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倒灌而入,灵堂内残存的半截白烛剧烈摇晃。
门外的雪地里,立着三匹高头战马。战马眼眶被黑布蒙住,马鼻中喷吐出的白气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马背上的三名骑士身披灰黑色的软藤甲,面覆惨白色的骷髅面具,腰间系着三串用风干孩童指骨串成的青铜小铃铛。行走之间,骨铃相互碰撞,发出一种令人神魂颠倒、气血翻涌的凄厉摩擦声。
相州冥骨道,叛军麾下豢养的“索命黑骑”。
为首之人手持一柄惨白色的兽骨弯刀,迈步跨入灵堂。刀尖拖在青砖地上,划出一连串森绿色的火星。
“好重的死人味。”黑甲头领嗓音沙哑干枯,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他斗笠下的双眸如秃鹫般扫过狼藉的灵堂,最终定格在大堂中央那口敞开的柏木棺材上。
老瞎子趴在地上,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军爷饶命!老汉是看义庄的……别杀我……”
长生则缩在棺材拐角,双手抱头,两只大眼睛泪汪汪的,鼻涕泡随着抽泣一鼓一鼓,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大头鬼……别吃长生的麦饼……呜哇哇!”
神台夹墙里的李靖透过木板缝隙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若非亲身体验过方才那生石灰灌顶的毒辣手段,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个看起来被吓破了胆的稚童,骨子里藏着怎样一个冷静阴沉的老怪。
黑甲头领根本没看地上的爷孙二人一眼。在相州这种人头滚滚的地界,老残与幼童的命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他径直走到柏木棺前,骨刀猛地一挑!
棺中的“尸身”赫然在目——身穿关陇军制的锁子甲,左肩创口被生石灰烧得焦黑稀烂,胸口处赫然露出了那半截随国公府的明黄密报。
黑甲头领俯身嗅了嗅,冷笑一声:“雄黄陈醋……哼,随国公府的探子,手段倒不少。可惜肉身凡胎中了化骨血煞,越用烈火逼毒死得越快。心脉已断,周身冻硬了。”
他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将棺中干尸的人头斩下,用一块黑布粗暴地卷起系在腰间。
任务已成。
黑甲头领直起身,森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缩在墙角抽泣的长生身上。
魔门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他眼中毫无波澜,手中的骨刀顺势一转,凌厉的刀风带着破空尖啸,毫无征兆地直削长生的脖颈!
暗格里的李靖目眦欲裂,浑身肌肉骤然紧绷,正要拼着经脉寸断破壁而出——
然而,长生缩在袖子里的小手,指尖早已抵住了一根藏在靴底的生锈棺材长钉。长生体内的气血早已沉降到了极致,只要那骨刀落下三寸,他便会顺着力道倒地避开刀锋,反手将长钉挑刺入对方脚踝的大钟穴!
“呜————!!”
就在刀刃距离长生脖颈不过半尺的刹那,极远处的漳水天际线,猛然炸响了一声穿透九霄的苍凉角鸣!
那是北周禁军精锐独有的“苍龙重角”!声沉如雷,震得整座义庄的房梁尘土簌簌坠落!
黑甲头领的刀锋猛地顿在半空。
“头领!”门外的随从惊骇失色,“漳水浮桥被冲开了!官军的前锋大营拔营了!赤旗重骑离这里不到五里!”
黑甲头领眼神一变。魔门阴煞固然诡异,但在成千上万气血旺盛、手持蹶张强弩的正规军骑兵冲锋面前,个人的武道煞气会被军阵意志瞬间冲得粉碎!
“走!”
黑甲头领收刀入鞘,连看都没再看长生一眼,三人飞身上马,骨铃声凄厉作响,瞬间遁入城外围绕的白霜荒野。
长生缓缓松开了袖中的棺材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灰,站起身拍了拍灰尘。
暗格木板翻开,李靖捂着肩膀滚了出来,满头冷汗地看着长生,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悚。
“先生……真乃神人也。”李靖长吐一口浊气,正欲躬身拜谢。
长生却没理他,只是迈着小短腿走到供桌前,拿起缺了口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颗算珠,奶声奶气地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指头:
“别拜了,折寿。干尸一具、薄皮棺材一口、三年老陈醋半坛、门板修缮费……承蒙惠顾,算你十两白银。记在你们杨丞相府的账上。”
李靖当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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