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鑫没有当天就走。
杻阳山在招摇山东面,两山之间隔着一条旧商道。平时脚程快的人半日能到,可现在山路积雪未化,沿途还有青云宗逃散后留下的乱营和废哨。
更重要的是,九幽观既然把七根黑木桩明摆着立在路口,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怕招摇山的人去看。
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许鑫先让阿福把九幽观的新条件传下去。没有添,也没有减。
“交出山官,商道自开。”这句话不到半日便传遍山下。
反应比许鑫预想中更复杂。有人骂九幽观欺人太甚,有人觉得这就是离间,还有人听完以后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回家。也有几户刚刚分到田的人,当天晚上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趁路还没有彻底封死,从北面翻山离开。
阿福看得着急,几次想让巡山队去拦。都被许鑫压住了。
“想走的,让他们走。”
阿福忍不住问道:“可九幽观现在就在等我们自己乱。人越走越多,他们不是越高兴?”
许鑫正在清点一包从药库里翻出来的驱寒散,听完只抬了抬眼:“留下一个随时准备在背后捅刀的人,和让他走,哪个更麻烦?”
阿福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许鑫把药重新包好,继续道:“现在愿意留下,不代表以后不会怕。现在想走,也不代表以后不能回来。人不是石头,摆到哪里就永远在哪里。别把每个人都当成必须钉死在招摇山上的一部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顿了一下。
以前的他,未必会这么想。至少在绝壁那一次,他确实把人当成过地势的一部分。
哪里会乱。哪里能引陆霄。哪里能形成压力。算得很清楚。
结果陆霄只用几句话就把那个局拆了。
阿宁当时看他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人心不能像水一样挖一条沟就让它往那里流。
许鑫把最后一包驱寒散塞进布袋,站起身:“我去杻阳山以后,山里如果有人说把我交出去,你们别抓。”
阿福一愣:“这也不抓?”
“为什么抓?”
“他们想交你。”
“想和做是两回事。”
许鑫看着他,“谁要是真带人冲仓库、杀人、抢粮,按规矩办。只是说一句觉得把我交出去更划算,不犯法。”
阿福明显不太习惯这种说法。
在青云宗的时候,谁敢公开议论宗主,轻则鞭刑,重则直接扔进矿洞。现在换了许鑫,反而连骂他都不管。
“那要是真有很多人都这么想呢?”
许鑫沉默片刻。“那回来以后再谈。”
没有一句“他们不敢”。也没有一句“我会让他们明白”。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许鑫带着张铁胆和陈鹤离开招摇山。没有带大队人马。三个人足够,人多除了暴露位置,没有其他好处。
陈鹤现在已经正式进了巡山队。他以前替青云宗看过东边商道,对杻阳山附近的地势比张铁胆熟。一路上,他主动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杻阳山比招摇山低,但更窄。西口是商道,南面全是石坡,北面有一片老松林。以前九幽观来收贡的时候,大多从西口进。”
许鑫问道:“他们每次来多少人?”
“少的时候三四个,多的时候十几个。”
“修为呢?”
“我见过最高的一个,好像是筑基。”
张铁胆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筑基。这个境界对现在的招摇山而言,压得太重。
陆沉炼气九层就已经让许鑫几乎没有正面还手能力。如果九幽观真的派出筑基修士,许鑫哪怕借整个招摇山,也未必能接住对方几次出手。
可九幽观到现在都没有直接派筑基杀来。这本身就是信息。
许鑫问陈鹤:“过去青云宗每十年交什么?”
陈鹤摇头:“我不知道具体。只听说有灵石、寒铁,还有药。”
“没有人?”
陈鹤沉默了一下。
许鑫看见他的反应:“有?”
“有时候。”
“什么人?”
“我真不清楚。”
陈鹤脸色有些不自然,“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十年贡里有一个名目叫‘引香童子’。后来青云宗不让人提,我一直以为是假的。”
张铁胆皱起眉:“童子?”
