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二年腊月十六，未及申时，天色便黑得如同泼了浓墨。
彤云密布，铅灰色的雪沫子顺着北风打着旋儿往下砸，刮在皮肉上宛如一把把细碎的钝口小锉刀。官道两旁的荒草被积雪压得死死趴在泥坑里，放眼望去，四野无声，连前几日成群结队的野狗也缩进了地穴避风。
长生弓着身子，双手紧扣独轮车的辕木，两条套着烂草鞋的小短腿吃力地在冻硬的马蹄印里拔动。
车上的老瞎子已经咳不出声来了，喉咙管里只剩下“赫哧、赫哧”的拉风箱音，整个人裹在散发着酸馊味的芦花烂被里，随着车架的颠簸微微抽动。
转过一处干枯的风蚀土岗，前方乱林深处隐隐透出一星昏黄的火光。
那是一座半边坍塌的五道将军庙。
大殿的半边泥胎神像早被乱兵砸碎，半截红漆脱落的泥马横在门洞旁，断瓦梁木斜斜支棱着，用几张破席子勉强挡住了灌风的破洞。还未进门，一股刺鼻的汗臭、烂脚丫子味混杂着劣质草药的焦糊气便迎面扑来。
庙堂里密密麻麻缩了二三十个逃难的流民。
中央的泥地上生着一堆微弱的柴火，照亮了一张张面黄肌瘦、眼眶深陷的面孔。所有人都警惕地抱着自己的破包袱，冷漠地打量着刚进门的来客。
长生没有往人堆里凑。
他迈着小碎步，将独轮车稳稳推到了东北角背风的一处泥神台下方。长生动作极麻利，先解下肩头的草绳，反手抽出车辕下的短铁铲靠在墙根，这才伸手摸了摸老瞎子的脑门。
滚烫。
老人的额头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火炭，可露在烂棉被外的那双枯手，却冰凉得如同三九天的檐下冰棱。
“冷……长生……骨头里头……有蚂蚁爬……”老瞎子干裂发紫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气带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
“忍着点，喝口热水就好了。”
长生从包裹里摸出那只生锈的白生铁行军锅，从庙门外捧了满满一锅干净白雪，架在随身带的三块碎青砖上。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截半干的松木明子，用火石咔嚓几下引着，塞入砖缝里。
做完这一切，长生从小布包的底角抠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干生姜片、半撮压碎的干车前草，丢入雪锅中慢慢煨着。
“铛——铛——”
庙堂中央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急促的铜磬声。
长生眼皮微抬，透过飘散的柴烟看过去。
只见火堆正后方，一个年约四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正缓缓站起身。此人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油垢发亮的蓝布道袍，腰间挂着一只朱砂葫芦，手里握着一柄缠了黄布的桃木剑。在他身后的破梁柱上，赫然挂着一面随风抖动的褪色粗麻布幡，上书六个歪歪扭扭的朱砂字：
“太上玄元镇煞”。
“诸位乡邻，且听贫道一言！”山羊胡道士咳嗽了一声，声调拔得极高，带着一股江湖跑马卖解特有的腔调，“如今漳水泛滥，河北六郡白骨如山。那不是凡间的人祸，是九幽地底下的恶鬼怨灵破了封印，顺着西北风南下了！”
缩在周围的流民们一阵骚动，几个抱着饥饿幼童的妇人吓得瑟瑟发抖。
山羊胡道士见火候差不多了，从道袍内兜里摸出一叠裁剪整齐的黄麻纸符，在众人眼前抖得哗哗作响：
“贫道乃终南山楼观道记名行走！奉师门法旨，下山度化有缘。这‘纯阳辟邪保命符’，乃是用龙虎山天师池的水、掺了百年纯阳黑狗血亲手绘制。佩戴在胸口，恶鬼闻风丧胆，地煞不侵！今日与诸位落难同舟，不收金，不收银，只需三文钱香火工本，便能保得合家老小过得潼关！”
几个逃难的关东破落户面面相觑，咬了咬牙，当真从烂裤腰里摸出几个磨得看不清字迹的青铜生锈小钱，颤巍巍地递了上去。
山羊胡道士收了铜板，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目光在破庙里扫了一圈，最终像毒蛇吐信一般，死死钉在了东北角神台下的长生身上。
确切地说，是钉在了长生脚边那口生铁锅上。
如今相府四处征战、大修军备，市面上铁器奇缺，一口足粮生铁打成的好锅，在黑市上能换足足五升粗麦！
山羊胡道士抚了抚短须，提着桃木剑，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晃到了长生跟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穿得臃肿如冬瓜、正拿着小木勺给老瞎子喂雪水的小娃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傲慢：
“无知小童，你大难临头了，可知晓？”
长生手里的小木勺稳如生铁，勺里的温热姜水一滴不漏地喂入老瞎子干裂的口中，连眼皮都没翻一下：
“不知晓。”
山羊胡道士冷笑一声，手中的桃木剑猛地指向老瞎子：“你家这老汉印堂发乌，双足散发尸臭，分明是被战场的化骨阴煞入了五脏六腑！今夜子时三刻，阴阳交泰，这老汉定要变作青皮水鬼，暴起吸干整座庙里活人的精血！”
