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拳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赵天野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师父还是笑着，像在等他回来。
“师父。“他说，“我知道了。那个人叫罗无极。我得练到丹境才能去找他。“
他停了一会儿。
“丹境要三五年。“他说，“三五年就三五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你早就知道我会查。“赵天野说，“你早就知道。“
“你连我什么时候会问，都算好了。“
“老鬼说你让他等我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你连天数都算好了。“
他攥了攥拳头。
“师父，你这个人——“
“太狠了。“
下午的课照常。
铁牛来了，豆豆来了，小周来了。
唐小禾从后面小屋走出来，肋骨还绑着木板，但人精神多了。她靠在墙边看着，没参与。
“今天练什么？“铁牛问。
“对练。“赵天野说，“你和小周打。“
“啊？“铁牛愣了，“我两百斤，他一百二十斤，我打他？“
“你不用力。“赵天野说，“你只用三成力。他躲。躲不开就接。“
“那我打不伤他吧？“
“打伤了算我的。“
小周推了推眼镜，走到场地中间，站好了。
铁牛走过去，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放哪儿。
“你俩都看着很蠢。“唐小禾在墙边说了一句。
铁牛回头：“唐姐，你也别笑话我，你昨天被你爸一拳打飞的时候，比我还蠢。“
唐小禾：“……“
赵天野：“开始。“
铁牛一拳出去。
小周往左一闪，闪开了。
“好。“赵天野点头，“第二拳。“
铁牛又一拳，这次走的是斜线，打小周的肋下。
小周没躲开，抬手接住。
“砰——“
小周的手臂弹了一下，但他站稳了。
“接住了。“赵天野说，“但你手腕软了。下次手腕要硬。“
“哦。“
两个人打了一下午。
铁牛的拳越来越准，小周躲得越来越快。
豆豆在旁边站着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哥，我什么时候能跟他们打？“
“等你桩站满一百小时。“
“那得什么时候？“
“大概你小学毕业。“
豆豆：“……“
唐小禾在墙边笑出了声，牵动了肋骨，又“嘶“了一声。
“你别笑。“赵天野说。
“我忍不住。“唐小禾捂着肋骨，“那个小孩太可爱了。“
“他八岁。“
“八岁就知道要学拳，比我强。“唐小禾说，“我二十一了才跑出来。“
赵天野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强。“他说，“你敢跟你爸打。“
唐小禾的笑停了一下。
“那是你逼我的。“
“是你自己想打的。“
唐小禾看着他，没说话。
傍晚六点，课结束了。
铁牛、豆豆、小周陆续走了。
胖子拎着保温桶来了，今天是他妈做的红烧肉。
“天野哥，唐小姐，吃肉！“
唐小禾接过碗，闻了一下：“好香。“
“我妈炖了一下午。“胖子很得意，“她说那个唐小姐是贵客，得吃点好的。“
唐小禾笑了：“我不是贵客，我是穷学生。“
“穷学生也是客。“胖子很认真，“我妈说了，进门就是客。“
赵天野看着胖子。
“你妈跟你说的？“
“嗯。她说——'你爸以前教拳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进门的就是客。'“胖子想了想，“我爸教拳的时候，规矩跟你师父一样。“
“你爸教拳？“
“教过。“胖子点头，“他受伤之前，在老城区教了十几年拳。后来伤了腰，就开饭馆了。“
他顿了顿。
“天野哥，我爸要是还教拳，肯定跟你师父是好朋友。“
赵天野看着他。
“你爸叫什么？“
“钱守义。“胖子说，“我姓钱，叫钱有余。我爸说——'有钱不如有余。'“
赵天野记住了这个名字。
钱守义。
明劲中期，受伤退役，开饭馆。
老城区的人，都认识。
有意思。
晚上八点，唐小禾回学校了。
赵天野送她到青江大桥，看她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来。
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踩着墙边走的声音。
赵天野停了一下，没回头。
“谁？“
“我。“一个声音从巷子口的阴影里传出来。
赵天野转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一身黑色皮衣，短发，耳朵上戴着一只银耳钉，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着不像好人，但眼睛很亮，像记者。
“你是赵天野？“她问。
“我是。“
“我叫叶知秋。“她说，“云海日报的记者。“
“记者？“
“嗯。“叶知秋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他，“我查了你三天。“
“查我？“
“从你打趴马金龙那天开始。“叶知秋说，“我看了那场拳赛的录像。暗劲初期，一拳放倒明劲后期的场主——“
她看着他。
“这种事，不该发生。“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知秋说，“马金龙不该输得那么干脆。他打了十五年拳，地下拳场赢过三百多场。你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一拳就把他打趴了？“
“所以我查了你三天。“她说，“我发现——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普通人。“
“你不是。“叶知秋摇头，“你的拳法，崩山拳，第三代传人。你的师父，赵铁山。三年前死在巷子里，官方说法是酒后摔死。“
她顿了顿。
“但我查到——“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照片。