“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陈鹤急忙补了一句,“也可能只是去九幽观做杂役。我没见过。”
许鑫没有继续追问。还没证据。先记。
三人走到午后,杻阳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和招摇山不同,这座山的颜色更深。山体大部分是灰黑色裸岩,树木集中在山腰以上。西口正好夹在两道山脊之间,一条商道从中穿过,宽处能并行三辆马车。
七根黑木桩就立在路上。隔着很远都能看见。每根木桩大约一人高,粗不过手臂,表面没有明显符文,只在顶部系着一条已经被风吹硬的暗红布带。
木桩之间间隔并不完全相同。最左边两根很近。中间三根稍远。最后两根又重新收紧。
许鑫站在百丈之外,没有继续往前。
“那就是?”
陈鹤点头:“对。”
张铁胆看了片刻:“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所以才麻烦。”
许鑫没有取无字图。
先看山。西口商道地势不高,左右山脊却像两面斜墙。雪水从北侧山坡下来以后,会自然汇入商道旁的一条浅沟。七根木桩里,有四根正好扎在沟边。剩下三根,则钉在路中央。
许鑫蹲下来摸了一下积雪。雪下面有一层很薄的冰。水路没有断。说明这些木桩并不是靠截水运行。
他又抬头看风。红布一直朝东南偏。风从西北来。七根木桩之间的红布晃动却有细微差别。最中央那根几乎不动,反而是两侧晃得明显。
“陈鹤。”
“在。”
“之前死的那个人,走的是哪里?”
陈鹤回忆了一下:“右边。他觉得贴着山壁安全。”
“第几根附近?”
“应该是第六根和第七根中间。”
许鑫点头。没有靠近。反而绕向北面。
张铁胆立刻跟上:“不走正路?”
“先看桩后面。”
三个人沿山坡绕了近半个时辰,找到一处能俯瞰西口的位置。从高处再看,七根木桩的位置便完全不同了。它们根本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很浅的弧形。弧口朝向招摇山。
许鑫看了一会,又去看左右两侧山坡。
很快发现,在七根木桩更远的位置,还有东西。不是木桩。是石头。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石块被埋在坡脚,大半藏在雪里。如果不是从高处看,几乎发现不了。
许鑫数了数。十一块。
张铁胆低声问:“也是阵?”
“应该是。”
“那为什么只让我们看到七根木桩?”
许鑫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也在想。如果目的是封路,阵法完全可以埋起来。九幽观偏偏把最显眼的七根桩摆在路中央,还让所有人知道有人越界就会流血。
那七根桩更像是门。真正的阵,可能在整个山口。
许鑫闭上眼,慢慢听脚下。杻阳山不是他的辖山,感知远不如招摇山清楚,只能依靠最基础的震动判断。
片刻后,他睁眼。“不是杀阵。”
陈鹤问:“那老周为什么会死?”
“阵本身可能不是用来杀人的。”
许鑫指向西口,“你们看地形。这里两山夹一口,所有商队都必须从中间走。九幽观真正想做的,不一定是拦所有人。”
张铁胆反应过来:“是认人?”
“有可能。”
如果只是把商道彻底封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派人守。或者直接把路毁了。可他们没有。他们留了一条看得见的路。再用一个会让人“流血”的阵挡着。这种做法更像筛选。
许鑫忽然问陈鹤:“老周身上有没有旧伤?”
“有。他以前在矿洞塌过一次,腰上和背上都有伤。”
“你呢?”
陈鹤愣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大伤。”
许鑫看向他缠得并不严实的手掌:“你昨天说,你没过木桩。”
“对。”
“如果进去一步呢?”
陈鹤脸色一变。
张铁胆立刻说道:“不能试。”
“我没让他试。”
许鑫继续观察。
血。旧伤。七根木桩。还有那块写着“交出山官,商道自开”的牌子。他总觉得这几个东西之间还有一层关系。
就在这时,山口方向忽然传来铃声。
很轻。一下一下,三个人同时低头。一个人从东侧商道缓缓走来。不是九幽观弟子想象中那种黑袍修士。而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
手里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挂着两个药箱。看起来更像个走乡郎中。他走到七根木桩前,没有停。直接穿了过去。没有流血。也没有任何异样。
张铁胆眼神骤然一变。
陈鹤更是下意识说道:“怎么可能?”
