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下越密。招摇山外围的山路本就难走,积雪没过脚踝,冰层下面又全是碎石和冻土,稍有不慎便可能顺着山坡一路滚下去。许鑫走得并不快,每一步落下之前,都会先用脚尖试一试地面的虚实,再把重心一点点压上去。
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陆霄那一剑虽然没有正中,却依旧在他左肩留下了一道近乎横贯肩背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已经隐隐发白。寒风一吹,最开始那种火辣辣的疼痛反而逐渐变成麻木。
许鑫很清楚,这种麻木并不是什么好事。疼,说明身体还在提醒自己;麻了,往往意味着已经开始失去感觉。
阿宁一路跟在身后,见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忍不住问道:“许哥,要不要先找地方歇一会儿?”
“现在还不能停。”许鑫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下。
小石头年纪更小,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白茫茫的风雪和被群山切碎的天光,早已看不见废矿洞的影子。他忍不住道:“陆少主真能这么快出来?”
“能。”许鑫回答得很确定。
他没有因为刚才成功逃脱,就把陆霄当成只会仗势欺人的蠢货。矿洞坍塌的时候,对方虽然暴怒,却没有失去最基本的判断。他第一时间召回飞剑,第二时间让两名护卫护住自己,然后才下令追人。
这说明陆霄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该先保命。之所以平日在采药人面前表现得残忍而轻慢,不过是因为双方差距太大,大到他根本不需要认真。
对陆霄来说,矿洞里的那些凡人,和地上随手踩死的虫子没有太大区别。
而现在,一只原本应该任他踩死的虫子,却让他吃了亏。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许鑫如果是陆霄,脱困以后绝不会立刻漫山遍野乱追。他会先封死山脚、驿道,以及几个最容易离开招摇山的出口,然后再用熟悉山势的采药人或者寻踪法器慢慢搜。
一座山这么大,一个人当然不好找。可只要把所有能出去的路堵住,人迟早会自己露出来。
所以他们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下山。
三人又往前走出一段,许鑫忽然在一处背风山坳停下。他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几块大小不一的青黑色山石。没有立即往前,而是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最外侧的一块,又用指节在岩面上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是实心。
随后,他又看了看石缝中积雪的形状,这才起身从另一边绕过去。
阿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许哥,你一路都在看这些石头,到底是在找什么?”
“找下一脚该踩哪里。”许鑫没有嫌她问得多,反而指了指刚才那片石地,“最左边那一块,雪只积在石头上面,石缝里反而没有多少,说明下面有气流往外走,很可能是空的。中间那块石头边缘的冰比别处薄,下面可能有水。最右边那块最稳。”
小石头听得有些发怔:“许哥,你以前就会这些?”
许鑫顿了顿,道:“以前不会。”
至少原主不会。
至于他自己,过去也没有真正研究过什么地脉山势。只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为了活命,他看过采药帮留下来的粗糙山图,也跟着一些老药农学过最简单的辨山经验。
那些老药农不懂什么地脉,却知道什么地方的雪不能踩,什么颜色的石头下面容易藏空洞,什么树若常年向一侧生长,就说明附近有固定风口。
这些东西以前在许鑫看来,只是经验。
直到刚才矿洞里看见那些奇怪的“线”,他才突然意识到,也许所谓的山脉,并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
山有岩层,有水,有风,有裂缝,也有被挖断的矿道。
这些东西彼此关联,本来就像人的筋骨血脉一样。只是寻常人看不见全貌,而那卷无字图,似乎能够把这些东西一点点画出来。
想到这里,许鑫伸手按了按怀里的羊皮卷。
依旧温热,却没有新的变化。从废矿出来以后,那张图上只多了一条细小墨线和“废脉”二字。至于哪里安全、陆霄什么时候追上来、下一步应该往哪走,它一个字都没告诉自己。
这反而让许鑫心里稍安。
若这东西真能直接告诉他所有答案,那他第一个怀疑的就不是别人,而是这卷图本身。
天下没有白来的东西,更没有一种力量,会毫无代价地把所有路都铺到你脚下。
三人继续往山腰走。
约莫又走了半炷香,风雪中突然传来一声长鸣。声音像鹰,却比鹰尖锐得多。
许鑫脚步猛地一停,低喝道:“趴下。”
他自己先伏进雪地,同时一把将小石头拽倒。阿宁反应也快,立刻缩到旁边一块山石后面。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风雪中掠过。
那是一只翼展足有两丈的怪鸟,浑身羽毛青黑,腹下生着四只利爪,在半空盘旋了一圈,却没有落下,很快又消失在远处。
小石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那东西彻底不见,才低声问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许鑫确实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异兽太多,原主能够接触的只是一小部分。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它不是在找我们。”
阿宁疑惑道:“那它为什么一直在这里绕?”