她抽出一张，递给赵天野。
照片上是一个巷子，夜里拍的，画质很模糊，但能看清——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瘦小身影，站在一个高大的黑影旁边。
两个人在说话。
“这是三年前，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叶知秋说，“有人拍到了。“
赵天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叶知秋说，“我是跑社会新闻的，专门挖武道圈的黑幕。这种照片，我存了七年。“
她又抽出一张。
这张更模糊，是从远处拍的，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一个矮瘦的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他手里提的是什么？“赵天野问。
“不知道。“叶知秋说，“照片太模糊。但我放大之后——“
她指着那个黑影。
“这个轮廓，看着像一个人的头。“
赵天野的手攥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叶知秋看着他，“你师父可能不是摔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叶知秋愣了一下。
“那你——“
“我在查。“赵天野说，“我在查谁杀了我师父。“
叶知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合作。“
“什么？“
“我提供资料，你提供——“她想了想，“你提供拳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知秋说，“我能挖到的东西，你一个人挖不到。但你能打的人，我一个都打不了。“
她伸出手。
“合作？“
赵天野看着她的手。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叶知秋很直接，“我帮你师父。“
“什么？“
“我认识你师父。“叶知秋说，“七年前，我刚当记者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地下拳场的报道。你师父找到了我，跟我说——'小姑娘，你别写了。这潭水太深，你会淹死。'“
她停了一下。
“我说——'我是记者，我不怕。'“
“他说——'你不怕，我怕。'“
“我说——'你怕什么？'“
叶知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我怕你死在我前面。'“
赵天野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所以——“叶知秋说，“你师父帮过我。现在——“
她把手往前伸了伸。
“我帮你。“
赵天野看着她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合作。“
“好。“叶知秋笑了，“第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明天晚上，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地下黑市。“叶知秋说，“罗无极的地盘。“
赵天野的手猛地停住了。
罗无极。
这个名字，他今天才从信封里看到。
“你怎么知道罗无极？“
“我是记者。“叶知秋说，“我挖了七年。罗无极这个人——“
她顿了顿。
“他是这个城市最不该惹的人。“
赵天野看着她。
“老鬼也是这么说的。“
“老鬼是谁？“
“武协登记处的一个老头。“
“哦。“叶知秋点头，“那他说的对。“
她把文件夹收起来。
“明天晚上八点，老城区西口的废弃工厂。“她说，“别带人，就你和我。“
“为什么不能带人？“
“因为——“叶知秋说，“我们不是去打架的。我们是去偷东西的。“
“偷什么？“
“偷罗无极地下黑市的交易记录。“叶知秋说，“那里有一本账。记录了三年来所有通过黑市进行的武者交易。“
她看着赵天野。
“你师父的名字，在里面。“
赵天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三年。“叶知秋说，“从你师父死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查。“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
“赵天野。“
“嗯。“
“你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那个徒弟，性子倔。但他比我强。'“叶知秋笑了笑，“'因为他还没被这个世界磨平。'“
她走了。
赵天野站在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罗无极。
地下黑市。
交易记录。
师父的名字。
他攥了攥拳头。
“师父。“他在心里说，“你认识的人真多。“
“胖子的爹，老鬼，叶知秋——“
“你到底还认识谁？“
“你到底——“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的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
“丹境。“他说，“还有三五年。“
“三五年。“
“我等不了三五年。“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我得等。“
“你让我等，我就等。“
“等我到了丹境——“
他深吸一口气。
“罗无极。“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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