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唐小禾早上六点就来了。
她穿了一身运动服——不是那种花花绿绿的,是纯黑的,很朴素,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头发扎成马尾,眼镜换了一副,更素的那种。
她站在拳馆门口,敲门。
赵天野开门。
"师傅。"她说。
"别叫师傅。"赵天野说,"叫名字就行。"
"我不习惯。"唐小禾很认真,"交了学费,就是学生。学生得叫师傅。"
赵天野看着她,没再争。
"站桩。"他说。
"站多久?"
"先站一小时。站不住就说明天加半小时。"
"……"
唐小禾站到了墙角,跟豆豆、小周、铁牛并排。
四个人站成一排。
豆豆看了她一眼:"姐姐,你也是来学拳的?"
"嗯。"
"你站得住吗?"
"我试试。"
铁牛在旁边小声说:"赵哥说了,站不住就加时间。我第一个月加了十五个小时。"
唐小禾看了铁牛一眼。
"你为什么来学拳?"
铁牛挠头:"我妈说让我学点本事,别整天跟人打架。"
"那你打架打赢了吗?"
"没。"铁牛很诚实,"我一个打三个,输了。"
唐小禾想了想,没再问。
她闭上眼,开始站。
一小时后,她没动。
两小时后,她开始抖。
三小时后,她腿软了,但没倒。
赵天野走过去,伸手托住她的后背。
"够了。"他说,"今天先到这儿。"
唐小禾睁开眼,嘴唇发白,额头全是汗。
"我——我站了三小时?"
"三小时零七分钟。"
"……我是不是很弱?"
"第一次站三小时,不算弱。"赵天野说,"我第一次只站了四十分钟。"
唐小禾笑了,笑得有点虚弱。
"真的?"
"真的。"
"你骗人。"
"没骗。"赵天野说,"我师父把我按在墙角站了一下午,我哭了。"
"你还会哭?"
"会。"赵天野很坦然,"我八岁,怕疼。"
唐小禾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她哥说的"怪物"。
他更像——一根钉子。
看着不起眼,但你碰他一下,手会疼。
上午十点,唐震岳的人又来了。
不是三十个,是两个。
一个司机,一个管家,提着一个保温盒。
"唐小姐。"管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很客气,"老爷让我给您送午饭。"
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四菜一汤——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一盅汤,还有一碗米饭。
很精致,很讲究,一看就是家里厨子做的。
唐小禾看着那盒饭,没动筷子。
"你不吃?"赵天野问。
"不吃。"唐小禾说,"吃了就等于答应回去了。"
赵天野想了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嘴里。
"味道还行。"他说。
"你——"
"我付了电费,我有权吃。"赵天野很认真,"拳馆规矩,食物不许浪费。"
他吃完鱼,又吃鸡,又吃菜,连汤都喝完了。
唐小禾在旁边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管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里有笑意。
"赵师傅。"他说,"老爷说了,午饭是给您和小姐一起准备的。"
"我知道。"赵天野把空盒子盖上,"下次别送这么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管家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小禾。
那个眼神——
赵天野看到了。
不是同情,不是无奈,是一种——心疼。
这个管家心疼唐小禾。
有意思。
下午,唐小禾开始学拳。
不是崩山拳,赵天野没教她这个。他教她站桩打底,然后教她最基本的——出拳。
"拳怎么出?"赵天野问。
"用力打出去?"唐小禾比划了一下。
"不对。"赵天野摇头,"拳不是打出去的,是送出去的。"
"送?"
"对。"赵天野示范了一下,"你看——"
他抬起手,拳头慢慢往前走,走到一半,突然加速——
"砰!"
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一下。
"力不是一下炸开的。"赵天野说,"是先慢,后快。先找到那条线,再沿着那条线打过去。"
"为什么?"
"因为——"赵天野想了想,"你打人之前,得先知道你的拳头要去哪儿。不知道就去,那叫乱挥。"
唐小禾想了想,点点头,开始练。
她打得不好。
手臂太软,腰不会转,力全散了。
打了一百拳,沙袋都没晃几下。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停下,看着自己的手。
"不。"赵天野说,"你才第一天。"
"可是——"
"我第一天练的时候,打歪了,打在墙上,手肿了三天。"赵天野说,"我师父说——'打歪了就对了,说明你在找那条线。找不到线的人才一直打不歪。'"
唐小禾笑了。
"你师父说话挺有意思。"
"他是个有意思的人。"
赵天野走到墙边,看着照片。
"师父,又来一个学生。"他说,"这回是个姑娘。脾气跟你一样倔。"
照片里的人笑着。
晚上八点,赵天野送唐小禾回学校。
唐小禾是云海大学大三学生,宿舍在学校的西区。
"你不用送我。"唐小禾说,"我自己能回去。"
"你爸给了三天。"赵天野说,"三天之内,你在我眼皮底下,我负责。"
"你——"唐小禾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天野想了想。
"你叫我师傅了。"他说。
"就这个?"
