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鑫下山以后,没有先去看仓库,也没有先见那些等着他发号施令的人。
他先去了田里。招摇山脚下原本有三百多亩灵田,真正还能用的只剩不到一半青云宗过去只种两类东西,一种是供修士炼丹的青禾,一种是能换灵石的赤根草。
至于山下凡人真正吃的粟、麦和豆,大多从外面买。
这套办法在青云宗还强盛的时候没有问题。灵田种出来的东西换灵石,灵石再换粮食。宗门赚得更多,也方便控制山下的人。可现在商道一断,问题立刻全暴露出来。
许鑫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积雪已经化开不少,泥土却比想象中更硬。
部分田地因为常年强行催生灵药,表层土壤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甚至连杂草都长得稀疏。靠近山沟的几块地更严重,水虽然不少,却带着一点淡淡腥味。
阿福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本刚缝起来的薄册子。
纸是从青云宗账房翻出来的。字则是找了三个识字的药童帮忙写。
“能种粮的地,一百四十六亩。”阿福一边走一边念,“另外还有七十二亩要重新翻,三十多亩靠近旧药圃,土有问题。剩下那些,不是水断了,就是冻得太厉害。”
许鑫蹲下来抓起一把泥。
土很细。却没有多少腐殖气味。
他用手捻开,里面还能看见一些细小的红色颗粒。
“以前种赤根草的?”
阿福点头:“是。青云宗的人说这东西三年一收,最值灵石。为了让它长得快,每个月都往田里埋药渣。”
“什么药渣?”
“炼丹房剩下的。”
许鑫沉默片刻。难怪。
很多药材经过炼制以后,留下的残渣未必适合直接入土。短时间看,里面残余灵气确实能让作物长得快;可年复一年积下来,没被植物吸收的东西全留在土里,最后变成另一种“淤”。
和迷雾桂林很像。只是一个淤在水里。一个淤在地里。
张铁胆站在旁边,直接问道:“还能种吗?”
“能,但不能马上全种。”
许鑫拍掉手上的泥,“先挑最好的地种粮。灰土这些地暂时别动,先挖排水沟,把旧药渣翻出来晒。”
阿福有些心疼:“可就剩三个月。”
“正因为只剩三个月,才不能把种子全扔进坏地里。”
许鑫看向远处。
已经有不少人围在田边。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着。
有青壮,也有老人。更多的是女人和孩子。
青云宗倒了以后,这些人才第一次真正有机会站在原本属于宗门的灵田旁边。
可他们现在最关心的,并不是什么“山官”。
是粮。
“仓库还有多少?”许鑫问。
阿福翻开册子:“昨晚重新清点了一遍。粟米三万四千斤,麦两万一千斤,粗盐不到八百斤,晒肉和腌肉加起来不到四千斤。青禾倒是多,还有九千多斤,可那东西普通人吃多了撑不住。”
“人呢?”
“登记上的,一千七百八十三。”
许鑫皱眉:“这么少?”
“以前更多。”阿福道,“这几天跑了一批,青云宗的人也跑了一批。还有一些不肯登记,怕以后又收药税。”
许鑫点头。正常。
一个地方被压了几十年,不可能因为换一个人就立刻相信所谓新规矩。
尤其“登记”这种事,在他们眼里本身就和征税、抓人、送命绑在一起。
许鑫没有准备逼。“先按一千八百人算。”
张铁胆问:“粮够多久?”
“得算。”
这一次,许鑫终于去了仓库。不是最大那座。而是最不起眼的一间旧粮仓。
里面堆着许多已经拆开的麻袋,空气中全是陈粮味。三个识字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账册,看见许鑫进来,下意识就要起身行礼。
“继续。”
许鑫没有让他们跪。自己找了块木板坐下。
“把所有粮食、药材、盐、布、铁器,再重新报一遍。”
一个年轻人赶紧拿起册子。数字一项一项念出来。
粮食不算多。药材却很多。
青云宗留下的低阶止血草、清瘴叶、驱寒散,加起来足够装十几个大箱子。寒铁矿锭更多,光完整矿锭就有四千余斤,碎矿还没算。
灵石也不少。下品灵石三万余枚,中品八百多。
听上去是一笔巨款。可真正能直接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
许鑫越来越确定,青云宗过去根本没把“招摇山能不能自己活”当成问题。这里更像一座采矿场。人是工,地是产出,山是资源。外面一旦断供,内部立刻就会出问题。
“按现在的粮食,所有人一天吃多少?”许鑫问。
负责记账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这个……”
“不知道?”
