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脚下岩层再次碎开，依旧只是一小块。陆霄的飞剑已经直取许鑫咽喉。可就在剑锋距离他不到一尺时，整片断崖忽然传出一道极轻的断裂声。
不是许鑫脚下，而是陆霄身后。
陆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他猛地回头。
刚才许鑫一路沿着崖边走走停停，看似只是在寻找脆弱岩层，其实不只是如此。他一共踩过三次。第一次是假动作，第二次是用来逃，第三次，才是最后一点。三处裂纹原本彼此独立，可这片断崖常年受风雪侵蚀，内部早已有一整层岩体逐渐与主山脱离。
许鑫做的，只是在不同位置给出了几次很小的震动。一次不够，两次也不够，直到第三次，再加上陆霄不断御剑，灵力震荡周围岩层，那一整片悬空山石，终于到了极限。
“退！”陆霄几乎本能向内侧掠去。他的判断没有错，山石确实在塌。可他只顾着避开身后的断崖，却忘了许鑫真正站立的位置。许鑫始终贴着主山，而陆霄后退的方向，才是那片正在剥离的岩层中心。
“轰隆！”整段崖壁猛地向下一沉。陆霄脚下一空，却在瞬间召来碧鳞飞剑，剑身横于脚底，将他硬生生托住。这就是修士。哪怕山体坍塌，也不意味着必死。
许鑫早已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等的从来不是山石直接把陆霄砸死。他等的是，碧鳞剑去托人。
飞剑刚刚承住陆霄重量，许鑫便已经动了。他没有冲向陆霄，而是冲向断崖另一侧一道极细的水缝。刚才一路经过这里时，他已经听过很久。这里没有主水脉，却藏着一股从山腹内部渗出的冰水，平日里水量不大，几乎没什么作用。可现在断崖正在崩。岩层一开，水路也会开。
许鑫抬脚踹向旁边一块冻裂岩石。第一脚没动，第二脚出现裂纹，第三脚落下，冻岩终于脱落。一道积压在岩层内部的冰水猛然喷出。没有水龙，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股胳膊粗的寒流。可它出现的位置太巧，正好浇在碧鳞飞剑与陆霄之间。
寒水与飞剑接触的瞬间，剑身骤然发出一声轻响。碧鳞原本就因为矿洞地煞而留有裂纹，如今骤冷之下，又要承托陆霄全部重量，那一道旧裂痕立刻开始向剑脊两侧蔓延。
“咔。”声音很小，陆霄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见裂纹扩大的一瞬，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碧鳞！”他几乎本能想要收剑。七年心血，不是普通法器能够取代的。
许鑫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如果陆霄根本不管飞剑，直接借剑脱离塌陷区，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可只要他舍不得，就一定会慢。
人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最难舍去的东西，未必是性命。有时反而是陪伴自己太久的东西。
陆霄伸手召回碧鳞。飞剑脱离脚下，他的身体立刻向下坠落。可炼气五层毕竟不是凡人。
陆霄猛地一掌拍在崖壁上，灵力爆发，硬生生借反震之力向上跃起。
许鑫站在上方，没有追击。还不够。陆霄依旧能活，甚至很快就能重新爬上来。
下方忽然传来陆霄真正压抑不住的怒声：“许鑫！”许鑫低头看去。
陆霄一手扣住崖壁凸出的岩石，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握着已经满是裂纹的碧鳞剑，眼神终于失去了先前的从容。
许鑫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放剑。”陆霄一怔。
许鑫道：“把剑扔了，你还能轻一点。”
陆霄看了一眼手中的碧鳞，只停顿了两息，然后竟真的松开了手。飞剑向云雾深处坠去。许鑫眼神微微一变。比自己预料得更加果断。这柄陪了陆霄七年的剑，他说扔便真的扔了。
“你以为我会为了剑死？”陆霄喘着气，却又笑了一下，“你还是把我想得太简单。”他五指死死扣住岩缝，体内灵力重新运转。
