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的第二天,赵天野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还是早上五点起床,还是那三个破沙袋,还是那块写着"野拳馆"的木板。
唯一的变化是——墙上的照片旁边,多了一张纸。
武协登记证:暗劲初期。
小李和小赵还在,轮班盯着。摄像头还亮着。录音笔还转着。
"赵哥,你今天练什么?"小李抱着水瓶坐在破凳子上。
"桩。"
"又是桩?"
"桩打不好,拳就是空的。"
赵天野站在场地中间,两腿要分开,膝盖微弯,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
站桩。
最简单的东西,最难的功夫。
他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小李在旁边看得直打哈欠:"这有啥好看的,跟根电线杆似的。"
小赵推了推眼镜:"你懂什么,桩是根的功夫。根扎不深,拳打出去是飘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爸是明劲中期。"小赵说,"他站了二十年桩。"
"二十年?!"
"嗯。他说他二十年前站桩的时候,我还在我妈肚子里。"
小李沉默了。
赵天野不动。
他的呼吸很慢,很稳,每一次吸气,肚子微微鼓起,每一次呼气,肩膀往下沉。
这就是桩。
师父说: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让身体记住一个姿势——一个永远不会倒的姿势。
一个小时过去。
赵天野的额头出了汗,腿开始抖,但他没动。
又一个小时。
腿抖得像筛子,汗把地板打湿了一小片。
他还是没动。
"这哥们儿不是人。"小李小声说。
小赵没接话,低头看平板上的数据。
心率:52。
站桩时长:2小时14分。
"暗劲初期能站两个小时,"小赵说,"这个数据,在云海市排得上号。"
赵天野终于动了。
他慢慢收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小李一把扶住。
"赵哥!你没事吧?"
"没事。"赵天野喘着气,"腿麻了。"
他坐在地上,揉了揉膝盖。
"赵哥,你每天站两个小时?"
"以前站三个。"
"……你真的不是人。"
赵天野笑了笑,站起来,开始打拳。
崩山拳。
第一式,开山。
"呼——"
第二式,裂石。
"呼——"
第三式,断江。
"呼——"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每一拳都比上一拳稳。
打到第七式的时候,门响了。
这次不是敲门,不是踹门,不是"咚咚咚",是——
"砰!"
门被一脚踹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二十一二岁,一米六八左右,扎着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白球鞋。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她的姿势不对。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着左臂,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露出一道口子,皮肤上有血痕。
她的脸很白,嘴唇在抖,但眼神很凶——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随时准备挠人。
"你——"她看见赵天野,愣了一下,"你是这里的师傅?"
"我是。"
"你会打拳吗?"
"会一点。"
"跟我来!"她转身就走,"有人追我!"
赵天野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男人冲进巷子,都是二十来岁,穿黑T恤,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钢管。
"站住!"领头的喊,"唐小姐,你跑不掉的!"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赵天野身上。
赵天野伸手扶住她。
"你认识她?"小李在后面问。
"不认识。"
"那你——"
赵天野把女孩往身后一拉,转头看向那三个人。
"你们谁?"
"关你屁事!"领头的人举着钢管,"滚开!"
赵天野没动。
钢管砸过来了。
赵天野抬手——
"铛!"
钢管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钢管弯了。
领头的人的眼睛瞪大了。
"你——"
赵天野的手臂纹丝不动。
暗劲初期的身体,硬度远超普通人。
"滚。"赵天野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声音不大,却让三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赵天野。
是怕那种感觉——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不怒,不喊,但你知道,你碰他一下,就得付出代价。
"走!"领头的人咬牙,"我们走!"
三个人转身跑了。
女孩从赵天野身后探出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头,看着赵天野。
"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赵天野放下手,看了看小臂,"你呢?"
"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划了一下,没事。"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口。
"谢谢。"她说,"我叫唐小禾。"
赵天野的手停了一下。
"唐?"
"怎么了?"
"昨天跟我考核的那个唐厉——"
"那是我哥。"
"……"
赵天野看着她。
唐小禾。唐家嫡女。唐厉的妹妹。
昨天唐厉在考核场上跟他打了一场,今天唐家的女儿被追到他的拳馆门口。
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
"你先进来。"赵天野侧身让开,"把伤口处理一下。"
唐小禾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墙上的照片,看到了那张武协登记证,看到了三个破沙袋,看到了那块写着"野拳馆"的木板。
"这地方——"她看了看四周,"挺简陋的。"
"没钱装修。"赵天野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坐那儿。"
唐小禾坐在破凳子上,赵天野蹲下来,掀开她的袖子。
伤口不深,一道划痕,三寸长,血已经凝住了。
他用酒精棉擦了擦,贴上纱布。
"好了。"
"谢谢。"唐小禾看着他,"你手法挺熟练的。"
"经常受伤。"
"你自己?"
"嗯。练拳的,不受伤不正常。"
唐小禾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我哥说你——"她想了想,"说你是那种特别凶的人。打拳很狠,眼神很冷,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哥输了。"赵天野说。
"我知道。"唐小禾点点头,"他回来跟我说了。他说你那一拳,他接不住。他说——'那个人不是人,是个怪物。'"
"……"
"我说他输不起,他就跟我急。"唐小禾笑得有点得意,"然后我爸骂他,说他丢唐家的脸。"
她说到"我爸"的时候,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厌恶。
"你爸?"
