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市老城区, 凌晨五点的野拳馆没有灯。
月光从破了两块的窗户玻璃透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一一块亮,一一块暗。
赵天野站在场地正中间,光着上身,一条旧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
他出拳。
"呼——"
一拳出去,带着风声。收回来,又是一拳。
不快,但稳。像一棵树在风里晃,根却钉在地上。
墙角堆着几个破沙袋,最上面那个裂了口子,里面的锯末漏出来一小堆。旁边靠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野拳馆。
木板下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瘦,穿个背心,站在同一个位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边角发黄,玻璃框有一道裂纹,从男人的额头斜着划到下巴,像一道疤。
赵天野每打一百拳,就瞟一眼那张照片。
第一百拳出去的时候,他的手腕抖了一下。
不是伤,是累。
他停下来,喘着气,走到墙边,拿毛巾擦汗。毛巾也是旧的,白底蓝条,边上都起毛了。
"师父。"他看着照片,声音很轻,"昨天那个房东又来了。说这个月再不交租,就把门锁了。"
照片里的男人还是笑着,不说话。
"我说了,下个月就交。他不信。"赵天野把毛巾搭在肩上,"我也没啥办法让他信。我这拳,打人还行,打不动银行卡。"
他笑了笑,笑得不太好看。
墙上的男人还是不说话。
赵天野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去,又开始打拳。
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
老城区的早市还没开,巷子里静得很。只有远处卖豆浆的那家,锅已经响了。
赵天野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锁上门,往早市走。
他租住在拳馆后面的一间小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师父留下的一本拳谱。拳谱用布包着,布都油亮了。
他每天早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今天也不例外。
"胖子,老样子。"他走到豆浆摊前,把五块钱拍在台子上。
"来了来了。"胖子从锅里捞油条,手上全是油,"天野哥,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又练一晚上?"
"就练到五点。"
"那不就是一晚上?"
赵天野没接话,端着豆浆往回走。
胖子在后面喊:"天野哥,我昨天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没?我表姐开的那武馆——"
"不去。"
"你听我说完——"
"不去。"
胖子张了张嘴,没再喊。
他知道赵天野的脾气。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再劝,他就看你一眼,那眼神跟看墙一样,你看不出任何缝隙。
七点整,拳馆开门。
第一个来的是个小孩,叫豆豆,八岁,矮,胖,进门就喊:"赵哥!今天教啥?"
"站桩。"
"啊——又是站桩啊?"
"站不好,别想学拳。"
豆豆撅着嘴站到墙角,两腿要分开,膝盖微弯,背挺直。不到一分钟就开始晃。
赵天野走过去,伸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按:"腰,沉下去。"
"哦。"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学生,叫小周,十六岁,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他进来先鞠个躬,然后自己站到另一边,站桩比豆豆稳多了。
第三个是铁牛。
门被推开的时候,整个门框都晃了一下。
邬大力,外号铁牛,二十岁,一米九,两百斤,进来先喊了一声:"赵哥!"
赵天野看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我妈说让我跟您学拳。"铁牛挠头,"她说我整天跟人打架,不如找个正经师傅管管。"
"你打架打输了?"
"……打输了。"
"跟谁?"
"巷口那几个混混。"
"几个人?"
"三个。"
"你一个打三个还输了?"
铁牛脸红了:"他们有棍子。"
赵天野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先站桩,站满一个月,我再教你第一招。"
"一个月?!"
"嫌长?"
铁牛看了看赵天野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不嫌。"
他走到墙角,跟豆豆并排站着。
三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赵天野站在他们面前,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三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边,把那张照片擦了擦。
上午十点,房东来了。
门是被踹开的。
不是真踹,是用钥匙拧开然后一脚把门顶开,动静很大。
"赵天野!"房东姓郑,四十来岁,肚子比肚子大,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这个月,一千二,一分不能少。"
赵天野正在给小周纠正姿势,头也没回:"郑叔,说过下个月。"
"我听你说过三个月了!"郑房东走进来,看了一眼三个练桩的人,"就这三个人?你这拳馆收几个钱?一个人三百?一个月九百?够干啥?"
赵天野不说话。
"我跟你讲,这地方我租给开超市的,一个月三千。你让我少赚一千八,图啥?图你这几个人在这儿站桩好看?"
赵天野转过身,看着他。
"郑叔,"他说,"再给我半个月。"
"半个月?"
