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赵天野照常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开始教课。铁牛练对练，小周练躲闪，豆豆继续站桩。唐小禾的肋骨还没好，赵天野让她在旁边看着，顺便学。
“看他们打，比你自己打有用。“赵天野说，“看多了，你就知道拳头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唐小禾问。
“从重心来。“赵天野指了指铁牛的脚，“你看他出拳之前，右脚会先压一下。那一压，就是力开始的地方。“
唐小禾看着，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周世昌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四个人——两个穿黑西装的，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天野。“周世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武协决定，给你安排一份工作。“周世昌说，“正规编制，月基本工资八千，加上带训补贴，一个月大概一万二。“
拳馆里安静了。
铁牛、小周、豆豆都停下动作，看着这边。
唐小禾在墙边推了推眼镜。
“什么工作？“赵天野问。
“武协特聘教练。“周世昌说，“负责给新登记的武者做基础训练。不用坐班，一周去三次，每次两小时。“
“一个月一万二？“
“嗯。“
赵天野想了想。
“拳馆房租一个月一千二。“
“什么？“
“我说——“赵天野看着周世昌，“我现在一个月赚多少？“
“你教那几个小孩，一个人三百，一个月九百。“
“加上我打零工，一个月大概两千。“
周世昌笑了一下。
“所以这份工作，相当于你现在的六倍收入。“
“对。“
“你不想？“
“我想。“赵天野很诚实，“但我得问清楚——为什么要给我这份工作？“
周世昌的笑停了一下。
“你很直接。“
“我师父教我，拿人好处之前，先问清楚好处从哪儿来。“
周世昌点了点头，走到场地中间，看了看那三个破沙袋。
“因为——“他说，“武协需要一个能打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世昌转身看着他，“云海市的武道圈，要变天了。“
“怎么变？“
周世昌没直接回答，他指了指墙上的武协登记证。
“暗劲初期，二十二岁。“他说，“你知道上一个在二十二岁达到暗劲的人是谁吗？“
“谁？“
“我。“周世昌说，“我二十二岁那年，也是暗劲初期。“
他笑了笑。
“所以我了解这个阶段的人。你有劲，有胆，有拳头，但你不知道怎么用。“
“所以你想教我？“
“我想用你。“周世昌很直白，“你帮我做事，我帮你铺路。你到了化劲，我给你安排比赛。你到了丹境——“
他停了一下。
“你到了丹境，我让你进武协高层。“
拳馆里很安静。
小李和小赵站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唐小禾在墙边看着，没说话。
“那你让我做什么事？“赵天野问。
“第一件事——“周世昌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罗无极。“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赵天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罗无极。
昨天叶知秋跟他说要去偷地下黑市的账本。
今天周世昌跟他说要查罗无极。
“你知道罗无极？“赵天野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知道。“周世昌点头，“地下黑市的幕后掌控者。这个人——“
他顿了顿。
“他不该存在。“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世昌说，“武协管不到他。他不登记，不报备，不遵守任何规矩。他的人，全是黑户。他的拳场，全是私斗。他的交易——“
他停了一下。
“全是见不得光的。“
“你想让我查他什么？“
“查他的底。“周世昌说，“查他的人，查他的钱，查他的交易。武协需要一个突破口。“
他看着赵天野。
“而你——“他说，“你是暗劲初期，年轻，没人认识你。你进去，不会有人注意。“
“你想让我当卧底？“
“不是卧底。“周世昌摇头，“是眼睛。“
“什么区别？“
“卧底要动手。眼睛只需要看。“
赵天野看着他。
“如果我拒绝了？“
周世昌笑了。
“我不会强迫你。“他说，“但——“
他走到门口，回头。
“赵天野，你迟早会跟罗无极碰上的。你师父的事，牵扯到他。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你——“
“我什么都知道。“周世昌说，“你师父的事，我比你查得早，比你查得深。“
他拉开车门。