许鑫抬头看了一眼怪鸟消失的方向,随后蹲下,将手按进雪里。
很快。
他感觉到了一丝震动。
极淡。
若不是矿洞里刚经历过那种感觉,他根本不会注意。
一下,又一下。
比矿洞中的震动更杂乱。
许鑫站起身,看向来路:“陆霄出来了。”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追上来了?”小石头声音发紧。
“还没有。”许鑫摇头,“但应该是在破矿洞出口,或者用术法探路。”
修士出手时,灵力会震动周围山石。刚才那只怪鸟八成就是被这种动静惊飞的。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小石头一下慌了:“那我们快跑吧。”
许鑫没有立刻动。
跑当然要跑。
可往哪里跑?
如果只是一味往深山冲,最后可能不用陆霄动手,他们自己就先撞进某头异兽的巢穴。
许鑫抬头观察四周。左边是一片低矮赤桂林,树木密集,地势相对平缓;右侧是一道碎石坡,继续往上则通向招摇山山腰绝壁。
按照原主的记忆,绝壁附近最危险。
那里有三头成年的狌狌。
平日青云宗需要采祝余草时,会让采药人先从山脚往上赶,靠大量人血和活人的气味吸引狌狌,再派修士趁机采药。十个人进去,能活三四个都算运气不错。
许鑫的目光停在绝壁方向。
危险,却也意味着青云宗的人不会轻易深入。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地形远比普通山林复杂。
若无字图真能随着自己走过的地方记录山势,那么越复杂的地形,反而越可能成为他唯一的机会。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阿宁和小石头。
许鑫自己去,可以赌。
带着他们一起,很可能三个人都死。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二人:“你们叫什么?”
两人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阿宁先开口道:“我叫阿宁。”
男童赶紧跟着道:“我叫石头,大家都叫我小石头。”
许鑫重复了一遍两个名字,随后从怀中拿出一块已经冻得很硬的面饼。
这是原主昨天分到的口粮,只剩这一块。
他掰成两半递给两人,道:“先吃。”
阿宁没有接:“那你呢?”
“我还有。”
其实没有。
但许鑫不打算解释。
小石头已经饿得眼睛发直,却还是先看了姐姐一眼。阿宁犹豫片刻,最终接过那半块饼,自己只咬了一小口,剩下大半塞给弟弟。
许鑫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等两人吃完才道:“你们不能继续跟着我。”
阿宁动作一僵:“为什么?”
“因为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比刚才的矿洞更危险。”
“那我们去哪?”
“西边。”许鑫指向左侧,“顺赤桂林边缘往西走,别下山,也别走大路。大约十里以后有一条废弃采石道,以前是采药帮运寒铁用的,青云宗近几年很少走。你们从那里绕出招摇山,再往西北走。”
阿宁愣愣看着他:“你不和我们一起?”
“不。”
“你要去哪?”
