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鑫冲出凹谷后，没有往山下走。他很清楚，山下的路已经被青云宗封死，自己现在如果一头扎回外围，只会重新落进陆霄提前铺好的网里。
更何况，刚刚完成的那处水脉节点还在身后，一旦彻底失去联系，之前冒险做的一切也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他只能沿着绝壁横切。这条路更险，却也更复杂。碎石坡、冰缝、赤桂林、地下水路彼此交错，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活路，也可能突然变成死地。
许鑫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无字图上，而是一边跑，一边重新确认脚下山势：左侧岩层发实，可以落脚；右侧冰层下有空腔，不能踩；前方那片赤桂根系向外翻，说明土层很薄，若飞剑落在那里，很可能连树带人一起坠下去。
这些判断不能让他比陆霄更快，却足以让他少犯一次错。而有时候，少犯一次错，就能多活一息。
身后剑鸣越来越近。许鑫甚至不用回头，也知道陆霄已经追上来了。碧鳞飞剑本就以轻灵迅捷见长，先前在矿洞和凹谷里接连受损，剑势虽然比全盛时弱了一些，却仍远不是凡人能够正面抵挡的东西。
“许鑫，停下来。”陆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并不暴躁，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
见许鑫毫无停步的意思，他又继续说道：“你现在跑的方向是绝壁内侧，再往前不到三里，就是一片断崖。你以为自己熟悉山势，可你对招摇山的了解，终究才有多少？”
许鑫依旧没有回头，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三里，断崖。陆霄未必是在骗他。恰恰因为对方现在没必要靠这种低级谎话拖住自己，所以这句话反而很可能是真的。
许鑫脚下方向微微一变，没有再继续直走，而是开始朝东北侧靠。
身后，陆霄看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果然听进去了。他非但没有追得更急，反而稍稍放慢了速度。山里追人，最怕对方一头钻进完全未知的地方。许鑫既然会根据自己的话改变路线，说明他仍然会受到信息影响。只要会被影响，就可以被引导。
陆霄真正想做的，也并非单纯追上许鑫。他还想知道，这个采药少年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矿洞塌方也好，绝壁改水也罢，都不像正常修士的手段。尤其刚才那处水脉变化，已经让陆霄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不是畏惧，而是看不懂。
他从小在青云宗长大，炼气境常见的功法、阵法、符箓、法器，即便自己没有练过，大多也知道个大概。可许鑫做的事情完全不同，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旗，也没有符纸，只是一块破寒铁，几道看不出门道的刻痕，再加上一处地下水路，偏偏真能把原本的水势改掉。这意味着许鑫身上藏着的秘密，很可能比一门普通功法更加值钱。
想到这里，陆霄反倒更加不愿意马上杀他。“刚才那块寒铁，你是怎么做到的？”陆霄问道。
许鑫终于开口：“追上我，我就告诉你。”陆霄听完笑了一声：“好。”下一刻，剑鸣陡然拔高。
许鑫后背一寒。这一次，碧鳞飞剑没有从正后方直接袭来，而是先从右侧绕出一道弧线，借着山壁与风雪遮住轨迹，随后突然折向许鑫左肩。陆霄已经发现，许鑫能凭地势提前判断一些直来直去的攻势。所以他改变了御剑方式。
这一剑远比前面几次危险。许鑫察觉剑气的时候，剑锋已经到了侧后方，他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猛地收肩。
“嗤！”剑锋沿着肋侧划过，灰衣瞬间裂开一道长口，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许鑫脚下一乱，险些摔倒，却没有继续硬撑着跑，而是借势滚进旁边积雪，在地上翻了两圈后，直接躲到一块凸起巨石后方。
陆霄没有马上追进来。碧鳞飞剑悬在半空，他站在外面，淡淡说道：“反应比刚才快了。”这话倒不是嘲讽。许鑫的修为没有提升，只是开始逐渐熟悉陆霄的剑。这也是人与凶兽最大的不同。人会学。
许鑫背靠巨石，低头看了一眼肋侧的伤口。伤口不算深，却流了不少血，再这么拖下去，不需要陆霄真正刺中要害，他自己就会先因为失血和寒冷倒下。
更麻烦的是，陆霄同样在学。自己靠山势判断落脚点，陆霄便开始故意改变飞剑轨迹；自己借复杂地形拖延，对方就不再一味逼近，而是在外围一点点压缩路线。照这样下去，双方的差距只会越来越明显。