许鑫已经看出来了。他真的还有机会爬上来。不能继续等。
许鑫开始沿着崖边移动。他没有去踩陆霄的手，那种做法太蠢。炼气五层修士临死反扑，一掌就可能把他也拖下去。许鑫真正寻找的是陆霄抓住的那块岩石后方，那里有一道正在缓慢扩大的裂缝。他捡起一块石头砸下去，不是砸陆霄，砸的是裂缝。第一块，没有断。第二块，裂纹变长。陆霄已经明白了他的打算，脸色终于越来越难看。他猛地向上攀爬，还差两丈。第三块石头落下。
“咔嚓。”陆霄抓住的整块岩石终于开始松动。
可就在同一时间，他也猛地向上跃起，一只手已经抓住崖顶，距离许鑫不到半丈。陆霄抬头，脸上全是血和雪，那双眼睛却仍旧极亮。他猛地抓向许鑫脚踝。许鑫后退，却还是慢了一瞬。五指死死攥住裤脚，巨力从下方传来，许鑫整个人顿时摔倒，半个身体几乎被拖到悬崖外。两个人第一次真正近到能够看清彼此眼中的神色。
“下来！
”陆霄咬牙低喝。许鑫没有去踹他的手，反而主动向前滑了半尺。这个动作完全超出了陆霄预料，两人的距离瞬间更近，近到陆霄甚至只需要一拳，就能轰中许鑫胸口。可许鑫也终于够到了那块已经松脱的岩石。他伸出手，不是打陆霄，只是轻轻抽掉了卡在裂缝中的最后一块碎石。
“咔。
”整块岩石彻底脱离。陆霄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凝住。“
不——”他的手仍抓着许鑫裤脚，可下方已经没有了任何支撑。整个人开始坠落，连带着许鑫也被往前拖出一截。下一瞬，裤脚撕裂，布料从陆霄手中脱开。
两人彻底分开。陆霄向下坠落，许鑫则趴在崖边，大口喘息。
可陆霄仍旧没有马上死。他依旧在尝试抓住山壁。第一次抓空。第二次，指尖只擦过岩面。第三次，他终于抓到了一根从崖壁伸出来的赤桂树根，身体猛地停住。许鑫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半息。真难杀。炼气五层修士的生命力，比他预想的还强。
陆霄却在下方笑了，笑得甚至有些疯狂：“你杀不了我。”许鑫没有说话，只低头观察那根树根。赤桂扎根在崖壁石缝里，周围岩层明显湿润，而更高的位置，有一道冰水正在缓慢渗出。许鑫慢慢站起。陆霄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他同样看见了。
许鑫没有用石头继续砸，只走到水缝边，将堵在缝口的一块冻土踢开。冰水顿时沿着岩壁向下流，刚好流过树根扎入岩石的位置。周围冻土开始松软，细小泥沙一点点往下掉。
陆霄抬头看着许鑫。这一次，没有骂，也没有求饶。他只是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我爹会找到你。”
“我知道。”
“他比我难杀得多。”
“我也知道。”
陆霄喘了几口气，盯着他问：“那你还杀我？”许鑫蹲在崖边，回答得很简单：“现在不杀你，你就会杀我。”陆霄听完，竟然笑了一下：“也是。”
树根正在一点点松动。陆霄低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云雾，忽然把手伸进怀里。
许鑫立刻后退半步。陆霄看见他的动作，嘴角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些：“放心，不是暗器。”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玉令牌，青云宗少主印，随后抬手扔上崖顶。许鑫没有立刻去接。令牌落进雪里。
“拿着。”陆霄说道，“青云宗外门库房、药库、寒铁库，有些地方认这个。
”许鑫皱眉：“为什么给我？”陆霄语气竟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反正我要死了。我若死了，你和我爹之间，总还要再死一个。最好你们两个都死。”
许鑫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的遗言？
”陆霄沉默片刻，又道：“不是。如果有机会，去我房间东侧第二个柜子看看。
”许鑫问：“里面有什么？”陆霄道：“自己看。”他没有继续解释。树根发出一声轻响，已经快断了。许鑫也没有再问。死人说的话，同样未必可信。
陆霄最后一次抬头看向崖顶，忽然问：“你那张图，叫什么？