许鑫抬头看向山腰绝壁。
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变了:“那边是狌狌巢穴。”
“我知道。”
“你去那里会死的。”
许鑫道:“跟我走,你们也会死。”
阿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许鑫其实也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
往绝壁走,很可能真是一条死路。但下山已经没有意义。陆霄脱困后,青云宗一定会封山。他一个几乎没有修为的采药人,想靠双腿跑过修士,根本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机会,就是把自己和陆霄之间的差距,放到一个不能只靠修为决定胜负的地方。
山。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利用的东西。
忽然,远处山脚方向传来一声轰鸣。紧接着,一道蓝光冲天而起,即便隔着漫天风雪,仍旧清晰可见。
阿宁脸色惨白。
许鑫眼神也沉了下来。
比他预计的快。
陆霄出来了。
下一刻,一道模糊却蕴含灵力的声音顺着山风传来。
“所有青云宗弟子听令,封锁山脚三处出口,关闭驿道。所有采药营、矿奴营原地待命,擅自离开者,格杀勿论。”
许鑫眼神微动。
果然。
陆霄没有第一时间漫山乱追。
他先封出口。
只要出口在手,他根本不怕许鑫躲。
片刻后,陆霄的声音再次传来:“把采药帮今日逃散的人全部登记。只要有人能提供那个灰衣少年的消息,本少主免他一年药税,再赐一枚下品灵石。若一日之内找不到人,采药帮剩余所有人,抽一半送去绝壁喂狌狌。”
声音消失,风雪重新覆盖山林。
阿宁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拿其他人的命逼他们找你。”
“嗯。”
“那怎么办?”
许鑫沉默下来。
陆霄这一手,比单纯放狠话有效得多。
悬赏只是第一层。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那一句。
一天找不到许鑫,就杀采药帮一半人。这样一来,即便原本与许鑫没有仇的人,也会拼命找他。而且陆霄根本不用亲自搜山,那些在招摇山讨生活多年的老药农,比青云宗弟子更熟悉外围地形。
许鑫忽然意识到。
自己原本准备让阿宁和小石头向西离开的计划,已经不安全了。
采石道同样可能有人守。
更麻烦的是,只要他们被抓,两个人很可能撑不过审问。
不是因为他们一定会背叛自己。
而是许鑫不能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十几岁孩子的意志上。
计划必须改。
许鑫抬头看向绝壁,目光越来越沉。
阿宁察觉到他的变化,小心问道:“许哥?”
“计划改了。”
“我们不走西边?”
“不走。”许鑫拿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简单山线,“你们回采药营。”
阿宁一惊:“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不是回去躲。”许鑫又画出三个点,“你们回去以后,只做一件事。告诉所有人,陆霄受了重伤。”
阿宁怔住了:“可是他……”
“我知道他没伤到那种程度。”许鑫道,“但其他人不知道。你们告诉他们,矿洞塌的时候陆霄的飞剑被地煞锁住,两名护卫也受了伤。再告诉他们,青云宗封山不是因为陆霄要抓我,而是因为他们怕采药帮知道少主重伤以后逃跑。”
小石头隐约听懂了:“你要骗大家逃?”
“不是骗。”许鑫看着雪地上的山线,“他们本来就想逃。我只是给他们一个现在必须逃的理由。”
阿宁的脸色渐渐发白。
她比弟弟更早看懂许鑫真正的目的。
“如果很多人一起逃,陆霄就会镇压他们。”
“对。”
“而山脚已经封了。”
“对。”
阿宁盯着那条山线,声音慢慢发抖:“那他们只能往山里跑。”
许鑫没有否认。
而山里最容易让人产生“青云宗不敢追”的错觉的地方,就是绝壁。
那里有狌狌。
普通人害怕。
青云宗一样忌惮。
阿宁看着他:“可绝壁更危险。”
“是。”
“会死人。”
“会。”
“很多人?”
许鑫沉默了一下,道:“可能。”
阿宁猛地抬头:“那你还让我去散这个消息?”
风雪从三人之间卷过。
许鑫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她不是傻子。也不像那些只会跪拜和哭喊的工具人。这很好。因为许鑫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他现在做的事情,到底算什么?
救人?
显然不是。
害人?
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他可以告诉自己,那些人即便留下,最后也会被青云宗陆续送进山里当耗材;也可以说,流言至少会给其中一些人一次逃的机会。
可这些理由都改变不了一件事。
他确实想利用这场混乱。利用这些人的逃亡,把陆霄引到自己想让他出现的地方。所以许鑫没有替自己辩解。
“你可以不去。”他道。
阿宁愣住。
“我不会逼你。现在离开,也可以。”
阿宁紧紧盯着他:“那那些人呢?”
