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龙站起来。
他没脱外套,也没挽袖子。他就那么穿着丝绸衬衫,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像下楼去买包烟。
"我先说清楚规矩。"他走到空地中间,离赵天野五步远,站定,"这里没有回合,没有裁判。倒下一个,算一个。认输——认输得喊出来,喊得够响,我就不打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不过一般人喊不出来。打到后来,嗓子眼都是血,喊不出声。"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有人吹口哨,有人敲铁架子,有人把钞票举起来晃。
"马爷!半小时解决!"
"压两千!赌马爷三分钟!"
"这小孩白净的,别打坏了啊——"
赵天野没听这些。
他在看马金龙的手。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得像核桃,手背上青筋鼓着,像几条蚯蚓趴在上面。左手无名指断过,歪的,斜着长出来。
赵天野盯着那只歪的手指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马金龙的胸口。
那道疤——横着的,从左边锁骨下面一直划到右胸下面,七八寸长,缝合的痕迹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丝绸上。
"三年前,"赵天野说,"你跟我师父打的时候,这道疤就有了?"
马金龙的手停了一下。
"你师父给你留的。"他说,"他那一拳,从这儿打进去。"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半边肺,到现在喘气还带着哨音。"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所以今天,"马金龙把袖子慢慢挽起来,"我把这个位置留给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赵天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酒、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铁锈泡在水里那种气味。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说:打拳之前,先看清三样东西。
看清对方的重心在哪条腿上。
看清对方的拳头走哪条线。
看清自己脚下那块地。
赵天野的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马金龙重心偏右。左腿虚,右脚掌外侧磨着木板,说明他习惯先动左脚。
拳路——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肩膀低的那边,是常用的那侧。右手重拳。
脚下——木板中间那块颜色深,是常年被人踩出来的,比旁边软。站上去会打滑。
"看够了没有?"马金龙问。
"看够了。"
"那来。"
第一个出手的,是马金龙。
他没试探。
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辆装满货的卡车撞过来,右手从腰间拔出来,走的是最短的那条线——直拳,奔着赵天野的鼻梁。
快。
赵天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退。
他往左偏了半步——不是躲,是让。让开了那条线,让开了拳头,让开了马金龙整个人冲过来的势。
马金龙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好身法。"马金龙声音沉了下去,"你师父教得好。"
他没收拳,顺势变招,左手从下面兜上来,打赵天野的肋骨。
赵天野抬手挡。
"砰——"
一声闷响。
赵天野的手臂震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很大的力从对方拳头上撞过来,像被一根铁管子砸中。
他的脚在地上滑了半寸。
周围"嗬"了一声。
"马爷这力量,明劲后期,一拳三百斤往上。"有人小声说。
赵天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红了,但骨头没事。
他抬起头,看向马金龙。
马金龙也在看他,眼里的光更亮了。
"就这点本事?"马金龙问。
赵天野没回答。
他动了。
不是冲,是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像在散步。
马金龙皱了皱眉。
他见过很多对手。有的人一上来就扑,像疯狗。有的人缩在角落里抖。还有的人——像赵天野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
这种人最麻烦。
马金龙不再等了。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压过来,这次是连拳——右手,左手,右手,三拳连着出,走的是同一条线,一拳比一拳重。
赵天野挡了第一拳。
挡了第二拳。
第三拳他没挡。
他侧身,让开,然后右手从腰间拔出来——
崩山拳。
师父教的第一式:开山。
不快,不花,就是直。
一拳出去,走最短的线,打最近的距离,用最大的力。
"砰——"
拳头撞在马金龙的左胸上。
不是肩膀,不是胳膊,是胸口正中间,那道疤的正上方。
马金龙的身体顿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又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嘴张开了。
然后他弯腰,一口血喷在地上。
"噗——"
暗红色的,溅在木板上,溅出一小片。
整个仓库,鸦雀无声。
马金龙跪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木板,头低着,肩膀在抖。
一口,两口,血从他嘴角往下淌。
赵天野站在他面前,拳头还握着,指节发白。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力用尽了之后那种空。
"你……"马金龙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血,"你这一拳……不是明劲。"
他的声音像砂纸擦铁。
"这是……暗劲。"
赵天野愣了一下。
暗劲。
他听过这个词。
师父说过——明劲打皮,暗劲伤肉,化劲入骨。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在明劲。师父说过他"差一口气",差那一口气,就还是明劲。
可刚才那一拳——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拳头里的力量不是一下子炸开的,而是像一根针,扎进去之后才炸。
马金龙胸口的衣服没破,皮肤也没破。
但里面碎了。
"你师父……"马金龙咳了一声,血沫子飞出来,"赵铁山……他没告诉你?"