“以前没这么算过。”
“那现在算。”
几个人立刻忙起来。最后得出的数字并不好看。
如果完全按成年人正常口粮发放,现有主粮撑不到两个月。就算压低一部分,也很难超过七十天。更别说中途还会有损耗。
九幽观给他们的时间,差不多三个月。
也就是说,即便九幽观什么都不做,只要继续封商道,招摇山自己就会先乱。
张铁胆听完以后脸色发沉:“难怪他们不急着打。”
“换我,我也不急。”
许鑫看着账册,“这里不是宗门了。以前青云宗缺粮,可以拿灵石去买。现在谁敢把东西卖进来,谁就可能被九幽观杀。”
阿福问道:“那怎么办?”
“先把人分清楚。”
“怎么分?”
“老人、孩子、伤病,先定最低口粮。能干活的人,按工发。巡山、种田、修渠、打铁、采药,都算工。不是谁拳头大谁多拿,也不是谁和我熟谁多拿。”
阿福点头,随后又有些迟疑:“那修士呢?”
“也一样。”
“那些以前青云宗留下来的散修会愿意?”
“愿意就留,不愿意就走。”
许鑫语气很平静,“想留下又什么都不做,只因为自己会点法术就要多拿,没这个规矩。”
张铁胆笑了一声:“这话他们不一定爱听。”
“那就让他们不爱听。”
许鑫合上账册。
规矩如果只挑所有人爱听的定,也就不叫规矩。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执行。
当天傍晚,第一场争执就来了。
三个原本青云宗外门弟子没有离开。他们修为不高。一个炼气二层,两个炼气一层。过去在山下负责看矿和收药税。宗门乱起来以后,三个人也没跟着其他人逃,反而留了下来。
理由很简单。他们从小就在招摇山。外面也没地方去。可当阿福按照新册给他们发粮的时候,炼气二层那个叫陈鹤的青年直接把粮袋推了回去。
“就这些?”
阿福看了一眼:“三个人,七天,没少。”
“我问的是为什么和普通矿工一样。”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不少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阿福有些紧张。
但还是照许鑫定的规矩说道:“你们这七天没分工,所以先按基础口粮发。从明天开始,你们要是进巡山队,另外有工粮和灵石。”
陈鹤皱起眉。“我是炼气二层。”
“我知道。”
“一个炼气二层,能顶十个凡人巡山。”
阿福张了张嘴。这话其实没错。
真遇到野兽或者流寇,十个普通壮汉也未必比得上一名炼气二层修士。就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时,许鑫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所以巡山队里,修士的工钱比凡人高。”
陈鹤转头看向他。眼里明显有些忌惮。
许鑫杀陆霄、逼退赵枯的消息早就传开,真假掺在一起,如今山脚很多人甚至已经把他说成能“呼风唤雨”的人。
陈鹤不信那么夸张。但也不敢真把许鑫当普通人。
“高多少?”
“普通巡山一天三斤粮,一个铜符记工。炼气一层,一天四斤。炼气二层,五斤,再加一枚下品灵石,七日结一次。”
陈鹤明显愣了。不是嫌少。而是没想到真有灵石。
“如果碰上异兽呢?”
“另算。”
“受伤呢?”
“公库出药。”
“死了?”
许鑫看着他:“家里还有人,给三个月粮。没有家人,埋。”
陈鹤沉默片刻。“以前青云宗一个月才给我们三枚下品灵石。”
“所以呢?”
“你给得太多。”这次反而轮到阿福意外了。
许鑫却摇头:“你今天觉得多,是因为以前他们给得少。”
陈鹤没有马上答应。他低头看了看那袋粮,最后还是提起来。
“我明天进巡山队。”
另外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也跟着点头。人群里很快响起低低议论。
许鑫没有阻止。
他很清楚,这件事真正重要的不是多发几斤粮。而是第一次让所有人看到,修士和凡人的价值可以不同,但规矩必须摆在明面上。
不是因为你是修士,所以天然高人一等。而是因为你能做更多事,所以拿更多。这两者看起来相似。其实完全不同。
第二天清晨,巡山队报名的人比预想多了一倍。
不是所有人突然有了什么守山之志。很大一部分只是因为巡山能多拿粮。
许鑫并不在意。他从没指望人人都凭理想做事。能让利益和规矩往同一个方向走,比让所有人喊口号有用。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有人偷粮。不是普通饥民,而是负责仓库登记的人。
少了十一袋粟。数量不算大,可意义很坏。
阿福气得脸都红了:“我早说那几个账房不可信,都是青云宗留下来的人!”