“我救不了所有人。”
“可你刚才救了我们。”
“那是因为当时我能救。”许鑫语气很平静,“如果救你们的代价,是我冲出去和陆霄拼命,那我们三个现在都已经死了。”
这话不好听。
但阿宁无法反驳。
许鑫继续道:“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我只知道,什么都不做,陆霄依然会把他们一批一批送去绝壁。青云宗要祝余草,要矿脉,要人血,他们不会因为我不做这个局,就突然变成善人。”
“至少局乱起来以后,有人能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而我也能得到一次杀他的机会。”
许鑫没有把最后一句藏起来。
阿宁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并不准备把自己装成什么救苦救难的好人。他就是想杀陆霄。
为了这个目的,他愿意利用局势,甚至利用别人。
这种认知让她有些害怕。
可奇怪的是,也正因为许鑫没有骗她,她反而没有立刻转身逃走。
过了很久,阿宁低声问:“要是你真的杀了陆霄呢?”
许鑫看向她。
“然后青云宗还是会来。”阿宁咬着嘴唇,“你杀得完吗?”
这个问题,让许鑫沉默得更久。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藏在云雾中的招摇山主峰。
青云宗宗主,炼气九层。
还有长老、执事,以及几十上百名正式弟子。
杀一个陆霄,确实什么都解决不了。
甚至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可如果不杀呢?
逃?
自己又能逃到哪里?
整个大荒都是这样的宗门。今天是青云宗,明天也许就是另一个宗门。他一个伪灵根采药人,永远只能在强者脚底换地方爬。
除非——
许鑫低头看向脚下。
山。
那个念头再次浮现。
如果修士把力量装进自己身体里,那么他为什么不能把整座山,当成自己的身体?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甚至连第一步该怎么走,都只是一个模糊猜测。
但矿洞中的那条废脉和怀里的无字图,已经让他看见了一丝可能。
许鑫重新看向阿宁:“杀不完。至少现在杀不完。”
“所以呢?”
“所以先活到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阿宁怔怔看着他。
片刻后,她忽然低头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我去。”
这次反倒轮到许鑫有些意外。
“你想清楚。”
“想不清楚。”阿宁抹了抹嘴角,“但我爹就是前年被他们赶去探矿死的,我娘去年也死在采药路上。要是一直这样待下去,我和石头早晚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你至少敢想杀他们。”
小石头听见姐姐答应,也赶紧点头。
许鑫看着二人,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从地上捡起两块尖锐石片递过去:“不要说是我让你们传的,也不要只告诉一个营地。”
阿宁问:“为什么?”
“一个人说,是造谣。十个人从不同地方同时听见,就是消息。”许鑫平静道,“也别添太多东西,只说三件事:陆霄受伤、飞剑受损、青云宗封山。其他的,让他们自己猜。”
流言最怕说得太完整。
太完整,反而像假的。
阿宁把石片塞进袖中,又问:“那你去哪?”
许鑫看向绝壁,道:“丈量。”
“什么?”
“没什么。”
他没有解释。
因为连他自己,也只是刚刚理解这两个字。
阿宁拉着小石头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回头:“许哥。”
“嗯?”