中年人走过木桩后,又走出十几步,突然停住,然后抬头。准确看向许鑫三人藏身的山坡。
“看了这么久。”“总该看出一点东西了吧?”声音不大,却清楚传了上来。
陈鹤脸色瞬间发白。能隔着这么远发现他们。至少不是普通修士。
许鑫没有继续藏。他起身走下山坡。张铁胆立刻跟上。陈鹤犹豫片刻,也只能一起下去。
三人来到商道旁。中年人仍然牵着驴。没有拔剑,也没有摆出攻击姿态。许鑫看了一眼他的袖口。那里绣着一枚很小的黑色香炉。九幽观。
“你是来等我的?”
中年人笑了笑:“算是。”
“叫什么名字?”
“何秋生。”
“九幽观的人?”
“外院执事。”何秋生说得很自然,甚至主动补了一句:“炼气八层。你不用猜。”
张铁胆握紧刀柄。许鑫却没有动。
“木桩是你布的?”
“不是。”
“那是谁?”
“阵堂。”
“你负责什么?”
“看效果。”
许鑫看着他:“拿人命看?”
何秋生没有回避:“那个叫老周的,不是我让他进阵。他自己闯,我也没有救。”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你们多久能发现这阵不是用来封路的。”
许鑫眼神微沉。
何秋生笑意淡了一些:“现在看来,不算慢。”
他从驴背上取下一只水囊,喝了一口。
“陆沉跟我们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很聪明,也很能忍。可惜最后还是把自己那点家底折在一座山上。”
许鑫问道:“你们知道抽髓阵?”
“当然。”
“也是你们教他的?”
“不是。”
何秋生摇头,“九幽观没那么好心。是他自己从一本残阵里琢磨出来的。”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没管?”
“为什么要管?”何秋生反问。“他如果成功筑基,对九幽观是好事。多一个能替我们办事的人。”
“失败呢?”
“青云宗没了,换一个人。”
许鑫沉默。果然。陆沉以为筑基以后就有资格和九幽观谈。可在九幽观眼里,青云宗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可以更换的下层势力。
何秋生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陆沉很可笑?”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现在站在他那个位置的人是我。”
何秋生愣了一瞬,随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
“不错。”他重新把水囊挂回驴背。“难怪上面让我先来看你,而不是直接杀。”
张铁胆冷声道:“说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秋生看向他:“传话。”然后重新看向许鑫。
“七根桩不是杀阵,叫七窍血门,人只要从里面过,气血就会被牵动。身体越差、暗伤越多,反应越重。”
许鑫眉头慢慢皱起。“所以老周不是被阵杀的。”
“可以这么说。”
何秋生语气平静,“他旧伤太多,又强行走了三步。血门一牵,伤口同时崩开。若身体好的人走过去,最多头晕几息。”
陈鹤忍不住问:“那为什么布这个?”
何秋生看了他一眼:“因为九幽观要知道招摇山现在有多少能用的人。”
许鑫眼神一下变了。不是封路,是摸底。所有想从商道离开的人,只要穿过七窍血门,九幽观就能大概判断他们的身体状态。甚至修为。
何秋生继续道:“你们如果真的慌了,所有人都往外逃,我们不用进招摇山,就能把你手下还有多少青壮、多少伤员、多少修士看得七七八八。”
“至于那块木牌——”他笑了一下。
“更简单,看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开路,把你交出来。”
张铁胆脸色彻底沉下去。许鑫却没有表现出愤怒。因为九幽观这一手确实比简单封路高明。
一座阵,一块牌。同时看山里的人和人心,而且几乎不花成本。
“如果我现在过去呢?”许鑫忽然问。
何秋生看着他。“过阵?”