必须停下来。不是认输，而是必须在体力彻底耗尽之前，找到一次真正能够改变局势的机会。
许鑫闭上眼，尽量放缓呼吸。耳边有风声，有雪粒敲击石面的轻响，还有极远处断断续续的兽吼。三头狌狌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说明绝壁那边仍旧混乱，只可惜现在距离已经太远，短时间内很难再借那边的势。那么脚下呢？
许鑫伸出左手按住地面。冰层下面有极细的水声，不是主水脉，只是一条从山腰渗下来的小支流。水量太小，而周围山体也不像废矿那样本就处在崩塌边缘，想靠一脚踩塌几乎不可能。没有能够一击定局的大势，那就只能用小势。
许鑫忽然想起陆霄刚才说过的话，再往前不到三里，就是断崖。对方明显是在利用这句话影响自己的方向。那么换个角度想，陆霄自己是不是也在有意识地避开断崖所在的位置？
许鑫抬头打量周围。这里整体朝东北缓降，西南方向却明显抬高，远处山脊之后偶尔有白雾升腾。断崖未必就在正前方，甚至可能就在侧面。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巨石左侧扔了出去。石块滚了很远，没有异常。第二块则被他扔向右侧，这一次，石头滚出几十丈后，声音忽然消失，过了片刻，才从极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碰撞。
许鑫眼神一动。右边确实有落差，而且很深。陆霄告诉他“前方三里有断崖”不算假，却故意没有告诉他，侧面同样存在一道悬崖。真真假假。真正的作用不是骗他，而是让他把注意力放错地方。
许鑫嘴角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陆少主。”陆霄站在外面，没有靠近，只淡淡问道：“想通了？”许鑫道：“你说得对。
”陆霄问：“哪一句？
”许鑫道：“我对招摇山了解得确实不够。”陆霄不置可否。
许鑫继续道：“但你也有一个问题。”陆霄道：“说说看。
”许鑫看着他，道：“你太相信自己了解这座山了。”
陆霄眼神微微一凝。下一刻，许鑫突然从巨石另一侧冲了出去，方向却不是东北，而是右侧，正是刚才探出断崖的位置。陆霄没有立刻追，这反而让他皱起眉。许鑫不像是会无缘无故往死路上跑的人。既然敢去，就说明那里一定有他认为能够活下来的东西。
“绕过去。”陆霄没有御剑直追，而是先操控飞剑从高处掠向断崖。飞剑先行，人落后半程。无论前方有什么异常，至少先让剑去试。
许鑫听见剑鸣从头顶掠过，心中反而更加确定。陆霄开始谨慎了。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在越来越难骗，好在一个开始谨慎的人，也就开始会犹豫。
许鑫冲出不到百丈，前方地势骤然一空。果然是断崖，而且比想象中还深。山体仿佛被某种巨力从中劈开，形成一道长达数里的巨大裂谷。对面山壁距离这里至少二十余丈，下面云雾翻腾，根本看不到底。没有路。
许鑫停在崖边。陆霄也在十余丈外停了下来，碧鳞飞剑悬在两人之间。“现在呢？”陆霄问道。他依旧没有立即攻击。因为他知道，许鑫故意把自己带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站在崖边等死。
许鑫没有回答，只低头观察脚边。断崖边缘生着许多低矮灌木，根系裸露在外，表层土壤极薄，下面岩石则呈现出明显的层叠结构。岩层长期被风雪侵蚀，最上面的几层早已有裂纹，只是还远远不到自然崩塌的程度。还不够脆。
许鑫沿着崖边慢慢移动，陆霄也随之移动，两人始终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
“还在找？”陆霄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道，“你刚才在绝壁改水的时候，也是这样。先看，再试，最后才动手。”
许鑫心里微微一沉。陆霄已经开始总结他的习惯。
“这说明你根本不会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法术。”陆霄继续道，“你只是能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山势，对不对？”许鑫没有回答。陆霄忽然吐出三个字：“那张图？”
许鑫脚步第一次真正停顿了一瞬。时间极短，可陆霄看见了。他眼中立刻亮起一丝异色：“果然有东西。”许鑫这才重新转过头。两人第一次没有隔着树木和风雪，真正正面对视。
“矿洞里的时候，你几次摸过胸口。刚才在凹谷，你也拿出过一张东西。羊皮，还是兽皮？”陆霄的语气越来越笃定，“一个月前你失踪的那三天，就是因为它？”
许鑫没有承认。但到了现在，也已经没必要否认。陆霄反而笑了。不是嘲笑，而是真正看到利益之后的笑。“交出来。”许鑫道：“我说过，你追上我再说。”陆霄道：“已经追上了。”许鑫看着他：“还没有。”