“你想知道你师父怎么死的，就来找我。“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一个月之后——“
他坐进车里，车窗摇下来。
“你要么接这份工作，要么——“
他笑了笑。
“要么继续教那几个小孩，交一千二的房租。“
车开走了。
拳馆里安静了很久。
唐小禾走过来。
“师傅。“
“嗯。“
“你要去吗？“
“我不知道。“
“那个人——周会长——“唐小禾想了想，“他跟我爸不一样。我爸是明着来，他是——“
“他是笑着来的。“赵天野说。
“对。“
“笑着来的人，比明着来的人可怕。“
赵天野走到墙边，看着师父的照片。
“师父。“他说，“周世昌知道的比我多。他知道罗无极，他知道你的事。“
“他让我去查罗无极。“
“他让我当他的眼睛。“
“你——“
他停了一下。
“你觉得我该去吗？“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赵天野看了很久。
“我觉得我该去。“他说，“但你让我别去。“
“你让我到了丹境再去找他。“
“可周世昌给了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
他攥了攥拳头。
“一个月之后，我就去。“
下午六点，赵天野去找了胖子。
胖子饭馆今天生意不错，门口摆了四张桌子，坐满了人。
“天野哥！“胖子从厨房探出头，“你吃了没？“
“吃了。“赵天野说，“我来问你点事。“
“啥事？“
“你爸——钱守义。他以前教拳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个叫罗无极的人？“
胖子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复杂。
“天野哥。“他擦了擦手，走出来，“你为什么问这个？“
“周世昌让我查他。“
“……“胖子沉默了。
“胖子。“
“我爸提过。“胖子说，“提过一次。那是他受伤前半年。“
“他说什么？“
“他说——'有余啊，爹教你一件事。不管什么时候，别碰地下黑市。'“胖子回忆着，“我说地下黑市是什么。他说——'就是一个叫罗无极的人开的。那个人——'“
胖子停了一下。
“'那个人不是人。'“他说，“我爸原话。“
“然后呢？“
“然后他就再也没提过。“胖子说，“半年后他受伤了，腰伤，再也不能打拳。他就开饭馆了。“
赵天野看着他。
“你爸的腰伤——“
“不知道怎么伤的。“胖子摇头，“他就说练功的时候扭了。但我妈说——“
他停了一下。
“我妈说他那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拳馆里安静了。
“胖子。“
“嗯？“
“你爸身上有伤吗？“
“有。“胖子点头，“他的后背，有一道疤。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腰。“
“你见过？“
“小时候见过一次。我爸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了。我问怎么来的，他说——'摔的。'“
赵天野的手攥紧了。
“胖子，你爸——“
“天野哥。“胖子看着他，“我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学拳。“
“为什么？“
“他说——'你别走我的路。我的路走到头了，是黑的。'“
胖子停了一下。
“我觉得——“他说，“我爸的路，跟罗无极有关。“
赵天野看着他。
“你想不想查？“
“不想。“胖子很干脆，“我爸说了别碰，我就不碰。“
“那你——“
“但我帮你。“胖子说，“你想查，我帮你。但我自己不碰。“
赵天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晚上七点半，赵天野回到拳馆，换了一身黑衣服。
叶知秋说的，八点在废弃工厂见面。
“你要出去？“唐小禾看见他换衣服，问。
“嗯。“
“去哪儿？“
“废弃工厂。“
“干什么？“
“查点东西。“
唐小禾看着他，没再问。
她知道赵天野的脾气——说了会说的，没说的不问。
“师傅。“
“嗯。“
“你小心点。“
“嗯。“
赵天野走到门口，停下来。
“唐小禾。“
“嗯？“
“你的肋骨，别再打拳了。等好了再说。“
“我知道。“
“还有——“他看着她，“如果今晚我没回来——“
“什么？“
“就去武协找老鬼。跟他说——'赵天野去了废弃工厂。'“
唐小禾的脸色变了。
“你——“
“我不一定回不来。“赵天野说，“但万一。“
他推开门。
“锁好门。“
门关上了。
唐小禾站在拳馆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墙边，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男人。
“你徒弟——“她说，“跟你一样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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