许鑫没有马上抓人。而是重新看仓账。
入库,出库,领粮人,搬运人。每一项都能对上,偏偏实际少了十一袋。
这说明账不是记错,是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有人在登记前就把粮藏了出去。
张铁胆问道:“把他们全抓起来,一个个审?”
“能审出来,那就审。”
许鑫却摇了摇头:“审一次有用,以后呢?”
张铁胆一怔。“仓库以后还有粮,灵石也有,药材也有。”
“难道每次少东西,都把人吊起来问?”许鑫看着那几本账册。
治理山河难。治理人,更难。山脉不会故意伪造一条水路骗你。
人会,这也是阿宁当初那句话真正让他记住的原因。
人心不可丈量,至少不能像山那样丈量。但不能丈量,不代表没有办法。
许鑫想了一会,对阿福说道:“从今天开始,每个仓库三本账。”
“啊?”
“一本仓管记,一本领粮的人按手印,一本每天晚上让另一个不管仓库的人核数量。”
阿福听得有些懵:“三本都记一样的?”
“对。”
“那不是麻烦?”
“就是要麻烦。”
许鑫道:“一个人做假容易。三边都要对上,就难一点。”
张铁胆忍不住笑:“你还真准备天天跟这些粮袋子斗?”
“山官不管粮,难道只管打架?”
许鑫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就在此时,一名巡山队员从外面快步跑来。
“山官!”他显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说得有些别扭。
“东边有人回来了。”
许鑫抬头:“谁?”
“昨天派去看商道的两个人,回来了一个。”
“另一个呢?”
那名巡山队员脸色微变。“死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怎么死的?”
“九幽观的人没露面。”巡山队员咽了口唾沫,“他们在杻阳山口立了七根黑木桩。过路的人只要越过木桩,身上的血就会自己往外冒。”
许鑫眉头慢慢皱起。不是直接封路的人。是阵。
这很像九幽观的做法。
“回来的人在哪?”
“在外面。”
“带进来。”
很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巡山队员被人扶进仓库。
脸色苍白,左臂缠满布条,布上全是血。
他看见许鑫以后,立刻说道:“我没过去。我和老周到那以后,他不信邪,往木桩里面走了三步。第一步没事,第二步鼻子开始流血,第三步……身上旧伤全开了。”
“人呢?”
“我拖不回来。”
青年低下头。“他让我跑。”
许鑫没有责怪。
“七根木桩在哪?”
“杻阳山西口。”
“除了木桩还有什么?”
“还有字。”
“写的什么?”
青年沉默片刻。“他们换了。”
许鑫看着他。“现在写的不是‘招摇山逆命,入者同罪’。”
“那是什么?”
青年抬起头。
“写的是:交出山官,商道自开。”
仓库里没人说话。张铁胆脸色一下冷了,阿福更是下意识看向外面。
消息一旦传开,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能想到。现在招摇山缺粮。
九幽观却给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交一个人。换一条商道。
许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大意外。如果他是九幽观,也可能这么做。
比直接攻山便宜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一招不是在逼许鑫。是在逼山下这一千多人。
许鑫看了眼仓库里一袋袋粮。按照现在的消耗。不到七十天。而九幽观给出的条件,今天就能解决。
人心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也不能替所有人回答。
许鑫沉默片刻,对阿福说道:“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阿福一惊:“全说?”
“一个字都别瞒。”
“可这样会有人……”
“我知道。”许鑫看向他。
“所以才要说。”
如果所谓山官要靠隐瞒消息才能坐稳,那这个位置本身就已经开始变味。
阿福最终点头。
张铁胆却问:“那你呢?”
许鑫把桌上账册重新合上。“我去杻阳山。”
“现在?”
“不是打。”
许鑫看向东方。“先看看那七根木桩。”
他已经吃过太多次不看清地势就动手的亏。九幽观既然敢把阵直接摆在商道口,就不会怕他知道。甚至可能正等着他去。但招摇山想活下去,东边这条路就必须开。
粮食是一笔账。人心是一笔账。九幽观又是一笔账。
而从今天开始,许鑫终于真正意识到做一座山的山官,最难算的从来不是山里有多少灵气。而是每一笔账最后,都要落到活人身上。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