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早上五点半,赵天野还没开门,唐小禾就到了。
她蹲在拳馆门口,抱着膝盖,眼睛有点肿。
"你没睡?"赵天野开门的时候问。
"睡不着。"唐小禾站起来,声音哑了,"我在想,今天要是被带走了,怎么办。"
"你不想走?"
"不想。"她很干脆,"我一走,这辈子就定了。嫁进周家,生个孩子,守着唐家那点面子过一辈子。"
"你可以反抗。"
"我反抗了三年。"唐小禾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我爸不打我,但他把我关在房间里,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手机,不让我出门。"
她重新戴上眼镜。
"第二次我绝食,绝了两天。他让人撬开我的嘴,灌营养液。"
赵天野的手慢慢攥紧了。
"第三次我爬窗户跑的。"唐小禾说,"我从二楼跳下去,把脚崴了。跑了三条街,在巷子里坐了一晚上。"
她看着赵天野。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拳馆。"
"为什么来我这儿?"
"我看到了那个牌子——"唐小禾指了指门上的木板,"'野拳馆'。我觉得——"
她想了想。
"我觉得能起这种名字的人,应该不怕事。"
赵天野看着她。
"我怕。"他说得很诚实,"我怕得要死。唐震岳是丹境,我连他一拳都接不住。"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赵天野说,"你叫我师傅了。"
唐小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抖了,"你怎么这么——"
她没说完,转身走进了拳馆。
赵天野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黄的那几盏。
他想了想,把门锁上,跟了进去。
"今天不站桩了。"他说。
"那干什么?"
"教你打拳。"
"现在?"
"现在。"赵天野走到场地中间,"你还有一天。我把我能教的,都教给你。"
他教了三招。
崩山拳的前三式。
第一式,开山——直拳,走最短的线,打最近的距离。
第二式,裂石——摆拳,走斜线,打侧面。
第三式,断江——上勾拳,走弧线,打下巴。
"就三招。"赵天野说,"你今天只能学会三招。多了记不住。"
"为什么只教三招?"
"因为你不是来当武者的。"赵天野看着她,"你是来学本事保护自己的。三招够了。"
唐小禾点了点头,开始练。
她学得很慢。
不是笨,是身体太软。唐家的人练的是流云掌,走轻灵路线,讲究"柔"和"巧"。崩山拳走的是硬路线,讲究"力"和"猛"。
两套拳的路子完全相反。
唐小禾打第一式的时候,力量散了。
打第二式的时候,腰转不动。
打第三式的时候,拳头歪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打了五十遍,一拳都没打到位。
"不。"赵天野摇头,"你的问题不是没用,是你太想打中了。"
"什么意思?"
"你每一拳都在想着'我要打中'。"赵天野说,"一想着打中,你的身体就僵了。一僵,力就散了。"
他走到她面前。
"你打我一拳。"他说。
"什么?"
"打我一拳。随便打。"
唐小禾犹豫了一下,一拳打过去。
很轻。
赵天野没躲。
拳头打在他的胸口上,像棉花撞墙。
"你在收力。"赵天野说,"你怕打疼我。"
"我——"
"别怕。"赵天野说,"再来。"
唐小禾又打了一拳。
还是轻。
"唐小禾。"赵天野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打不中?"
"为什么?"
"因为你在害怕。"
"我害怕什么?"
"你害怕——"赵天野说,"你害怕打疼了别人,别人就不喜欢你了。"
唐小禾愣住了。
"你从小到大,是不是一直这样?"赵天野问,"不敢生气,不敢反抗,不敢把拳头真正打出去。因为你怕——怕你一打出去,就没人爱你了。"
唐小禾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爸把你当筹码,你不敢反抗,是因为你怕他不认你这个女儿。"赵天野说,"你妈死了,你怕再说一句重话,连爸爸也没了。"
"所以你一直在收力。"
"不管打谁,你都在收力。"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打过一拳。"
唐小禾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但眼泪止不住。
赵天野站在她面前,没有安慰,也没有递纸巾。
"唐小禾。"他说,"你现在不是唐家的女儿。你不是谁的筹码。你不是谁的附属品。"
"你是我的学生。"
"你交了学费。"
"所以——"
他抬起手,指着她的拳头。
"现在,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一拳。"
"打疼我,算你赢。"
唐小禾抬起头,满脸泪水,看着他。
她的手在抖。
"打。"赵天野说。
唐小禾深吸一口气——
拳头出去了。
"砰!"
打在赵天野的胸口上。
赵天野的身体晃了一下。
这一拳——
有暗劲的味道。
很淡,很弱,像是刚冒出头的芽,但确实是暗劲。
力不是一下炸开的,是先压进去,再炸。
唐小禾愣住了。
"我——我打出来了?"
"嗯。"赵天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你打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你刚才那一拳为什么有暗劲吗?"
"为什么?"
"因为你没在收力。"赵天野说,"你第一次,没有收力。"
唐小禾看着自己的拳头。
"我——"
她又打了一拳。
"砰!"
"我又打出来了!"
"砰!砰!砰!"
