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关口向西,官道两侧的景象彻底化作了人间的炼狱。
连绵的阴云遮蔽了天日,西北风如刀子般刮割着旷野中的一切生机。
两军拉锯数月,相州往西至汲郡、修武一带,早已成了无人收敛的白骨荒原。官道两侧的枯杨树皮全被饥民扒得精光,露出惨白干瘪的树干;泥沟里、乱草丛中,随处可见倒毙的逃难流民。
天寒地冻,许多饿死冻死的人尸身还没来得及腐烂,便被酷烈的严寒冻成了青黑色的硬木,横七竖八地插在雪地里。成群结队的野狗在尸堆中穿行,眼珠子通红,嘴里咀嚼着烂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
长生推着板车,走得极慢,极稳。
独轮小木车在冻裂的黄土路上发出“吱扭、吱扭”的酸涩声响,在这死寂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老瞎子缩在板车一角,嘴唇乌紫,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口中不住地吐着微弱的胡话:“水……水门开闸了……弟兄们快划浆……血,漳水里全是血……”
长生从小布包里掏出水囊,含在自己嘴里用体温焐热了一小口,然后凑到老瞎子干裂的唇边,一点点渡了进去。
水是昨夜在破庙废井里打的,长生在水囊里浸了一小块从死人身上搜来的干姜片,辛辣微温,勉强吊着老人胸膛里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力。
“救……救命啊……给口干粮吧……”
官道左侧的一处避风土坑旁,传来一阵微弱干涩的啼哭声。
一个穿着破烂烂草袄的中年妇人,正跪在泥水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羊皮包裹着的婴孩。妇人的头发乱得像一团鸟窝,面颊凹陷得皮包骨头,见长生推车走过,疯了一样在冻土上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小神仙……小哥儿!行行好!娃儿快饿死了……给一口面糊汤吧!来世给您当牛做马啊!”
周围稀稀拉拉几个同样逃难的难民麻木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又像瞎子一样转回头去,继续机械地迈着步子。
在这等酷烈的乱世里,善心是最先被冻死的东西。
车上的老瞎子被这哭声惊醒,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干枯的手掌哆哆嗦嗦地摸向怀里那半块被他焐热的黑面窝头:
“长生……是……是个做娘的……娃儿哭得造孽……老汉不饿,把这半块饼……给她们吧……”
长生脚下一顿,板车稳稳停在路中央。
但他没有去接老瞎子手里的饼,反而伸出一只白嫩却布满冻疮的小手,死死按住了老瞎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像一记铁箍:
“收回去。”长生的声音极其平缓,却透着一股与两岁半幼童截然不符的冷酷。
老瞎子一愣:“长生,那是个带崽的妇人……”
“第一,她怀里的包袱三天前就没动静了,那不是活人,是个死透了冻硬的死肉疙瘩。”长生甚至连头都没回,目光冷冷刺向妇人身后那片干枯茂密的芦苇荡,“第二,这妇人的指甲缝里全是发黑的干人血,脸上抹着泥,可嘴角泛着油光。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油水给她吃?”
老瞎子浑身猛然一僵,原本要递出去的干粮硬生生僵死在半空。
长生的耳力何其敏锐。
他活了二十多年,身体感官敏锐至极。在这看似凄凉的哀求声掩盖下,官道两侧的芦苇沟里,分明潜伏着三道沉重粗糙的喘息声,以及生锈铁柴刀在碎石头上极轻微的刮擦声。
“那是‘钓饵’。”
长生转过身,小小的身子挡在板车前,双手拢在肥大的袖管里:
“路过的善心人只要停下脚递干粮,芦苇荡里的三个汉子就会扑出来,用铁钎子敲碎你的天灵盖。抢了你的推车和衣裳,再把你的尸骨拖进芦苇荡深处,剥皮拆骨下锅煮。”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从脊梁骨里往外冒寒气。
跪在泥坑里的妇人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写满绝望与凄楚的干瘦面庞上,悲戚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凶残。
她不再磕头,而是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泛着黄黑污渍的牙齿,怪笑了一声:
“小崽子……眼睛倒是毒得很。既然看破了,那就别走了!”
