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霄没有立刻追上山。
废矿坍塌后,他足足在原地停留了半个时辰。那处原本向山腹深处延伸的矿洞,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一片碎石坡。
大片灰黑色烟尘混着地煞从石缝里缓缓往外冒,两名黑衣护卫分立左右,其中一人右臂衣袖已经烧烂大半,皮肤上留着一道被煞气侵蚀过的暗红痕迹。
陆霄身上的伤反倒最轻。除去额角一道细小伤口,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悬浮在身前的碧绿飞剑。剑身原本光滑如玉,此刻靠近剑脊的位置却多出了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
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可陆霄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脸色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这柄剑从他十二岁起便以心血温养,虽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本命法器,却也是青云宗少见的中品飞剑。为了炼出这柄“碧鳞”,陆沉当年甚至亲自从宗门寒铁库里挑出一块碧寒铁母,又请二长老闭关三月才祭炼成形。
七年间,这柄剑替陆霄杀过人,也替他挡过几次真正致命的危险,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败在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没有的采药人手上。
左侧护卫见他久久不语,低声说道:“少主,那小子未必真懂什么地脉之术。废矿早已经被挖空,山体内部本就不稳,他可能只是误打误撞踩中了某处断层。
若真有那等驾驭山势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少主一道剑气伤成那样。”
“误打误撞?”陆霄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第一次可以算误打误撞,可飞剑偏开以后,他为什么知道那条裂缝能出去?
矿洞塌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在找退路,他却连看都没看,就直接冲过去把那两个采药童一起带走。
一个十六岁的采药奴,平日连山腰都很少上,你觉得这也是运气?”
护卫顿时沉默。
陆霄收回目光,用两指夹住飞剑,缓缓将它收入袖中。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狼狈而失去判断;恰恰相反,真正让他开始认真对待许鑫的,正是对方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那种底层采药人面对修士时最常见的恐惧。
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怕也没有用,所以每一步都在找活路。这样的人,比那些一见血就红眼的亡命徒麻烦得多。
陆霄忽然问道:“那个灰衣少年叫什么?”
另一名护卫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青云宗统治招摇山多年,外围所有固定采药人、矿奴、散修都登记在册。
不是因为宗门在乎他们,而是为了征收药税、矿税,或者什么时候缺人进山送死时能够直接点名。
护卫翻了几页,道:“许鑫,十六岁,两年前入采药帮。无父无母,伪灵根,测灵时杂质极重,连外门杂役标准都没达到。
平日采药成绩普通,很少与人争斗,也没有修炼过什么正经功法。一个月前曾在山里失踪三日,回来之后性子似乎更沉了些。”
陆霄眉梢轻轻一动:“一个月前?”
“是。”
“查那三日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带回来过什么东西。另外,问采药帮里跟他住得近的人,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陆霄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别惊动太多人。”
护卫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低头应下。
陆霄从来不相信所谓“天降奇遇”的故事会凭空发生。一个人忽然改变,必然有原因。
可能是捡到了功法,也可能撞见了什么遗迹,甚至可能被某个躲在招摇山里的散修收成弟子。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现在直接把许鑫杀掉更有价值。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刚才在矿洞里为什么没有多看这个采药奴几眼。
想到这里,陆霄抬头看向风雪中的山腰:“封山令传下去了没有?”
“已经传了。山脚三处出口、旧驿道和采石路都有人守,所有采药营不得擅离。发现灰衣少年后也不得直接杀死,必须活捉。”
“很好。”
陆霄转身准备离开,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声音不是从一个地方传来,而是几个采药营同时乱了起来。没过多久,一名外门弟子便踩着积雪快步赶来,抱拳道:“少主,出事了。山脚几个营地都有人开始逃,已经有七八十人往山里跑,其余营地也有人在收拾东西。”
陆霄并没有立刻发火,只问道:“为什么逃?”
那弟子脸色有些难看:“有人在传,说少主在矿洞里遭了地煞反噬,伤势很重,本命飞剑也毁了。还说宗门突然封山,不是为了抓人,而是怕采药帮知道少主重伤后集体逃走。”
两名护卫脸色同时一沉,其中一人冷声道:“谁敢散这种谣?抓几个出来吊死,剩下的人自然就老实了。”
“先别动。”陆霄抬手制止。
他站在原地,仔细听了一会远处的动静,反而慢慢笑了起来:“消息是从几个地方一起传来的?”