她连着打了十拳,每一拳都有暗劲的味道。
不是纯粹的暗劲,是"半暗劲"——力没有完全透过去,但已经能渗透了。
跟唐厉一样。
"你本来就有暗劲的底子。"赵天野说,"唐家流云掌练到深处,本身就带暗劲。你以前不是打不出来,是你在收力。"
唐小禾站在那里,喘着气,满脸泪水,但眼睛亮了。
"我——我能打。"
"能。"
"我真的能打。"
"能。"
她看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天野。
"师傅。"她说,"谢谢你。"
赵天野点了点头。
"不用谢。"他说,"学费三百,你已经交了。"
唐小禾笑了,笑得满脸泪水。
上午十点,唐震岳来了。
这次他带了二十个人。
黑色轿车五辆,停在拳馆门口。
唐震岳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唐厉,还有十八个唐家的打手——都是明劲级别的,站在巷子里,把路堵死了。
"赵师傅。"唐震岳很客气,"三天到了。"
赵天野站在门口。
"到了。"
"我女儿呢?"
"在里面。"
"我要带她走。"
"她愿不愿意?"
唐震岳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重要吗?"
"在我这儿,重要。"
唐震岳看着他,看了很久。
"赵天野。"他说,"你只是一个暗劲初期的武者。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按死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她叫我师傅了。"赵天野说,"她交了学费。"
"就这个?"
"就这个。"
唐震岳沉默了。
唐厉在后面拽了拽赵天野的袖子,小声说:"哥们儿,我爸这次是真的要动手了。你——"
赵天野没理他。
他看着唐震岳。
"唐家主。"他说,"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让我跟我徒弟打一场。"
"什么?"
"你跟你女儿打一场。"赵天野说,"你用三成力,她用全力。她要是能接住你三招——"
他停了一下。
"你就让她留下来。"
唐震岳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疯了?"
"我没疯。"
"她才刚摸到暗劲的门槛。我三成力——"
"你三成力,也是丹境的三成力。"赵天野说,"她接不住,就说明她还没资格留下来。我无话可说。"
"她接住了呢?"
"你就让她留下来。"
唐震岳看着他,那种眼神——像看穿了什么,又像没看穿。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她能接住?"
"因为她昨天哭了。"赵天野说,"一个人哭过之后打出来的拳,比一百天不哭的人强一百倍。"
唐震岳没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
二十个打手站在那里,没有人动。
唐厉在后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好。"唐震岳终于开口了,"我答应你。"
"但是——"
他看着赵天野。
"如果她接不住,你以后不许再见她。"
"可以。"
"她要是受伤了——"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教了她三天。"赵天野说,"我把我能教的,都教了。"
唐震岳点了点头。
"那就来吧。"
拳馆里,场地中间。
唐小禾站在对面,赵天野站在旁边。
唐震岳走到场地中间,脱下唐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肩膀——肩膀很宽,肌肉不像年轻人那样鼓着,而是塌下去的,像两块压实的铁。
"女儿。"他说,"我只用三成力。你全力。"
"好。"唐小禾的声音在抖,但她的拳头握得很紧。
"开始。"赵天野说。
唐震岳动了。
丹境三成力——
他的拳头慢慢抬起来,慢慢往前走,速度不快,但——
赵天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不是风,不是声音,是一种——压迫感。像一座山慢慢往下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丹境。
唐小禾站在那里,腿在抖。
但她没退。
她抬起拳头,暗劲的气息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很淡,很弱,像一根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
唐震岳的拳头到了。
唐小禾出拳——
开山。
直拳,走最短的线,打最近的距离。
"砰——"
两拳相撞。
唐小禾的身体飞了出去。
她撞在墙上,墙上的照片晃了一下。
"噗——"
她吐出一口血。
"小禾!"赵天野冲过去。
唐小禾靠在墙上,嘴角流血,但她的眼睛还亮着。
"我——我接住了。"
"你疯了?!"赵天野按住她的肩膀,"你接住了吗?他一拳把你打飞了!"
"但我——"唐小禾看着自己的手,"但我出拳了。"
她抬起头,看着唐震岳。
"爸。"
"我在。"
"我接住了你的第一拳。"
唐震岳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然后他看向唐小禾。
"你没有接住。"他说,"你被我打飞了。"
"但我出拳了。"唐小禾说,"我没有收力。"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
"我以前从来不敢跟你打。"她说,"我怕你生气,怕你不认我,怕你——"
她停了一下。
"怕你不要我了。"
"但是——"
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我现在不怕了。"
唐震岳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回去。"
"爸——"
"我说,回去。"
二十个人开始往外走。
唐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唐震岳走到拳馆门口,停下来。
"赵天野。"他说。
"嗯。"
"我答应你了。"他说,"她可以留下来。"
"但是——"
他转身,看着赵天野。
"有一天,你会因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唐震岳说,"把唐家的女儿拉进你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他拉开车门。
"好好教她。"他说,"她比你想象的更能打。"
车开走了。
巷子又安静了。
赵天野走回唐小禾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疼不疼?"
"疼。"唐小禾的声音发抖,"但——"
她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但我觉得——"
她笑了,笑得满脸是血。
"但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筹码了。"
赵天野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从来就不是。"他说。
"你从第一天走进来,就不是。"
唐小禾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
赵天野站在她旁边,没有安慰,也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站在那里。
拳馆里很安静,只有唐小禾的哭声。
墙上的照片里,师父笑得露出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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