”许鑫想了想，道：“大荒无字图。”陆霄低声念了一遍：“大荒……”他竟轻轻笑了一声，“名字不错。”下一瞬，树根断裂，陆霄的身体彻底落入云雾。这一次，再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许鑫站在崖边，很久没有动。没有斩杀强敌后的兴奋，也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畅快，只觉得累。非常累。陆霄从头到尾，修为都远在他之上。这一场追杀里，他伤了不止三次，判断也错过不止一次，甚至最后都险些被陆霄拖下山崖。所谓越级杀人，远没有故事里那么轻松。差一点，就是死。
真正让陆霄掉下去的，也不是许鑫突然变强。是矿洞里受损的碧鳞，是断崖，是冰水，是风化岩层，是那根树根，也是陆霄一次次判断中积累起来的微小偏差。许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山没有替他杀人，水也没有。它们只是一直在那里。他只是用了。
这和他最开始想象中的“借山杀敌”，其实并不完全一样。真正的山河，从来不会因为他想杀谁，就主动替他出手。人能做的，是理解它，然后借它。
许鑫弯腰捡起落在雪里的青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陆”字。他没有立即查看，而是先坐下来处理伤势。肩膀、肋侧、小腿、后背，一共四处。其中右肩最严重。如果再拖，很可能发热溃烂。
许鑫撕下还算干净的衣角，将几个伤口简单扎紧，又抓起一把干净积雪压在最严重的位置，直到血流渐渐止住，这才取出怀中的大荒无字图。
羊皮卷没有出现什么“斩杀强敌”的奖励，也没有突然冒出一部功法。原本模糊的招摇山图上，只多出了一段很长的墨色路线。废矿，赤桂林，绝壁，水脉，断崖。线条弯弯曲曲，其中好几段甚至走了回头路。
许鑫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才真正像“丈量”。不是数字，是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就在他准备收起无字图的时候，地图上代表绝壁的位置忽然慢慢晕开一点墨色，随后浮现出两个极淡的古字。水眼。许鑫看了片刻。这是无字图在“水脉”之后，第一次进一步确认具体位置。
可它仍然没有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许鑫反而越来越确定，这卷图真正的作用更像记录和印证。至于下一步怎么走，要靠自己。
他重新卷好羊皮卷。就在此时，远处山脚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剑鸣。不是陆霄的碧鳞，声音更沉，也更远。紧接着，一道灵光冲天而起。许鑫脸色微变。青云宗的人来了，而且绝不是普通弟子。
陆霄追了自己这么久，山下不可能一直没有反应。更何况陆霄刚才还说过一句话。我爹会找到你。陆沉。炼气九层。自己杀一个陆霄，已经差点死在这里。真要现在撞上陆沉，结果根本不需要算。
必须走。
可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绝壁水眼。先前嵌进去的寒铁矿胚，只是暂时稳定住了水路。陆霄一死，青云宗很快就会重新控制这一带。如果自己现在直接离开，之前冒险丈量出来的水脉，就只剩无字图上的一条线。许鑫没有朝山下撤，反而重新往绝壁方向走去。他必须在真正的大敌到来之前，把今天好不容易摸到的这一点东西，真正留下来。
半个时辰后，许鑫重新回到凹谷。天色已经接近完全黑下来。先前聚集在这里的采药人早已四散，青云宗弟子也撤走了大半，雪地上只留下零散血迹和战斗痕迹。三头狌狌已经重新退回绝壁附近，只是仍旧比往日躁动。许鑫没有去招惹它们，而是悄悄回到水眼。
寒铁矿胚还在，周围填进去的几块碎石却已经有些松动。许鑫蹲下检查。地下水路仍旧维持着先前调整后的方向，一部分继续沿原来主水道往东，另一部分则顺着北侧新路分流。很稳。至少现在稳定。许鑫伸手碰了一下寒铁矿胚。这一次，没有寒煞冲击，只有极淡的凉意。
他忽然明白过来。第一次改水时，自己是在强行改变它，所以水势反冲。而现在这个节点能够稳定，是因为他没有彻底堵死原来的水路。