“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做不一定对。”
许鑫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记住。”
阿宁一怔。
“记住你现在觉得我不对。”许鑫道,“以后如果我忘了,你可以提醒我。”
女孩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转身。姐弟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许鑫独自站在原地,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们,才转身往相反方向走。
山腰,绝壁。
那是采药帮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可他必须去。
许鑫迈出第一步,怀中的羊皮卷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步,仍然没有。
他也不急,只是一路观察。
赤桂朝向、雪层厚度、岩石颜色、地势高低、山风从哪条缝隙穿出来、沿途偶尔出现的兽爪印,还有冻土下若有若无的水声。
这些以前不会被他放在心上的细节,现在全都被一点点记住。
走了大约一里后,许鑫忽然停在一株歪斜赤桂旁。
树干全部向东倾。
但此刻风从北来。
这说明这里常年的主风,并不是现在这股北风。
他绕到树后。
果然发现一条狭窄石沟。
石沟深处没有雪。
许鑫蹲下,将手掌贴住岩石。
冰凉。
片刻后,一道非常细微的流水声从下面传来。
许鑫眼神微亮。
山里有水。
而且水没有冻死。
说明下面不是普通浅溪,很可能是地下暗流。
他取出无字图。
羊皮卷上,原本从废矿延伸出来的墨线,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截。
没有文字。只有他刚刚走过的路线。
许鑫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又看向脚下石沟,第一次主动改变方向。
不走最容易的山路。而是顺着水声往上。
十步。
五十步。
百步。
水声越来越清楚。
许鑫也渐渐发现,脚下岩石的颜色开始变化。原本灰黑色的寒铁岩,逐渐夹杂进了一些泛着青白的石层,附近赤桂反而越来越少,空气里的寒气也越来越重。
又走出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高达数百丈的绝壁出现在风雪尽头。
许鑫停下脚步,视线一点点上移。
绝壁中段,几株叶片如韭、泛着淡淡荧光的植物生长在岩缝之间。
祝余。
而在祝余上方,一块巨石上伏着三道庞大黑影。其中一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像猿,却生着一张近似人的脸。
耳朵雪白。四肢伏地。一双猩红眼睛穿透风雪,朝山下扫来。
狌狌。
许鑫立刻收敛呼吸,退入赤桂阴影,没有继续向前。
他很清楚,一旦被发现,自己现在连其中一只都不可能对付。
可也就是这一退,脚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哗。
不是石头。是水。
许鑫低下头。一股极细的黑色水流,从绝壁根部一条裂缝中渗出。没有结冰。
他蹲下身,用手指接住一点水。刺骨。但没有毒。
许鑫抬头看了看数百丈绝壁,又低头看向脚下。
一幅极其模糊的结构开始在脑海中拼接。
绝壁。
祝余。
狌狌。
地下暗流。
赤桂林。
还有废矿中那条被挖断的地脉。这些东西,或许不是彼此独立的。
他缓缓取出无字图。
这一次,羊皮卷终于出现变化。
刚刚走过的墨线沿着山势向上延伸,而在代表绝壁的位置,一点极淡的墨色正在慢慢晕开。
片刻后。
两个字浮现。
水脉。
没有告诉他这条水脉通向哪里,也没有告诉他应该怎么利用。
许鑫却第一次笑了。
很淡。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确定的事。
矿洞里看到的那些线,确实不是幻觉。
山有脉。
而水,就是其中一部分。
远处忽然响起悠长兽吼。三头狌狌同时躁动起来。
与此同时,山脚方向隐约传来嘈杂人声。
许鑫回头望去。
风雪之间,一点点火光正在山林中亮起。不是青云宗搜山的火把。太多了。至少上百。
许鑫知道。流言开始了。而陆霄很快也会知道。
他靠着冰冷岩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路捡来的普通寒铁矿石,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即动手。
只是抬头看向绝壁。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下水声很轻。
更远处,是开始混乱的人群。
许鑫慢慢闭上眼睛。
如果说刚才在矿洞里,他只是偶然碰到了山的脉搏,那么现在,他要主动听一次。
不是靠无字图告诉他答案。
而是靠自己。
他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恐惧、伤势、陆霄、青云宗,全部暂时压下。
只剩风、石、水、山。
许久以后,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早已熟悉、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理解过的话。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不是咒语。
也没有任何神异发生。
许鑫只是安静下来。
然后他终于听见绝壁之下,那条地下水脉每隔十九息,便会出现一次极轻的回流。
一次。
十九息。
又一次。
十九息。
像呼吸。
许鑫睁开眼,看着掌心那块普通寒铁矿胚。
他不知道接下来能不能成功。但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山有经脉。那么经脉,必然有汇聚之处。就像人身上的穴。
许鑫低头看向无字图。
图上只有两个字。
水脉。
再无其他。
他收起羊皮卷,轻声道:“剩下的,我自己找。”
风雪之中,绝壁下的黑色水流依旧无声流淌。
而山脚方向的火光,已经越来越多。
属于许鑫和陆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锋,也终于从那座坍塌的废矿,蔓延到了整座招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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