“对。”
“可以。”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告诉上面,你这个山官伤得有多重。”何秋生说得极坦白。
“你若连七窍血门都过不去,九幽观也就没必要再给你三个月。”
张铁胆立刻说道:“别过。”
许鑫没有理会。“如果我过去了?”
“商道也不会开。”
“木牌写的不是这么说,木牌写的是交出山官。”
何秋生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走过去,和招摇山的人把你交出来,是两回事。”
许鑫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九幽观要看的就不是他。是山下那些人。如果招摇山内部为了粮食主动把许鑫绑来,说明这里根本没有形成新的秩序。九幽观不需要打。换个人管就行。如果没人交。那才意味着许鑫真正站稳了一点。
何秋生牵起驴绳。“我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早晚会看懂。”何秋生回答,“与其让你花几天拆阵,不如直接告诉你。省下来的时间,你可以想想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粮。”
何秋生抬眼看向招摇山方向。“你那里现在剩下的粮,最多撑两个多月。”
许鑫眼神微变。何秋生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别这么看我,青云宗的账房跑了三个,有一个现在就在九幽观。”
很简单,也很致命。许鑫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个存在远比青云宗更久、更强的势力,和一个刚刚拼起来的招摇山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不只是修为,是人,情报,商路,阵法,资源,甚至连山下仓库有多少粮,对方都比他知道得早。
何秋生牵着瘦驴转身向东。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
“对了。”
许鑫看着他。何秋生没有回头,只说道:“三个月不是九幽观给你的期限。”
“什么意思?”
“是下一次收贡的日子。”
“到了那天,九幽观会照旧来招摇山,你若能交出和青云宗一样的贡,这山谁管,我们其实没那么在乎。”
张铁胆怒道:“青云宗都没了,还交什么贡?”
何秋生笑了一声。“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了。”“至于交不起会怎么样——”
他拍了拍驴背。“陆沉应该跟你说过。”
铃声重新响起。中年人沿着商道慢慢走远。
许鑫没有追。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口另一端,张铁胆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群人拿我们当牲口养。”
许鑫看着七根黑木桩。“陆沉也是这么想的。”
张铁胆一怔。
许鑫继续道:“他知道上面在吃他,所以他往下面吃。”
“那我们怎么办?”
许鑫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距离第一根木桩十步的位置停下,没有过。只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商道旁的土,七窍血门不堵水,也不堵路。真正堵住招摇山的,从来不是这七根木头。是九幽观。
拆掉桩没有意义,今天拆,明天他们可以再布一个阵。杀何秋生也没有意义,外院一个炼气八层执事而已。死了还会来第二个。
许鑫缓缓站起身。“回去。”
张铁胆原以为他至少会想办法破阵,闻言明显意外:“不管这七根桩了?”
“先留着。”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也能替我们挡人。”
张铁胆愣住。许鑫看向七窍血门。九幽观用它监视招摇山。可反过来,在没弄懂的人眼里,这东西一样能够阻止外面的人随便进入。阵没有立场,看谁用。
“而且何秋生今天告诉了我一件事。”
陈鹤问道:“什么?”
许鑫转身走向招摇山。
我们一直在算还能吃多久,但真正该算的,不只是粮,是三个月后,九幽观到底要拿走多少东西。如果这笔账不算清楚。所有种田、巡山、修渠,都只能算眼前。而一个真正想让招摇山活下去的人,不能只看今天。
回程时,天已经开始暗,三个人走上山坡以后,许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杻阳山口。七根黑木桩立在风雪里。
没有追杀,没有刀光。甚至连一个守阵的人都看不见。
可许鑫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真正面对的敌人已经变了。陆霄想杀他,赵枯想抓他,陆沉想拿他的道。这些都能在一座山、一条水、一次交手里分出结果。
九幽观不同,它现在甚至不急着让他死,它只是在等。等招摇山自己饿,等人心自己散。等三个月以后,一本旧账重新摆到许鑫面前。
到那时,决定招摇山能不能活下去的,恐怕不再是他能借多少山河之力。
而是他能不能让这座刚刚摆脱旧主人的山第一次真正学会不靠主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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