只是分，不是截。许鑫轻声道：“善治水者，疏而不堵。”这并不是《道德经》中的原句，只是他现在自己的理解。山河不需要他去征服。需要的，是给它留出该走的路。
许鑫捡起碎石，一点点将寒铁矿胚周围重新填实。当最后一块石头落下时，脚下水流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一股极淡寒意沿着许鑫手掌缓缓进入身体。他本能地想抽手，却很快发现，这次并不疼。那股寒意顺着手臂游走，在右肩伤势最重的位置停了一瞬，伤口原本灼热发痛的感觉竟然随之减轻了几分。许鑫怔了一下。不是治疗，更像是寒水暂时压住了炎热和肿痛。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这条水脉，已经开始对他产生某种回应。
怀里的无字图再次微微发热。许鑫取出羊皮卷。“水眼”二字下方，多出了一道极细墨线。紧接着，又缓缓出现四个字。点穴未定。不是点穴成功，只是未定。
许鑫看着这四个字，反而笑了。这才合理。一块寻常寒铁矿胚，一次临时分水，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让一条山脉真正认他？如果这么简单，所谓山河之道，也未免太廉价。
他收好无字图，站起身。“那就慢慢定。”远处山脚，已经能看见越来越多的火光。青云宗的人正在向绝壁靠近。许鑫不能再留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水眼，转身消失在黑暗山林之中。
这一夜，青云宗少主陆霄失踪。没有人亲眼看见他的尸体。直到第二日清晨，一名负责搜寻绝壁的外门弟子，才在深渊边缘找到一截挂在枯枝上的蓝色衣袖。而青云宗内，属于陆霄的魂灯，已经熄灭。
消息传回宗门时，宗主陆沉正在闭关。负责报信的弟子跪在石门之外，额头死死贴着地面，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石室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弟子几乎怀疑宗主是否听见。终于，石门后传来一道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声音：“霄儿的魂灯，什么时候灭的？”
弟子声音发颤：“寅时末。
”石门后又问：“谁杀的？”
弟子道：“还、还没有查清。只知道少主最后一直在追那个叫许鑫的采药人。”
石室内再次陷入沉默。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灵力失控。过了片刻，陆沉只问了一句：“尸体呢？”
弟子道：“没找到。”
陆沉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道，“那个许鑫，不许杀。”
门外弟子愣了一瞬：“宗主，可少主……”陆沉声音低了一分：“我说，不许杀。
”那弟子顿时浑身一颤，立即把头压得更低：“是！”
陆沉又道：“另外，让赵枯来见我。”弟子道：“遵命。”说完，很快退去。
待石门外彻底安静以后，石室之中，陆沉才缓缓睁开眼睛。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盏已经彻底熄灭的魂灯，以及一张招摇山主峰地脉图。陆沉先看了魂灯很久，却最终没有伸手去碰，目光只是慢慢移向那张地脉图。主峰中央，被朱砂画着一个鲜红的圆。
圆心下方，是一行极小的字。山魂脱壳，尚余二十七日。
陆沉缓缓闭上眼。“偏偏是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是在说陆霄的死，还是在说许鑫的出现。片刻后，陆沉再次睁眼，眸中已经看不到任何多余情绪。
“能借山杀人。”
“许鑫……”
“你最好真有这个本事。”
“这样，霄儿这条命，才不算白死。”
石室之外，风雪压过青云宗山门。
而一场比陆霄追杀更大的风暴，也终于开始向招摇山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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