头疼得像被钝器反复砸过，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全是沙子，又苦又涩。
陆玄一趴在滚烫的沙砾上，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浮标，慢悠悠往上冒。他用力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混着沙的唾沫，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亮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阳光砸在脸上，烫得发疼。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浑身肌肉酸得像被卡车碾过，白大褂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臂和膝盖上的擦伤沾着沙，火辣辣地疼。
他先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扭了扭脖子，活动了手腕脚踝，又按了按胸腹各处，确认没有骨折和内伤，才松了口气，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他坐在地上，慢慢打量四周。这是一片红褐色的戈壁荒漠，满地都是拳头大的砾石和细碎的黄沙，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脉，轮廓平缓，看不到半点人工建筑的痕迹。
风里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还有种说不出的清冽感，氧气很足，完全没有高原反应的胸闷。
陆玄一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清点还剩下的东西。手腕上的改装手表还在，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状，模拟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那是实验失控的时间。好在下面的电子屏还亮着，磁场读数跳得厉害，辐射值略高于正常环境，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裤子口袋里的一次性打火机还在，蓝色塑料壳磨花了点，按了两下，火苗很稳，后口袋的防水笔记本没丢，深绿色封皮磨白了边角，里面记满了公式和实验数据，除了最后几页进了点沙子，其他都完好。
工装裤侧袋里的半块钛合金实验样品也在，薄薄一片，边缘锋利，摸起来微微发烫。
外口袋的钢笔不见了，他心一沉，那是导师送的毕业礼物，用了五年。等摸到内兜时才发现，钢笔卡在了内兜的扣子上，笔帽扣得紧，没掉出去。刚才失重时看到飞出去的，应该是外口袋的U盘。
他把钢笔拿出来转了一圈，又插回内兜，指腹蹭过磨毛的笔身，心里稍微定了点。
还有张弯成弧形的工牌，塑料壳碎了一半，照片上的人戴着黑框眼镜，笑得有点拘谨。眼镜不知道丢哪了，好在他度数不深，三百多度，不影响视物。
他扶着身边的岩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站在高处往四周望。
这片戈壁比他想象的大，一眼望不到边，上空连航迹云都没有。如果是国内的无人区，哪怕是罗布泊，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航线经过。
手表上的海拔读数显示2800米，这个高度的正常氧含量不该这么足。不对劲！太多地方不对劲了！
陆玄一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钢笔写下几行字，字迹因为手还有点抖，略微歪扭。
落点初步观测：
地貌：戈壁荒漠，红褐色砾石，土壤偏碱性。
海拔：约2800米，无高原反应，氧含量偏高。
磁场：异常波动，为正常值2-5倍，规律不明。
辐射：略高，无即时危险。
天空：无云，无人工痕迹，能见度极高。
写完顿了顿，又在最后加了一行：疑似空间跃迁落点，待验证。
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开始规划下一步。当务之急是找水和食物，再确定方位。按照野外生存常识，往地势低的地方走，找到水源的概率更高。辨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现在大概是上午九十点钟，太阳在东偏南的方向。西边有片低洼地，隐约能看到一点植物的影子，他决定往那边走。
陆玄一把白大褂的袖子卷起来，又撕了两截下摆，缠在手掌和膝盖上，防止被岩石刮伤。他穿的是实验室的软底鞋，鞋底薄，走在砾石上硌得脚疼，只能尽量挑平整的地方落脚。
走了四十多分钟，他看到了几丛半米高的植物。茎秆是灰白色的，硬得像木质，叶子呈针形，边缘带着暗红色的小刺。蹲下来，用钢笔尖戳了戳茎秆，硬邦邦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已知的荒漠植物——梭梭、红柳、骆驼刺、沙拐枣，没有一种对得上。
于是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标上特征，没敢碰那些尖刺，能在这种环境里活下来的植物，多半有毒。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沙子里刨。
陆玄一立刻停住脚步，屏住呼吸，顺着声音看过去。十几米外的沙丘后面，露出个黄褐色的脑袋，形状像羊，但头上长了四只角——两只长的往上翘，两只短的往下弯，鼻尖尖利，正拱着沙子啃食什么东西。
他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四只角的羊？国内没有这样的物种。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两只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看向他的方向。它嘴里叼着半截带毛的骨头，嘴角沾着暗红色的血。
不是食草动物，是食肉的！完了！
陆玄一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脑子反而异常清醒。他慢慢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手往后摸，抓到一块拳头大的尖锐石头。
那怪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放下骨头，慢慢站了起来。它体型比普通山羊大一圈，四肢粗壮，爪子尖利，根本不是蹄子。
这东西扑过来的速度，估计每秒能有十几米，他跑不掉。下一秒，怪物猛地弓起背，朝他扑了过来。
陆玄一几乎是本能地往侧面一滚，躲开了锋利的爪子，同时攥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它的鼻尖。“砰”的一声闷响，石头正中目标。