赵天野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什么?"
马金龙看着他,那双磨过的石头一样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疼痛,是恐惧。
"你师父……"他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摔死的。"
赵天野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你师父不是摔死的。"马金龙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三年前……他打完我之后……有人找过他。找过他的人……不是我。"
"谁?"
马金龙张了张嘴。
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
"罗……"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歪了下去,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天野跪在地上,双手抓住马金龙的肩膀。
"谁?!"他吼,"罗什么?!"
马金龙不动了。
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血,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赵天野愣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探到马金龙的鼻子下面。
没有气。
"……"
他站了起来。
仓库里两百多号人,没一个人说话。没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中间这个年轻人——一米八三,偏瘦,光着上身,拳头还在滴汗,脚下踩着一滩血。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木板上。
"谁干的?"他问。
没人回答。
"我问——"他转过头,看向台阶上,"谁干的?!"
台阶上,马金龙的椅子空着。
茶还在杯子里,冒着热气。
人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跑,是走。很稳,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
赵天野转头看去。
铁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身材不高,一米七左右,瘦,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全部扣好,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发丝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他看着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但所有人看到他,都站了起来。
不是尊敬,是害怕。
"武协的。"有人小声说。
来人走到赵天野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天野?"
"你是谁?"
"周世昌。"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云海市武协分会,会长。"
他伸出手,想握手。
赵天野没握。
周世昌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收回来。
"你刚才那一拳,"他说,"暗劲初期。不错。"
"你们早就来了?"
"从你进门就在。"周世昌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地下拳场,私斗,伤人——按规矩,三条罪。"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未经武协登记,私自习武。"他弯下第一根手指,"第二条,参与地下拳赛,属于黑市行为。"弯下第二根,"第三条——"
他看着地上的马金龙。
"致人重伤,嗯……看起来像是快不行了。"他弯下第三根手指,"按规矩,废掉武功,移交司法机关。"
赵天野的拳头攥紧了。
"你说废就废?"
"规矩。"周世昌摊了摊手,"我是讲规矩的人。不讲规矩,这城市早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不过嘛——"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赵天野。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世昌笑了,"你跟我走一趟。登记一下,把该补的手续补了。至于今天这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马金龙。
"我给你换个说法。打成这样,是他先动的手。你是自卫。"
赵天野盯着他。
"为什么帮我?"
周世昌笑得更加客气了。
"你师父是我的老朋友。"他说,"赵铁山。我很敬重他。"
赵天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周世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三年前他死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赵天野站在原地。
风从顶棚的破洞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
他看着地上的马金龙,看着那滩血,看着那件丝绸衬衫上的蜈蚣疤。
然后他抬头,看向周世昌的背影。
"你师父说过什么?"周世昌问,没回头。
"他说——"
赵天野的声音很轻。
"别惹事。但事来了,接住。"
"好拳理。"周世昌笑了,"走吧,登记去。"
他推开铁门。
门外是老城区的夜。
路灯还是黄的那几盏,巷子还是那么窄,风里还是那股炒辣椒的味道。
赵天野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马金龙还躺在木板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赵天野记住了这个画面。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周世昌,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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