“是。”
“内容完全一样?”
“也不是。有的说少主飞剑毁了,有的说两名护卫已经死了,还有人说宗主也出了问题……”
陆霄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那就对了。”
弟子一怔。
“真正有人故意散出去的消息,不会说得太全。只要给三个点,剩下的自然有人替他越传越真。陆霄重伤,飞剑受损,青云宗封山——这三件事情里一半都是真的,所以他们才会信。”
护卫立刻反应过来:“是许鑫?”
“至少和他有关。”陆霄抬头看向山腰,“他想让这些人乱起来。”
“那更应该马上把人压回去。”
“不必。”陆霄摇了摇头,“让他们逃。”
两名护卫都露出诧异之色。
陆霄没有解释太多,只用手指在雪地上简单划了几条线:“山脚三个出口已经封死,西边是旧采石道,东面是黑泥潭,北边是废矿区。真正能让这些人觉得青云宗不敢追的地方,只有山腰绝壁。
那里有三头成年狌狌,采药帮的人都知道有多危险;但也正因为危险,他们会觉得那里反而有活路。”
护卫目光一凝:“少主的意思是,他想把人往绝壁引?”
“多半如此。”
“为了什么?”
“不知道。”陆霄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雪,“所以才要让他们去。既然他费这么大力气做局,我总得给他机会把局摆完整。不然怎么知道,他手里到底藏着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眼中那点原本被压下去的怒意才终于浮了出来。他当然想杀许鑫,但比杀人更重要的是弄清楚——对方凭什么。
……
与此同时,许鑫已经到了绝壁下。
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招摇山冬日昼短,申时一过,阳光便被远处山脊切成一层昏黄,原本白茫茫的风雪也渐渐染上暗灰色。
许鑫靠在一块避风的巨石后,已经坐了接近一个时辰。
他没有急着继续向上,也没有因为无字图上出现了“水脉”两个字就立刻动手。矿洞里的两次失误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无字图只能让他看见一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却不能替他理解这些东西。
看见,不等于看懂。而真正决定他能不能活下来的,是后者。
许鑫闭着眼,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地下。
绝壁底部那条黑色细流并不大,最宽处也不过两尺,可它始终没有结冰。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还能保持流动,只能说明水源来自更深的地下。
他一开始只听出水流每隔十九息会有一次极轻的回涌。可听久之后,又发现并不总是十九息:当山风突然增强,回涌会提前半息;风势减弱后,又会恢复。
水与风之间,有联系。
许鑫睁开眼,重新观察周围。
绝壁左侧有一片低矮赤桂,十几株树都长得很奇怪。附近大部分赤桂受常年山风影响,枝干向东倾斜;只有这一片树的枝叶,却全都向着绝壁方向弯曲。
不是被风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从地下牵着它们。
许鑫没有贸然过去,而是先捡起一块碎石扔向那片积雪。第一块没有异常,第二块也没有,直到第三块落在一处看似普通的雪地上时,地面忽然轻轻下陷,下面传出一声极淡的水响。
他绕开那一片区域,从侧面靠过去。
走得越近,怀里的无字图便越热,可许鑫始终没有取出来。
他不想养成一种习惯——什么东西都先等无字图给答案。如果以后这卷图忽然失效,或者被人夺走,难道自己就连山也不会看了吗?
