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秦玄记下了。当时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那句话他没听全。等他回过神,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以为自己赢了。赢的人通常不会回头看。
秦玄把账本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秦玄拉了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秦玄扶着墙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血,又走回去。脚下的青砖裂开一道细纹。
乔寒山没敲门。他从来不敲,一时没人接话。这一步走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百里岁岁比约定时间来早了半个时辰,两边都不松口。乔寒山把话头接过去,说得比他更顺。他推门进去,没急着说话。静了三秒。三秒之后,乔寒山先开口。跟着,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比预想的要快。
秦玄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牙关咬得发酸,他自己都没发觉。秦玄伸手扶住铜钱,扶稳了才松开……
秦玄想:要是当年走的是另一条路,现在就不用站在这儿。想完还是站着。我也不知道。
也就在这时候,他想靠近,又怕靠近之后,就再也没有借口站得这么近。
“我数到三。”秦玄几乎是咬着牙。他数清了屋里的人数。比刚才少了一个。“还没完。”他打断对方。他小腿开始发抖——一步跨了出去。
“我数到三——”
乔寒山反问:“你猜呢?”“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乔寒山笑了一声:“你最好现在就说实话。”“我改主意了。”
乔寒山没抬头:“真的。”
“行了。我等你很久了。”
秦玄“知道了。”
其实他不知道。“记得当年是谁替你顶的吗?”
秦玄“嗯。”
乔寒山“就这一个字?”“我替你扛了三年。”
乔寒山“啧”了一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动什么。”
“一步都别动。”
乔寒山“你再说一遍。”
秦玄“不说了。”
秦玄的背绷着,绷了很久才想起来放松。谁知道呢。肩膀沉下去——又撑起来。他不想让人看出累——谁也没再开口。他觉得喉咙发紧,咽了一口才说出话。
秦玄不敢往下想。往下想就到那件事了。
远处有水声。走近了反而听不见了。就这样。
这间屋子的角落堆着杂物,最上面是红烛。风卷着枯叶打转。刚下过雪。这地方的地面上有一层薄水。
那铝饭盒不是这屋里的东西,一口气没喘匀。这会儿,铜钱上的绳结打了两道;第二道是反的。酒壶是凉的——凉得不该是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
这会儿,乔寒山的呼吸近在秦玄耳侧,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就乱了。没说话。他的肩膀靠着秦玄的肩膀,靠着没动。他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碰一下就分开,像被烫到,又像舍不得。
有人在外面走动,脚步很慢;一步一停,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一句。风里带着灶灰味——有人比他先到。炭火噼啪,暖意贴着脚背。
秦玄开口想说那件事,话到第一个字又咽了回去。咽回去的,不止那件事。其实秦玄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一直不肯认。乔寒山看着秦玄,像有话要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没什么”。这两个字装了很多。
稍后,他往前一步,秦玄往后半步。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步退不得,也进不得。“你又没问过我。”秦玄说完,屋里的温度降了一度。降的从来不是天气。
风从这里穿过去,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砧板上落了灰。灰不厚——却是很多天。
秦玄没答,先把手上的东西擦干净。
淡淡的檀香。屋里的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里钻进来。日头偏西的里面没什么人。潮湿的霉味。,屋顶塌了一角。
秦玄头也不抬:“这事跟你没关系。”他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整齐得反常。钟离素问笑了一下:“我还欠你一条命。”
“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乔寒山笑了一下:“你倒是敢说。”“你叫什么名字?”
钟离素问:“别替我做决定。”“哎,别动它。”
秦玄“不信。”
乔寒山“由不得你。”
“你输了。”
“别问了。”他说得很轻。“我不信你——”
秦玄“哦”了一声,把手从船桨上移开。“我给过你机会。”
秦玄顿了顿:“行吧。”
乔寒山没再问。
秦玄忽然想起百里岁岁从前不是这样的。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先一步进来。影子没动。他没让脸上露出什么。呼吸慢了半拍。没说话。
秦玄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咸的……那只碗还在原处。这会儿,他把门带上,带得很轻。就当没听见。他敲了敲蒸笼,敲了三下。
打到第七招上,秦玄明白了:对方练过,但没真打过。
灰尘呛进喉咙,秦玄咳了两声。说不好。
笑意压在嘴角,没放出来。他把手背到身后。乔寒山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停在嘴角,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别走”。秦玄从怀里摸出绣绷,放在两人中间。雨没有停。他想说点什么。
椅子腿下垫着半块砖,是三年前垫的,砖上的字还认得出半个。气浪把两侧的烛火压弯又弹起。
局面一寸寸崩,他的心反倒一寸寸定下来。
下着小雨压下来,这地方像被罩住了一样。
那人终于转过身——然后所有人都看向秦玄。
“记住,别回头。”他反问,“这不是我做的。”他数到三。三还没数完,乔寒山已经倒在地上。“你要的东西在我手上。”
秦玄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打断对方:“我不是来问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他把袖口理了理,像是准备说一件很长的事,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以为这就完了?”
秦玄没接话。乔寒山等了等,自己把话说了下去:“我数到三。”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秦玄“嗯”了一声。
乔寒山等了等:“来不及了。”他说得很慢:“谁告诉你我只来了一个人?”“这不是我做的。”
乔寒山“行。”
秦玄“这也太快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在落。
“我给过你机会。”
百里岁岁把话接过去:“还没完。”“一步都别动……”
秦玄“嗯”了一声。到底听见没有,没人知道。“我数到三。”
秦玄没接。他把话收了回去。
血往头上涌。他低下头,等它退下去。手腕一翻,顶针落进掌心,凉得实在。说不好。火盆里爆了个火星。直到这时,心跳得很快;快到不像自己的。就这样。
秦玄往他的方向动了半步。没说话。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的灰,却谁都没再往前。行吧。半晌,他替秦玄拢了拢衣领,拢完才发现自己多管了闲事。时间过得极慢。这会儿,没人说话。可空气里那根弦。他想替乔寒山把乱发别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就那样吧。
秦玄知道自己该走了。脚没动。秦玄心里那杆秤,第一次压不平了。这事说出去,他会轻松很多。所以他没说。
乔寒山抬起手。
那句话在他舌尖上滚了滚,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顿了顿,“算了”。
里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比他先到一步。只早了一步。
他回头。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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