此言一出，庙堂中央那二十几个流民吓得齐齐惊呼，几名汉子甚至抓起了身旁的干木棍，面色不善地瞪向神台角落。
山羊胡道士神色傲然，话锋一转：“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愿施大法力救他一命。你这口生铁锅煞气过重，正合用来压制地气。你将铁锅奉予贫道，贫道赐你祖孙两道保命金符，并当场作法替这老汉拔除尸毒，如何？”
老瞎子在草堆里听得真切，吓得浑身哆嗦，伸手想要推长生离开：“长生……走……别连累旁人……”
长生放下了小木勺。
他踩在一块半截青砖上，拍了拍两只小胖手上的灰土，慢慢转过身来。
两岁半的孩童，个头只到那山羊胡道士的腰间，但当他仰起头的那一刻，那双眸子里透出的森冷与沉静，让山羊胡道士心头莫名咯噔了一下。
“终南山楼观道？”长生开口，声音清脆稚嫩，语调却慢得出奇。
“正是祖庭正统！”山羊胡挺胸傲然道。
“楼观道自尹喜开山以来，门规第三条：凡入红尘化解地煞者，身穿青灰纳衣，不系朱砂葫芦；符头必带‘紫微垣三星照命’暗印，绝不用凡间黄麻粗纸。”
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手突然一伸，动作快如脱兔，啪地一声从道士摊开的掌心里硬生生抢过来一张黄符纸！
“你个小畜生做甚？！”道士暴怒，正要扬手挥剑。
长生却已经将那张黄纸凑到了脚下正在燃烧的松木明子火苗上方两寸处。
没有直接点燃，只是借助微弱的高温烘烤。
不过两息时间，原本粗糙泛黄的纸面上，突然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扭曲血痕，伴随着一股刺鼻的土腥味与酸臭。
“诸位看清楚了。”
长生两手捏着黄纸，将它展向庙堂中央那群流民，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风雪呼啸的破庙里清晰无比：
“这张纸，是用隔夜的白矾水浸过、再用老蒜瓣榨出来的生汁涂抹晾干的。拿在手里看不出异样，只要往火盆上一烤，白矾吸热发红，大蒜受热泛褐，便成了他嘴里的‘太上显灵朱砂印’。”
满堂哗然！
几个刚刚交了铜板的难民猛地站起身，眼中喷出怒火。
山羊胡道士面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之下，凶相毕露，手中桃木剑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削长生的面门：
“小杂种，敢砸老子的饭碗！活腻歪了！”
然而，桃木剑尚未落下。
长生那只垂在羊皮袄大袖里的小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握住了靠在墙根的生铁短铲把柄。
两岁半的躯壳之内，那常人数倍密度的恐怖骨力自脚后跟骤然传导至腰椎，借着青砖为支点，小小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短促爆发力，反手自下而上猛地撩出一铲！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脆鸣！
那柄所谓的降魔桃木古剑，被磨秃了刃的生铁铲生生砸成了漫天飞洒的木屑！
不仅如此，生铁铲余势未消，带着呼啸的沉闷重压，极其精准狠辣地停在了山羊胡道士那两截脆弱的迎面胫骨前一寸处！
冷风刺骨，杀气森然。
山羊胡道士整个人僵死在原地，两只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不及他大腿高的小娃娃，只要手腕再轻轻往前送出一寸，自己的两条小腿骨就会当场被生生砸断成四截！
“楼观道下山斩妖除魔的道爷，老子见得多了。”
长生双手横握铁铲，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条死狗：
“在义庄里靠死人发财的烂赌鬼，老子也埋过几百个。收起你的破烂滚回正堂去。再敢打这口生铁锅的歪主意，今夜我就用这把铁铲，把你这两条骨头里的骨髓剔出来喂驴。”
山羊胡道士噗通一声软瘫在地上，裤裆里隐隐渗出一股温热的腥臊。
他看着长生那双深邃漆黑、没有半点凡童天真的冰冷眸子，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包袱和布幡，头也不回地缩进了破庙最深处的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周围的难民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神台下那个手持铁铲的小娃娃，眼神中彻底充满了敬畏与恐惧，自发地向后退开了一丈远。
长生面无表情地收回铁铲，蹲下身子，从翻滚的雪水锅里舀出一碗泛着姜味的温水，慢慢吹凉。
风雪在破庙外呼啸。
市井江湖里的恶鬼，从来不需要青面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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