"就这个。"
唐小禾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在青江边上。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
路灯是白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天野。"
"嗯。"
"你为什么要当拳馆师傅?"
"我师父留给我的。"
"不是这个。"唐小禾说,"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干点别的?武协登记了,你可以接正规工作,可以参加比赛,可以赚钱。为什么守着那个破拳馆?"
赵天野没说话。
他走了几步。
"我八岁那年,我爸妈死了。"
唐小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车祸。"赵天野说,"官方说法。我师父把我带回去,教我打拳。"
"从那以后,我就住在拳馆里。拳馆就是我家。"
他停了一下。
"我师父死了以后,拳馆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所以我得守着它。"
"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
他攥了攥拳头。
"我得守着它。"
唐小禾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突然觉得——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孤独。
第二天。
早上六点,唐小禾又来了。
她的腿还是酸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站桩。"赵天野说。
"多久?"
"两小时。"
"昨天三小时。"
"昨天是第一天,今天算正式。"
唐小禾闭上眼,开始站。
两小时后,她没动。
赵天野走过去,伸手托住她的后背。
"不错。"他说。
"我是不是进步了?"
"嗯。"
"那我可以学打拳了?"
"明天。"
"……"
上午十点,唐震岳亲自来了。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开着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拳馆门口。
他走进来的时候,赵天野正在擦地板。
"赵师傅。"唐震岳很客气,"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女儿。"
赵天野放下抹布,站起来。
"谈吧。"
唐震岳走到场地中间,看了看那三个破沙袋,看了看那块写着"野拳馆"的木板,看了看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
"你师父是谁?"
"赵铁山。"
唐震岳的眼睛动了一下。
"赵铁山。"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三个字,"崩山拳第三代传人。"
"你知道我师父?"
"云海市武道圈不大。"唐震岳说,"赵铁山这个人,我听说过。十几年前很有名。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销声匿迹了。"
赵天野没说话。
"我听说他死了。"唐震岳说,"三年前,酒后摔死在巷子里。"
"不是。"
"什么?"
"不是酒后。"赵天野说,"我师父从来不喝酒。"
唐震岳看着他。
"我也听说了。"他说,"这件事有疑点。"
赵天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唐震岳摇头,"但有一点——三年前赵铁山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什么陌生人?"
"不知道。"唐震岳说,"那人很矮,很瘦,穿灰色中山装。"
赵天野的手猛地攥紧了。
灰色中山装。
老鬼。
"你确定是灰色中山装?"
"听说。"唐震岳说,"我也是听说的。这件事当年被压下来了,没人敢查。"
他看着赵天野。
"你想查?"
"想。"
"我劝你别。"唐震岳说,"有些事,查出来比不知道更难受。"
"我得查。"
唐震岳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师父一样。"他说,"认死理。"
"这是缺点吗?"
"不一定是缺点。"唐震岳说,"但一定会让你吃苦。"
他转身往门口走。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之后,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会带走她。"
"为什么这么坚持?"
唐震岳在门口停下来。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他说,"我答应过我妻子——把小禾嫁进周家。"
"你妻子……"
"她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跟我说——'小禾太倔了,你得帮她定下来。周家能护住她。'"唐震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全是血。"
赵天野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不愿意。"唐震岳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拉开车门。
"两天了。"他说,"还有一天。"
车开走了。
赵天野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灰色中山装。
三年前,师父死的那天晚上。
老鬼?
不可能。
老鬼是武协的人。他在武协登记处坐了二十年。
但——
赵天野想起老鬼说的话——
"你师父当年给我留了一份拳谱抄本。"
"你师父不是摔死的。"(马金龙说的)
"你师父是自己跳进去的。他明知道水有多深,还是跳了。"(小李转述老鬼的话)
老鬼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赵天野转身走回拳馆。
唐小禾还在站桩。
她站了两个半小时了,腿在抖,但没动。
赵天野走到她旁边,站住了。
"你爸给了三天。"他说。
"我知道。"唐小禾的声音发抖,"还有一天。"
"你打算怎么办?"
唐小禾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赵天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先别想。"他说,"先把桩站完。"
"……嗯。"
唐小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腿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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