真正能用一辈子的东西,应该长在脑子里。
凹谷底部埋着一块青白色岩石,表面比周围其他石头光滑很多。许鑫扫开积雪,将耳朵贴在上面,等了足足十几息,才听见岩石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
有水,而且水量比表面看到的大得多。
许鑫顺着声音移动,一丈、两丈、三丈,直到走到凹谷最深处,水声突然消失。不是越来越弱,而是到这里之后,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截断了。
许鑫没有继续向前,反而蹲下来敲击地面。第一处声音沉闷,第二处略有空响,第三处敲下去时,回声明显更长。
下面有空腔,或者是水。
他沿着周围连续敲了十几次,最终大致圈出一个不足两丈的范围。范围中央,是一块颜色比周围更深的黑色岩石。
这一次,许鑫才取出无字图。
羊皮卷上的线条果然已经比之前清楚了许多。地下水脉从山下蜿蜒而来,在绝壁根部分出三条支流,随后又在眼前这片凹谷重新汇合。
三线交汇的位置,正是脚下那块黑石。
许鑫盯着看了很久。如果把山脉比作人体,那么这里应该就是一处“穴”。
但他没有立刻得出结论。人的经脉尚且有虚实、顺逆,更何况一座山。
他拿出之前捡来的寒铁矿胚,将它放在黑石旁边。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换了几个位置也一样,直到移动到黑石东北侧约三寸的位置时,矿胚表面突然凝出了一层细密白霜。
许鑫眼神一动,将矿胚移开,白霜很快化去;再放回去,白霜重新出现。继续向左移动一寸,霜更厚;向下半寸时,矿胚甚至轻轻震了一下。
这里确实有变化。可怎么用?
许鑫没有答案。
他坐在黑石旁,重新回忆矿洞里的一切。自己当时踩中的并不是什么“绝世阵眼”,只是一个已经被青云宗挖到几乎崩断的地气节点。自己那一脚之所以能够造成那么大动静,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强,而是因为山本来就快塌了。
他只是把最后一根稻草放了上去。
那么所谓点穴,会不会也是同样道理?不是强行控制,而是找到山水本来就要变化的地方,再顺着它推一下。
这个念头刚出现,许鑫就本能地想起“上善若水”四个字。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以前读到这句话时,他理解得更多是道理;如今真正坐在山下,他才发现其中还有另一层最直白的东西。
水从来不和石头硬碰:石头挡住,它就绕;地势变低,它就下;有缝隙,它便进去。所谓“不争”,未必是软弱,而是没有必要与山石争。
许鑫低头看着手里的寒铁矿胚,渐渐有了一个模糊念头。
不过还不够,现在动手太早。这条水脉连接的范围明显远比废矿更大,一旦失控,后果也不会只是塌一条矿洞那么简单。
就在他准备继续观察时,远处山林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来了,而且很多。
许鑫立即收起矿胚,退进赤桂阴影。
没过多久,十几个衣衫破旧的采药人从雪林里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拿着柴刀,甚至还有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五六岁的孩子。
他们显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有人看到绝壁后脸色骤变,立刻停下:“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是狌狌窝!”
另一个男人却红着眼道:“回去就不死?陆霄已经封山了!今天找不到那个叫许鑫的,明天死的就是我们!”
“往西走!”
“西边旧采石道已经有人守了!”
“那还能去哪?”
争吵迅速变得混乱。
许鑫藏在暗处没有出去,只静静观察。更多人陆续赶来:二十、三十、五十……最后竟接近百人。
这个速度让许鑫心里慢慢生出一丝不安。太快了。从阿宁回去散消息到现在的时间并不算长,即使流言传播得再快,也不应该这么多人几乎同时到达绝壁。
除非有人在后面推。
这个念头刚出现,山林深处便传来整齐脚步声。十余名青云宗弟子出现了,可他们并没有冲上来杀人,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封住退路。
一名外门执事朗声说道:“少主有令,所有擅自离营者,现在返回,只罚三月药俸。继续往前,视作叛逃。”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原本被逼到绝路的人,突然发现青云宗竟然给了一条活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动摇。
许鑫的眼神却逐渐沉了下来。不对。如果陆霄只是想镇压,一开始就不会让这些人走到这里。如今再留退路,只能说明一件事——陆霄知道了,甚至正在等。
果然,片刻后,一道蓝衣身影从山林中走出。
陆霄。
他换了一件干净外袍,脸色略显苍白,但整个人的气息依旧稳定,完全没有流言里所谓“重伤垂死”的样子。
人群看到他的一瞬间,方才那点勇气几乎立刻散尽。
“少主没事……”
“不是说飞剑都毁了吗?”