妇人猛地将怀里那个冰冷的死婴包裹甩在雪地上,从破草席下抽出一柄磨得尖锐的生铁尖锥,整个人如同一头疯癫的母狼,合身向长生扑杀过来!
与此同时,两侧的芦苇荡里“哗啦啦”一阵乱响!
三个手持生锈柴刀与带血木棒的赤膊大汉,满脸狞笑地自雪窝里暴跃而起,呈品字形直接封死了长生唯一的退路!
“剁了这小杂种!抢铁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伏击,寻常两三岁的幼童早已吓得瘫软失禁。
然而,长生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在那妇人握着尖锥扑到面门不过三尺的一刹那,长生拢在羊皮袄大袖中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扬!
那不是什么道家神符,也不是飞天暗器。
那是半升混杂了干雄黄、陈年老蒜粉、以及生石灰的焦灼飞灰!
长生在相州义庄配了整整三年的“迷眼散”!
“呼——!”
一团惨白刺鼻的粉尘在狂风的倒灌下,结结实实地糊在了那凶恶妇人的面门与双眼之上!
“啊啊啊啊——!!”
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撕裂了荒原!
生石灰遇上眼眶里的泪水,刹那间爆发出滚烫的高温,伴随着浓烈大蒜的辛辣刺激,妇人手中的铁锥当啷坠地,两只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眼珠,痛得在雪地里打滚哀嚎,皮肉被生生烫烂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
而两侧扑上来的三名壮汉被这惨烈的变故惊得一愣,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破绽!
长生矮小的身躯骤然向前一沉!
他没有去抢那把尖锥,而是反手抽出了横插在板车辕木下方的备用硬木别棍——一根手臂粗细、长约三尺、浸透了桐油的沉重青冈木棒!
以他那常人数倍密度的致密骨力,两岁半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杠杆轴心爆发力!
“喝!”
稚嫩的低喝声中,青冈木棒在半空中抡出一道凄厉的恶风,贴着雪地,极其精准、极其狠辣地横扫在左侧那名大汉的膝盖后弯处!
足太阳膀胱经死穴,委中!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彻原野!
那名足有一百七八十斤重的中年大汉,左腿膝盖竟被这根木棒生生打得反向对折过去,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穿了皮肉,黑血狂喷!
大汉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如同一堵坍塌的土墙,重重砸在泥水里,抱着断腿杀猪般地在雪地里抽搐翻滚。
电光石火之间,一瞎,一残!
剩下的两名壮汉彻底吓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打滚哀嚎的同伙,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拖着大羊皮袄、手里拄着沾血木棒、身高刚过自己膝盖的小娃娃。
长生站在泥泞中,小圆脸上没有一丝惊慌,也没有一丝得手的得意。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乌黑眸子冷冷注视着握刀的大汉,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漠然:
“你们挑错了骨头啃。
滚,或者留下来,给官道上的野狗添半碗肉。”
两人浑身汗毛倒竖,握着兵器的手不住地颤抖,其中一人裤裆里竟渗出一股腥臊的热尿。
两人哪里还敢抢夺铁锅,怪叫着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扎入茫茫芦苇荡深处,头也不回地亡命遁逃!
荒原上,唯余寒风呼啸,以及地上两人绝望凄惨的哀嚎。
长生面无表情地扔掉木棒,走上前,弯腰从泥地里捡起那柄跌落的生铁尖锥,随手插在板车的绑绳里。这东西虽然粗糙,但生铁用料扎实,到了下一个集镇,少说能跟铁匠换半升炒面。
随后,两岁半的孩子拍了拍羊皮袄上的雪沫子,重新握住冰冷的木车把手。
“坐稳了,老瞎子。”
长生深吸一口气,小短腿迈开坚稳的步伐:
“过了这片芦苇荡,还要走些日子,才到潼关。”
板车吱扭吱扭地响着,再次迎着呼啸的西北风,孤独而沉稳地向前行进。
车上的老瞎子紧紧闭着眼眶,两行混浊的泪水顺着干裂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口那半块始终没舍得吃下的冷窝头。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捡回来的这个娃娃,终究还是被这人间的血与骨,磨成了一尊刀枪不入的石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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