"半个月。我给你一千二。"
郑房东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一声:"行。半个月。过了半个月,你人走,东西我扔。"
门又被踹上了。
这次是真踹。
豆豆吓得抖了一下。
赵天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没事,继续站。"
小周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铁牛攥着拳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赵天野的背影,把拳头松开了。
下午两点半。
赵天野正在擦地板——拳馆的地板得天天擦,不擦沙子进脚底,练拳会滑——门响了。
这次不是踹的,是敲的。
敲门声很轻,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赵天野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前面那个瘦,高,穿黑T恤,手臂上纹着一条龙,嘴角挂着笑,但那笑不像笑,像咧嘴。
他身后两个,都穿着同样款式的黑背心,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你就是赵天野?"瘦子问。
"我是。"
"马爷让我来请你。"瘦子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三个字——金龙拳场,"今晚八点,来打一场。"
赵天野看了看名片,没接:"我不认识马爷。"
"马金龙,马爷。老城区地下拳场,说了你该知道了。"
"我不知道。"
瘦子笑了一下,那笑更不像笑了:"不知道也行。你去打一场,赢了,三千块。输了,也没事,就当玩玩。"
"我不打。"
"这话你可别急着说。"瘦子往旁边让了一步,后面两个人往前走了一小步,"马爷说了,请你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后面那两个人身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两头牛在栏里等着放出来。
赵天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炒辣椒的味道。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说过:别惹事。
师父还说:但事来了,你得接住。
"拳馆里有小孩在练功,"赵天野说,"你们要闹,出去闹。"
瘦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我们出去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八点,金龙拳场。别迟到。马爷不喜欢等人。"
两个人跟着他走了。
赵天野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铁牛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赵哥,那帮人是干嘛的?"
"地下拳场的。"赵天野说。
"地下拳场是啥?"
"就是……一群人关在屋子里打架,旁边有人下注,谁赢了,拿钱。"
铁牛眼睛亮了:"那不是挺刺激?"
"有人被打死过。"
铁牛的亮光灭了。
赵天野走到墙边,看着师父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还是笑着。
"师父,"他轻声说,"你说别惹事。"
他停了一会儿。
"但事来了。"
他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我接。"
晚上七点半。
赵天野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去哪儿。豆豆和小周早就走了,铁牛被他赶回去了。胖子给他发了条短信:天野哥,今天我妈炖了排骨,来吃呗?
他没回。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旧。路灯坏了一半,另一半发黄。
拐过最后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
铁门上用红漆喷了两个大字——金龙。
门口站着两个大汉,看到赵天野,用下巴指了指里面。
"进去。"
赵天野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顶棚破了好几个洞,但被改过了——中间腾出一块空地,大概二十平米,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有深色的印子,看不出是油还是别的什么。
周围一圈铁架子上坐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
少说两百个。
有人抽烟,有人喝酒,有人把手里的钞票卷成卷在手里敲着。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汗味、烟味、血腥味,还有一点铁锈味。
赵天野站在门口,把这些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到了中间那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正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一件丝绸衬衫,扣子解开三颗,露出一截胸口,胸口上有一道疤,横着的,像一条蜈蚣。
他的脸很宽,下巴很方,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亮,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
他看到赵天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就是赵天野?"
"我是。"
"赵铁山的徒弟?"
赵天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
马金龙没回答,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打量着赵天野,像在看一件没见过的东西。
"瘦。"他说。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一米八几,看着跟竹竿似的。"马金龙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空地中间,"你会啥拳?"
"崩山拳。"
"崩山拳?"马金龙又笑了,"谁教你的?"
"我师父。"
"你师父死了三年了吧?"
赵天野没说话。
马金龙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低头看着他。
"我跟你师父打过。"马金龙说,"三年前,就在这个场子里。他打赢了我。"
仓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马金龙抬手,拍了拍赵天野的肩膀。
"所以今天请你来,不是让你打拳。"他说,"我是想看看,赵铁山的徒弟,配不配他师父的名声。"
他退后两步,回到椅子上,坐下。
"上场。"他说,"打赢我的人,三千。打输——"
他笑了一下。
"打输你就躺着出去。"
赵天野走到空地中间。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场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马金龙。
马金龙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像磨过的石头。
赵天野握紧了拳头。
指节发出"咔"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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