“被骗了……”
陆霄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杀人,只平静地扫了一眼众人:“本少主确实受了点伤,飞剑也确实受损。这两件事是真的。”
人群反而更加安静。
许鑫眉头微皱。这个回答很聪明:完全否认流言,只会让人觉得他急着掩饰;主动承认一部分,反而显得剩下的都是假的。
陆霄继续道:“有人告诉你们,青云宗封山,是因为我快死了。也有人告诉你们,现在往山里逃,我没能力追。你们信了,很正常。”
他说话时没有提高声音,却比平日那些动辄杀人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绝壁上面有三头成年狌狌。过去七年,死在那里的采药人两百八十七个。我要真想让你们死,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继续往前跑。”
陆霄说到这里,竟让身后的弟子往两侧退开,真的给人群留出一条回营地的路。
人群开始骚动,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回头。
许鑫站在树后,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失。自己的局,被拆了,而且拆得没有任何花哨。陆霄只做了一件事——让这些人重新有选择。
有选择,人就不会再被恐惧推着往前跑。
许鑫第一次真正承认,自己低估了对方。他一直提醒自己陆霄不是蠢货,却还是下意识把矿洞里的陆霄当成了全部。其实不是。陆霄面对采药奴时可以傲慢,可这并不妨碍他面对真正值得认真处理的问题时动脑子。
许鑫没有恼火,也没有强行继续原计划。计划被破,就换。真正愚蠢的不是判断错,而是明知道判断错了,还因为不甘心而继续赌下去。
他正准备悄悄后退,陆霄却忽然抬头看向绝壁旁的赤桂林。隔着近百丈,隔着风雪,他不可能真正看见许鑫,可陆霄依然笑了一下。
“许鑫,我知道你在附近。”
人群顿时安静,许鑫也停住动作。
陆霄没有等回应,自顾说道:“矿洞那一次,我输在没把你当回事。刚才这个局,你输在把我想得太简单。算起来,我们一人一次。”
许鑫站在树后,没有出声。
“现在出来,我可以不杀你,也不会杀你救走的那两个采药童。我甚至可以让你进青云宗。”陆霄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你若继续躲,天黑以前,我每隔一炷香杀一个人。”
人群瞬间乱了,许鑫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陆霄前面做得再聪明,也依旧是陆霄。他不是突然懂得尊重人命,他只是在使用不同方法达到目的。
一炷香后,他真的杀了第一个人。飞剑从人群边缘掠过,一个中年采药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便多出一个血洞。
所有人的恐惧瞬间有了出口。
“许鑫!你出来啊!”
“是你惹的事!”
“凭什么让我们陪你死!”
有人哭喊,有人咒骂。许鑫站在树后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愤怒。
这些人想活,没有错;陆霄抓住这一点,也没有判断错。真正错的是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弱者留下什么正常活法。
第二炷香点燃。
许鑫低下头。脚边那条黑色水流依旧在缓缓流淌,十九息,回涌一次。
陆霄破了人局,但山还在。
许鑫忽然抬头看向绝壁。三头狌狌仍旧伏在巨石上,其中一只低下头,正在舔食岩缝间渗出的水。
许鑫眼神骤然一变。过去青云宗引狌狌用的是血,可那只是因为血腥气最直接。异兽住在这里这么多年,真正让它们不愿离开的东西,未必是血。可能是巢穴,可能是祝余,也可能是——水。
许鑫重新看向脚下。如果这条地下水脉,就是绝壁上三头狌狌常年饮水的来源呢?
他的计划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不再借人,借山。
许鑫重新坐下,取出寒铁矿胚和一块锋利石片,开始一点点在矿胚表面刻线。没有经文,没有符箓,他刻的只是自己刚才听出来的水流方向。
十九息一转。遇阻向左,入缝下沉。每刻错一道,他就磨掉重来。
第二个采药人死时,他的手停了一瞬。
第三个采药人倒下时,寒铁矿胚表面忽然凝出一层白霜。
许鑫慢慢停住动作。他将矿胚带到黑石旁:东北三寸,白霜出现;向左一寸,霜更厚;再向下半寸,寒铁轻轻震鸣。
位置找到了。
许鑫却没有立刻按下。他闭上眼,再次听水:十九息,一盛,一衰。水势由盛转弱的那一瞬,才是它最容易被改变方向的时候。
许鑫缓缓吐出一口气。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顺势”两个字——不是自己比山强,而是山本来就要往那里走,他只是给它开一道缝。
许鑫将寒铁矿胚放入水缝,在第十九息将尽的刹那,缓缓向下按了半寸。
没有巨响,也没有什么冲天异象,只有一声极轻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绝壁之上,三头原本伏地不动的狌狌,同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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