陆霄眉头刚刚皱起，许鑫忽然抬脚，狠狠踩向脚边一块本就开裂的薄岩。“咔嚓！”岩石应声碎开。陆霄第一时间后退。他以为许鑫又要引动山体坍塌，可崩掉的仅仅只是一小块薄岩，没有任何后续动静。
陆霄脸色微沉。被骗了。而许鑫已经趁他后退的刹那，再次沿着崖边冲出去十余丈。
“这种把戏，你还能用几次？”飞剑再次袭来。许鑫突然往左一闪，剑锋几乎贴着面颊划过。陆霄瞳孔却随之一缩，因为许鑫这一次躲剑，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不是速度更快，是提前动了。
陆霄很快意识到原因。风。断崖口的横风远比山林中剧烈，飞剑高速经过时，剑身切开气流所产生的风声也更加明显。许鑫正在借风判断飞剑袭来的方向。想通之后，陆霄立即换了手法。碧鳞剑不再高速直刺，反而贴着岩壁低空滑行，速度稍慢，却几乎不再发出明显剑鸣。
许鑫刚刚找到的优势，立即被削弱。第一剑划过小腿，鲜血染红裤脚。第二剑紧跟而至，许鑫后仰避开。第三剑从侧方折返，他已经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猛地抓起脚边一块碎石挡在身前。飞剑轻易刺穿石块，可石块碎开的瞬间，剑锋还是被偏转了半寸。仅仅半寸，已经足够。飞剑刺进许鑫右肩，却没有贯穿心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出，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许鑫喉中顿时涌上一股血腥味。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伤得更重。
陆霄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得意，只收回飞剑，一步步向前。“差距太大了。”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你确实有意思，可你现在还没有真正把山变成自己力量的本事。你能做的，只是利用它。你必须先找到能用的地形，我却随时都能杀你。就像现在，如果附近没有水，没有废脉，也没有那些马上要塌的石头，你还能怎么办？”
许鑫靠着岩壁喘息，没有急着反驳。因为陆霄说的是事实。这正是他现在这条路最大的缺陷。修士只要体内有灵力，到哪里都能够御剑出手。而自己一旦来到完全陌生、未经丈量的地方，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山河之力听起来宏大，可刚刚入门的时候，反而比寻常修士更加依赖环境。这是以后必须解决的问题，但不是现在。
陆霄已经走到五丈之外。“最后一次。”他看着许鑫，“把图交出来，我留你活口。
”许鑫却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一直不杀我？”
陆霄愣了一下，随后失笑：“到现在才问？”
许鑫道：“刚才没空。
”陆霄道：“很简单，你比山脚那些采药人值钱。那些人死一百个，对青云宗来说也不过是少采几百株药。可你身上的东西如果真能看山辨水，价值远远不止这些。”
许鑫问：“所以我把东西交出来，你真会留我？”陆霄回答得十分自然：“会。至少在把你的秘密全部弄明白之前，我不会杀你。”许鑫点点头：“我信。”这倒让陆霄有些意外。“那就拿出来。”
许鑫慢慢伸手探入怀里。碧鳞飞剑始终悬在他眉心前方两丈之处。只要有任何异动，一念便能取命。许鑫真的取出了无字图，古旧羊皮卷第一次真正暴露在陆霄眼前。陆霄的眼神明显变了。他感受不到上面有半点灵气，正因如此，反而更加谨慎。修仙界中最不正常的东西，往往就是那些看起来最普通的东西。
“扔过来。”陆霄说道。
许鑫低头看了一眼无字图，却没有照做，只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拿出来吗？”陆霄没有回答。
许鑫道：“因为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一直把它当成自己的底牌，可如果每次都要靠它告诉我脚下是什么，那它就不是底牌，是拐杖。”
陆霄眉头一点点皱起。他不明白许鑫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许鑫却已经重新把羊皮卷收进怀里：“所以刚才这一路，我一直在试一件事。”陆霄问：“什么？”许鑫道：“试着不看它。”
陆霄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太舒服的预感。下一瞬，许鑫猛地抬脚，再次狠狠踩下。这一次，陆霄没有后退。同一个把戏，他不会中第二次。可许鑫也早就知道这一点。
所以这一脚，本来就不是为了吓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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