怪物痛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甩了甩头，猩红的眼睛里凶光更盛。
陆玄一趁机爬起来，往旁边的岩石堆冲。他记得那边有块两米多高的岩石，能爬上去。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腥臭味越来越近，爪子刮过沙砾的声响清晰得像在耳边。
就在怪物的爪子快要抓到他后背的瞬间，他猛地扑到岩石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岩石表面粗糙，磨得手和膝盖的伤口又裂开了，沙子嵌进去，疼得他直抽气，但他不敢停。
怪物在底下扑了好几次，爪子刮得石头“咯吱”响，都没能够到他，最后不甘心地嘶吼了几声，叼着它的猎物，慢悠悠地走远了。
陆玄一瘫坐在岩石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擦伤的手，缓了好半天，才拿出笔记本，手还有点抖，花了很久才把那只四角怪物的形状画下来。
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疑似土蝼」，曾经没事的时候翻过《山海经》，他记得里面提过，昆仑附近有种叫土蝼的怪物，状如羊而四角，食人！当时只当是古人的想象，从来没当真过。
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陆玄一抬头望向远处的山脉，又看了看脚下这片陌生的荒漠，喉咙有点发紧。
如果那是土蝼，那这里是什么地方？昆仑山？他被虫洞送到了神话里的昆仑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异常的磁场、不知名的怪物、看不见顶的蓝天……所有的不合理，好像都能被这个荒谬的答案解释。
“陆玄一，你是搞物理的，讲证据。”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一只长得像的动物，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未知物种，可能是变异，不能直接跳结论。”
他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头晕。他必须尽快找到水源，不然撑不到天黑。
他站在岩石顶上往西边望，远处有一条深色的带状区域，像河流或者湖泊的边缘。北边的山脉更高，山体呈深灰色，看起来很险峻。
犹豫了几秒，他决定先往西边的带状区域走。如果是河流或者盐湖，至少能找到水。
歇了几分钟，等呼吸平稳了，他才小心翼翼地从岩石上爬下来，确认四周没有危险，才继续往西走。
这次他走得更慢，手里一直攥着那块尖锐的石头，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走到了那条带状区域的边缘。
不是河，也不是湖，是一片宽几十米的白色盐碱地，地面上结着厚厚的盐碱壳，踩上去脆脆的，发出“咔嚓”的声响。盐碱地的另一边，长着几十棵两三米高的树，叶子是灰白色的，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霜。
有树就可能有水，陆玄一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往前走，想穿过盐碱地去看看。
刚走到盐碱地中间，头顶突然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他抬头一看，几只彩色的鸟从北边飞过来，羽毛艳丽，尾巴拖得很长，飞得很快。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几只鸟刚飞到树丛上空，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身子猛地一歪，直挺挺地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陆玄一的脚步猛地刹住！不对，有问题！他停下脚步，盯着那些树看，只见灰白色的树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发黑、变脆，然后一片片往下掉。从树梢到树根，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几十棵树就变成了焦黑色，像被烈火焚烧过一样，风一吹，黑色的灰烬飘得满天都是。
陆玄一的后背又冒出了冷汗，不是辐射，手表上的辐射读数没变化。那是什么？有毒气体？还是某种生物的毒？
他想起《山海经》里另一种生物——钦原，鸟状如蜂，大如鸳鸯，蛰鸟兽则死，蛰木则枯。刚才的鸟不是钦原，但树枯死的样子，和记载里一模一样。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盐碱地的边缘，才停下来。如果这里真的是昆仑外围，那弱水呢？“弱水之渊环之”，难道这片盐碱地就是弱水的河床？
不对，弱水应该是河，哪怕干涸了，也不该是这样的。或者，再往前走才是？他抬头望了望西边，盐碱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看不到头，继续往前走太冒险了，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黑了。荒漠的夜晚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夜行的野兽，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搭个庇护所，再想办法找点吃的和水。
陆玄一环顾四周，选了不远处一块背风的大岩石，岩石下方有个凹陷，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躲进去，走过去，仔细检查了岩石周围，没有动物巢穴的痕迹，才放心地坐下来。
背靠着冰凉的岩石，他才感觉到彻骨的疲惫。从实验事故到现在，至少七八个小时了，他没喝一口水，没吃一点东西，还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早就饿到胃里发疼。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苦笑了一下，搞了十年虫洞研究，真的穿越了空间，结果第一要务是找吃的。
他抬头看了看旁边的灌木丛，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上面结了几个小小的绿色果子，不知道能不能吃。天色还亮，他打算先去看看那些果子，再找点干柴，晚上可以生火取暖，也能驱赶野兽。
陆玄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把钢笔和打火机攥在手里，朝着灌木丛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褐色的戈壁上，单薄但笔直，风卷着沙砾吹过，很快就抚平了他踩过的脚印，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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