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往生堂两扇沉重的铁梨木门板轰然合拢,三道粗杠死死落锁。
铺堂深处,白日里的天光被彻底阻隔在外,唯有四角高高悬挂的牛油火把吐着昏红跳跃的光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呛喉的气味——长生早已让安陀在炭盆里倒了整整半坛老陈醋,混入三两雄黄碎屑与晒干的艾草,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堂屋内缭绕升腾,呛得安陀止不住地捂嘴咳嗽。
青石重棺被重重搁在天井中央两根坚固的柏木垫木上。
长生脱掉了厚重的老羊皮袄,换上一身紧束袖口的粗布短褐。
他踩在一张宽大的长条木凳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上,赫然套着一双泛着淡黄色油光的奇异手套。那是长生让安陀去屠户铺子里搜寻、屠户早已用盐硝浸制、当日裁成的熟猪膀胱,薄如蝉翼,质地却极其柔韧密闭,能隔绝一切尸毒污血渗透。
“大掌柜……真要开?”安陀拄着铁拐靠在廊柱旁,牙齿打颤,“丞相府天刑司的封铅……这棺里头锁着的,怕不是寻常横死鬼,是生前被灌了化骨煞的活死士啊!”
“死透了三十年,有什么好怕的。”
长生神色冷沉,从腰间拔出了那柄伴随了他二十多年的生铁平头小皮刀。
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抹黯淡的冷光。长生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极慢生机微微收敛,整个人进入一种近乎冷血动物般的绝对沉静。
“滋——”
小皮刀的刀尖精准刺入铁链锁孔边缘的生铅封泥。
长生手腕微抖,常人数倍密度的致密骨力在微小的支点上瞬间爆发!赤红色的生铅如老豆腐般被生生削下一大片,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长生以刀背为杠杆,狠狠一别!
“崩!崩!崩!”
浸透了黑绿黏膏的八根生铁锁链被逐一别断,如同死蛇般滑落跌在石板地上。
长生没有贸然推盖。
他招了招手,安陀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根两尺长的空心铜管。长生握着铜管,将尖锐的一端对准石棺接缝处那层薄弱的石灰沥青封胶,沉稳下压,噗嗤一声刺了进去。
“嘶————!!”
刹那间,一股极细、极刺耳的尖啸声从铜管尾端喷射而出!
那是一股泛着森绿磷光的浓烈黑烟!气味甜腻腥臭到了极点,在触及炭盆中蒸发的老醋与雄黄草烟的瞬间,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噼啪爆鸣!
足足排了一炷香的尸气,铜管内的声响才渐渐微弱下去。
长生放下铜管,双足踩稳长凳,两只小手贴住冰冷沉重的青石棺盖边缘,小臂肌肉骤然绷紧成铁石,低喝一声:
“起!”
“嘎吱————”
重逾二百多斤的厚重石棺盖,竟被这个身高刚过成人膝盖的幼童硬生生推开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火把的光芒照入棺中。
安陀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棺材内根本没有积水,也没有烂肉白骨。
里面躺着一具身材修长的高大尸身。尸身穿着一件早已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西魏低阶校尉皮甲,然而其裸露在外的面庞、脖颈与双手,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绿色!
那不是腐烂,而是在终年不见天日、隔绝空气的高压冷水与铅汞浸泡下,尸身皮下脂肪彻底酸化皂化后凝结成的厚厚一层——冷尸蜡!
整具尸体宛如一尊用绿玉雕琢而成的蜡像,面部五官轮廓清晰可辨,紧闭的双眼微微凸起,嘴唇干瘪收缩,露出一口焦黑参差的牙齿。
最诡异的是,在这具干尸的咽喉与胸口处,赫然密密麻麻嵌满了数十枚泛着幽蓝光芒的细长铜钉!
“大……大掌柜,你看他的手!”安陀惊恐尖叫。
只见棺中尸体的十根手指,指甲竟长达三寸,漆黑如墨,死死扣在身下的石棺底板上,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抠出了十道深达半寸的抓痕!
“含冤下葬,死前尸身还在挣扎。”长生淡淡吐出一句。
他踩着木凳走近一步,伸出戴着熟猪膀胱手套的小手,按在了尸身的胸骨正中央。
入手坚硬冰凉,宛如一块浸透了油脂的冻肉。
然而,就在长生的小手触及胸骨的刹那,变故陡生!