"唐震岳。"唐小禾说,"唐家家主。丹境初期。"
赵天野的手停了一下。
丹境。
比暗劲高了三个大等级。
"你跑出来,跟你爸有关?"
唐小禾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李在后面小声跟小赵说:"这姑娘有故事。"
小赵推了推眼镜:"别八卦。人家是唐家嫡女,你惹不起。"
赵天野站起来,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他说,"你在这待着,没人敢进来。"
唐小禾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爸?"
"我怕。"赵天野很诚实,"丹境,我打不过。"
"那你还——"
"但你在我这儿,我就得管。"赵天野说,"这是拳馆的规矩。"
"拳馆还有规矩?"
"有。"赵天野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我师父定的。第一条——进门的就是客,客有难,拳馆管。"
唐小禾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笑得露出白牙。
"你师父?"
"嗯。"
"他教了你很多。"
"教了一辈子。"
唐小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爸要我嫁给周家的人。"
赵天野的瓢停在了半空。
"周家?"
"周世昌的侄子。"唐小禾说,"周家在省城有势力,我爸想跟他们联姻,巩固唐家在云海的地位。"
她攥紧了拳头。
"我不愿意。"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出来了。"唐小禾说,"我跑了三次。前两次被抓回去,这次——"
她看了看门外。
"这次我跑到这儿来了。"
赵天野放下瓢。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唐小禾说,"我不想嫁。但我不想回家。我爸会打死我的。"
她说得很轻松,但赵天野听出了里面的恐惧。
"你爸打你?"
"他没打过我。"唐小禾摇头,"但他——他那种眼神,比打我还难受。他看你的时候,不是看女儿,是看一件东西。一件能换利益的筹码。"
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
"我妈死的时候,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拳馆里安静了。
小李和小赵不说话了。
赵天野走到唐小禾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不想学拳?"
唐小禾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不想学拳?"赵天野重复了一遍,"唐家流云掌的路子我不懂,但我可以教你站桩,教你打基础。你学会了基础,至少能保护自己。"
唐小禾看着他。
"你——你愿意教我?"
"我拳馆收徒弟。"赵天野说,"不挑人,交得起学费就行。"
"多少?"
"一个月三百。"
唐小禾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抽出三张一百,放在桌上。
"先交一个月的。"
赵天野看着那三百块钱。
"你不回家了?"
"不回。"唐小禾摇头,"至少——"
她看了看赵天野。
"至少在你这里,没人把我当筹码。"
赵天野把钱收起来,放进抽屉。
"那从明天开始。"他说,"早上六点,站桩。"
"六点?!"
"拳馆规矩。想学,就得守。"
唐小禾看了看那三个破沙袋,看了看那块写着"野拳馆"的木板,看了看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六点就六点。"
当天下午,唐家的人来了。
不是三个人,是三十个人。
黑色轿车,六辆,停在拳馆门口,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唐震岳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没下车。
唐厉从第二辆车下来,走到拳馆门口,敲门。
"赵天野。"他说,"我妹妹在你那儿。"
赵天野开门。
"在。"
"我爸要见她。"
"她在练拳。"
唐厉愣了一下。
"练拳?"
"嗯。站桩。"
唐厉转头看了一眼第一辆车。
车窗摇下来了。
唐震岳的脸出现在窗口。
五十多岁,方正,眉毛很浓,眼睛很冷,像两把刀。他穿着一身唐装,黑色,绣着暗纹,看着不张扬,但贵气逼人。
"你就是赵天野。"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是。"
"我听说你打了马金龙。"
"打过。"
"我听说你是暗劲初期。"
"刚定的。"
唐震岳点了点头。
"我不管你是什么劲。"他说,"我女儿在你这里,我要带走。"
赵天野看着他。
"她愿意走吗?"
唐震岳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愿不愿意,不重要。"
"在我这儿,重要。"
空气凝固了。
三十个人站在巷子里,没一个人说话。
唐厉在后面拽了拽赵天野的袖子,小声说:"哥们儿,你别——"
赵天野没理他。
他看着唐震岳。
"唐家主。"他说,"你女儿在我拳馆里,交了学费,就是我的学生。"
"所以呢?"
"所以我得管她。"赵天野说,"我师父定的规矩——学生进了门,出了事,师傅担着。"
唐震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看穿了什么之后的笑。
"好。"他说,"我给你三天。"
"三天什么?"
"三天之内,她自己愿意跟我回去,这件事就算了。"唐震岳说,"三天之后——"
他顿了顿。
"三天之后,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会带走她。"
"为什么给三天?"
"因为——"唐震岳看着他,"我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我女儿留下来。"
车窗摇上去了。
六辆黑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了。
巷子又安静了。
赵天野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唐厉落在最后,走到他面前。
"哥们儿。"他说,"你疯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爸是什么人吗?丹境初期,唐家在他手里,云海市没人敢吭声。"
"我知道。"
"那你——"
"她叫我师傅。"赵天野说,"我得管。"
唐厉看了他三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妹要是出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赵天野没接话。
他转身走回拳馆。
唐小禾还在站桩。
她站了四十分钟了,腿在抖,额头全是汗,但她没动。
赵天野走到她旁边,站住了。
"你爸给了三天。"
"我知道。"唐小禾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听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唐小禾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赵天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先别想。"他说,"先把桩站完。"
"……嗯。"
唐小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腿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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