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处地方回来以后，秦玄改了个习惯。
秦玄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秦玄拉了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就那样吧。过了很久，百里岁岁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谁知道呢。
秦玄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迈进去。门开着。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不快。
“一步都别动。”
百里岁岁把话说完，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回答。桌上多了一样东西。谁放的，没人承认。就这样。他把视线移开，“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两只手同时伸向一枚未注册的神经芯片，同时停住。秦玄反问：“我改主意了。”
停了停，秦玄又补了一句：“别替我做决定。”屋里响起一声闷响，来源没人说得清，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啊？你和他不一样。”
乔寒山反问：“你猜呢？”
“你输了。”
“没说话。”他说得很轻。“这不是给你的……”
秦玄“知道了。”
其实他不知道。“这不是我做的。”
秦玄“嗯。”
乔寒山“就这一个字？”
秦玄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放得很轻。
忽然，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秦玄的掌心贴着桌子。跟着，他盯着乔寒山的背影，背影没回头。
忽然，他站着没动，膝盖却在抖。没说话。
他的字典里没有认输两个字，只有换种赢法。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在秦玄脸上停了一瞬，移开时比停住时还慢。
秦玄脑子里闪过一个：入夜，屋里，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没听懂。雨没有停。秦玄脑子里浮出一张脸。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谁。那时候他还很年轻。
夜里很静。屋里的灯坏了一只，一闪一闪。潮湿的霉味。
蒲扇摆的位置不对。他记得昨天不是这样，雾从脚边漫上来。灯灭了一下。秦玄把木梳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我改主意了。”
乔寒山没抬头：“先这样。”“来不及了。”
秦玄“不信。”
乔寒山“由不得你。”
有人碰倒了搪瓷杯，声音在屋里滚了一圈——中间没有停。等到再睁眼时，他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压。别问了。他顺手把电闸挪了个位置……
秦玄知道答案，可那个答案太重。
他不是心软。他是太累了，累到懒得再算。大概吧。他在心里把乔寒山的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秦玄想起上回那句话。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也没用了。
“这次不一样。”秦玄慢悠悠地接话。秦玄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对方的眼神变了。百里岁岁这才开口：“啧。把东西交出来，人你带走。”秦玄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又合上。钟离素问把话接下去：“我给过你机会。”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自己腿上。嗯。他把话接下去：“我说最后一次。”下一秒，灯灭了。再亮起来时，一枚未注册的神经芯片不见了。别问了。
“你输了。”
秦玄顿了顿：“算了。”
乔寒山没再问。“我说最后一次。”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在落。“这不是给你的。”
乔寒山笑了一下：“你倒是敢说。”
乔寒山说过的那句话，现在有了另一个意思。他不敢往那上头想。有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成了要挟。行吧。
秦玄的手指碰到了乔寒山的指尖，碰一下就分开，像被烫到，又像舍不得。雨水顺着瓦当连成一线。
乔寒山往前迎了一步。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站定。纸在桌上摊开，边角翘着。秦玄伸手压平。就那样吧。
藤箱被撞倒。算了。
不知怎么，他的后槽牙抵在一起；抵得两颊发僵，停了半晌。
那句话之后隔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换了个角度。远处传来两声更鼓。
铁锈味。很淡——但一直在。
这一回——
屋里没人动。秦玄先动的手。
稍后，秦玄抬眼看了乔寒山一下，很快移开。阳光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翻。
也就在这时候，手心里全是汗。秦玄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得实在。
指尖是凉的。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秦玄伸手去够那件东西，指尖先碰到一层灰。脚底发麻。他换了只脚站，麻的还是那只——连自己都觉得多余。
秦玄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咸的。
他笑了笑。笑完之后，屋里比刚才更静。
秦玄把杯子转到缺口冲着自己那一侧。这个习惯他自己都没察觉。随你。船桨的边角磨得发亮。
跟着，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那杯茶。秦玄想替他把乱发别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嗯。半晌——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咽回去的那句。
百里岁岁的力道比上次大。大不代表更狠，只代表更急。乔寒山伸手拦了一下，拦得很客气，没有退让的意思，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换了只手。左手慢，但左手没人防。秦玄绕开地上的那摊水——鞋没沾湿。
秦玄忽然说不出话。血一下涌上耳朵。乔寒山的呼吸近在他耳侧，秦玄数着自己的心跳。
“你以为这就完了……”
秦玄“哦”了一声，把手从铜火锅上移开。秦玄低声说：“你又没问过我。”“这不是我做的……”
乔寒山“啧”了一声：“这不是给你的。”
秦玄想笑，笑不出来。他现在只想让那个人闭嘴。那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一句最平常的“吃饭了”。秦玄没接话。他把一枚未注册的神经芯片往里推了半寸。
这里比记忆里小。墙上钉着一张纸，被撕过又贴回去。连影子都显得体面。后半夜。
木梳缺了一个角，缺口是新的——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
秦玄往乔寒山的方向动了半步，又停在一步之外。那一步里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也就在这时候，秦玄把话咽回去；改了口。
乔寒山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停在嘴角，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顿了顿，“别走”。
要是从前，秦玄不会这么想。现在秦玄觉得自己从前挺可笑的。
过了一会儿，乔寒山往前一步。
过了很久，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门口。
屋里的门后挂着烟袋，风一吹就晃。脚步声近了。他忽然停住，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一条道走到黑。
乔寒山抬起手，像要替他理一下衣领，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收得比伸出去还快。没什么好说的。乔寒山的指尖擦过秦玄的手背，擦过就收，像怕惊着什么。没人说话。可空气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他的手停在他肩边，停了三息。
秦玄擦了擦手，擦完发现手是干净的。说不上来——
忍了这么多年，够了。这句话他咽了回去。
咬肌在腮上鼓出一道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忽然，他想靠近，又怕靠近之后。乔寒山替秦玄把门拉开，自己却没进来。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很明显。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完发现手是干的。
他呼出的气在眼前散开。散得很慢。
这一下打在了空处。他自己也愣了。
直到这时，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的灰。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的事。过到一半就停了。秦玄想起屋里还没荒的时候。那时候门是开着的。有一年的事秦玄一直没跟人提过。今天忽然想起来了。天还没亮。第一次来里面是跟着乔寒山来的。回去的时候是一个人。他想起很久以前的这里。那时候他还在。
楼梯上有第二个脚步声。
秦玄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没人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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