后院原本阴冷的空气在数盆柴炭老醋的烘烤下温度骤升,热气顺着棺木缝隙猛然倒灌而入!这具在地下冰冷环境中沉睡了三十年的尸身内部,胸腹残存的极寒腐败气体遭遇外部热浪,瞬间产生了剧烈的物理热胀!
“咔哒!”
原本僵死的尸身脊柱猛然爆出一声脆响,整个上半身竟毫无征兆地在石棺里直挺挺地弹立而起!
“嗬————!!”
两片蜡化干瘪的黑唇大张,胸腔残存的恶臭气流顺着喉骨猛烈喷出,发出一声令人魂飞魄散的厉鬼哀嚎!那双覆盖着厚厚绿蜡的惨白鬼爪,在筋腱收缩的带动下,带着呼啸的恶风,直奔长生的咽喉狂掐而来!
“诈……诈尸了!!”安陀魂飞魄散,抱头跌倒在地上。
生死一瞬之间!
长生脸上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惊惶。
他站在高脚凳上,甚至连身形都未曾后仰半分。在那双绿蜡鬼爪即将触及衣领的刹那间,长生小小的身躯骤然向前滑步,两腿弯曲如弹簧,借着自身远超同龄幼童的沉重自重,整个人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坐压在僵尸的胸骨柄正上方!
“砰!!”
千斤坠般的纯物理重压!
坐立而起的干尸硬生生被这两岁半的幼童一记重压砸回了石棺底部,背脊骨撞在青石上碎裂开来!
不仅如此,长生右手握着的小皮刀快若闪电,反手自尸身的下颌软骨处狠狠一切,顺势刺入锁骨上窝的缺盆穴!
“噗嗤!”
干瘪的膈膜与食管被利刃瞬间挑破,胸腔内剧烈膨胀的气体顿时顺着刀口狂喷而出,原本膨胀鼓起的胸膛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般迅速干瘪塌陷下去。
那两只抓向长生的蜡化鬼爪,在筋络彻底泄劲后,无力地垂落在石棺两侧,再无动静。
从起尸到压制,不过两息之间!
安陀从指缝里看着这一切,嘴巴大张得能塞进一颗鹅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得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长生面无表情地拔出小皮刀,顺手在尸身的麻布破衣上擦去黑水。
他伸出两根手指,撬开了尸体焦黑的嘴巴。
只见尸体的口腔深处,舌骨早已被人用钝器生生拔除,咽喉深处塞着三枚赤红色的朱砂铅丸。而在尸体的两侧太阳穴与后颈风府穴上,长生极其熟练地用小皮刀挑出了三枚锈迹斑斑的四棱长铁钉。
长生举起其中一枚长钉,凑在火把的光焰下仔细端详。
铁钉长约三寸,钉尾处用微雕的手法,清晰无比地刻着一只生有三足、眼眶空洞的狰狞凶禽——
天刑司的前身——宇文泰暗狱的绝户死印!
“不是前朝皇室,是当年给宇文泰修建未央宫地下排污暗渠的工部大匠。”
长生声音冰冷,指尖在尸体的肋骨处逐一按压:
“左侧第五、第六肋骨断裂,死前受过极严酷的夹棍大刑。全身被灌入水银与生铅,用镇魂钉封住九窍,活着钉入石棺,扔进暗渠水眼筑坝……杨素现在用的那些地脉绝户手段,全是跟着当年宇文泰那帮老狐狸学来的。”
长生扔下铁钉,跳下长凳:
“安陀,去把后院那两石生石灰抬出来。
先用骨锯把尸身分成数截,一层石灰一层尸块码进棺中,再浇透井水。石灰遇水发沸放热,滚烫的碱浆能把蜡皮烂肉烧蚀成灰白黏糊,剩下的碎骨用铁锤砸成齑粉,混进石灰渣里,今夜分三趟倒进前街的死水沟。
神仙也查不出这棺材的底细。”
“是……是大掌柜!”安陀抹着冷汗,连滚带爬地去搬石灰。
长生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具渐渐被白石灰掩盖的绿蜡干尸,目光穿透了屋顶,望向未央宫深处的方向。
未央宫地下的水眼,早在三十年前就被这些沾满怨血的死尸给堵死了。
入夜前,安陀把封好的灰渣交给王狗儿。王狗儿只隔着袋子嗅了一下,便捂鼻盖印,不敢再开。张记寿材铺的老汉也缓过了那口气,往生堂这一桩官差,才算交了账。
杨坚要受禅,地底下的这些烂骨头,迟早要被翻江倒海地折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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