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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ning a Forestry Farm in Northeast China

Chapter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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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of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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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Running a Forestry Farm in Northeast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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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还是不进?

林杰在哑林子边上站了半晌。日头挂在雾后头,只剩个白晃晃的影子,估摸着是晌午了。影子也是凉的。

往回走,是那排对不上号的记号树。往前走,是这片连虫子都不叫唤的死林子。Full novel: Running a Forestry Farm in Northeast China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他把牙一咬,进去了。死林子好歹是个方向,站着不动,才是真的死。

进去的头一百步,他走得蹑手蹑脚,像进别人家没锁门的屋子。

走了几百步,他就不客气了。反正也没人,没兽,没一声鸟叫。他放开脚步,专拣树稀的地方穿行,一边走一边把口袋里的都柿往嘴里丢,数着数吃,一顿二十颗。

都柿吃完那天,就是断粮那天。他给自己提了个醒。

哑区里的树更老。红松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像老人脸上的皴。地上没有倒木,没有杂棵子,干净得不正常,腐叶铺得平平整整,一脚下去,软绵绵陷到脚脖子。

他走得很慢,走几十步就停下来听。

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心跳倒是越来越响,咚咚的,撞得太阳穴疼。

有一棵老椴树,树洞黑黢黢的,能钻进半个人。他探头瞅了一眼,里头干干净净,没有兽毛,没有骨头渣,连蝙蝠粪都没有。这么好的窝,山里哪个活物见了不抢?可它空着。

空着的东西,比有东西的东西更瘆人。

他退出来,绕着那棵树走。

走着走着,雾又合拢了。他做不成记号了,不知为啥,他把石块攥在手里,掂了掂,没敢往那些老树身上砸。这林子里的树让他发怵,像一石头下去,树会回头看他。

***

天擦黑的时候,他找着一处窝风的石砬子根,蜷了进去。

睡前他做了三件事。把最后一把都柿吃了,留着核儿含在嘴里咂味;把长树枝横在膝头,这是他唯一的家什;对着黑下来的林子,低声说了句,借住一宿,天亮就走。

跟谁说?他不知道。跟山说吧。爷爷进山先拜山,他这算补上。

夜里冷。他抱紧膝盖,把脑袋埋在胳膊弯里,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一声响动把他炸醒了。

咔。

脆的,像枯枝折断,就在十几步外。

林杰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这林子白天连只蚂蚁都绕着走,哪来的活物?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细了。

咔。又是一声。这回近了些。

紧跟着,是一阵很慢的摩擦声,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贴着腐叶在挪,挪一下,停半天。那动静绕着他栖身的石砬子,从左边,慢慢挪到了右边。

林杰把眼睛瞪到最大。黑,啥也看不见。雾在夜里是黑的,树是黑的,那东西也是黑的。

他摸到手边一块石头,攥紧了。手心里全是汗,石头滑得差点脱手。

他忽然恨自己的耳朵。白天嫌这林子静,这会儿有点动静,又恨不得自己聋了。

那东西挪到哪儿,他的魂儿就跟到哪儿。他想起屯里讲古说的山魈,想起老黄他们进去仨出来俩。出来的那俩,打那以后再不进山,一提迷魂坳仨字,脸白得跟窗户纸一样。

他现在是明白那俩人咋回事了。

摩擦声停在他正面,停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林杰能觉出来,黑暗里有什么在看他。不是听出来的,是后脊梁骨知道的。

他把树枝梢朝前,一点一点探出去。探出去二尺,没碰着东西。再探,还是没有。

可他知道它就在那儿。黑暗里两丈远的地方,有个活物,跟他一样,一动不动,也在掂量他。

那就耗着。他把牙咬住,跟自己说,谁先眨眼谁输。山里孩子的犟劲儿上来了,恐惧反而退了一寸。

后来那东西走了。摩擦声一下一下,慢慢远了,远到听不见,他还是没敢松那口气。他就那么攥着石头,睁着眼,一直坐到天光发白。

天亮了,他爬出石砬子根,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绕着四周看了一圈。

腐叶平平整整,一个爪印、一个蹄印都没有。只有他昨天晚上坐出来的那个窝。

一个大活物,贴着地皮挪了半天,连一片叶子都没翻起来。

林杰蹲在窝边看了半晌,从胃里往上冒凉气。他宁愿看见一串熊掌印。有印子,就知道是熊,是熊就有熊的对付法。没印子,那就不知道是啥了。

他把树枝攥紧,掉头就走。这地方,多待一会儿都是造孽。

***

第二顿早饭还是青山丁子。果子越来越酸,越吃越饿,胃里像有只手在抓。

他数了数兜里的存货。都柿昨天夜里就吃光了,青山丁子还剩七颗。七颗,省着点,一顿三颗,顶两顿。第三顿没有了。

第三顿以后咋办,他不敢想。想也没用,腿肚子已经饿得打飘了。

林杰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嚼着果子,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林德海,外号老把头,青松岭跑山跑了五十年,谁家的牛丢了、哪片坡出猴头、哪道沟里有棒槌,问他准没错。屯里人背地里传得邪乎,说老把头能跟山说话,山也愿意搭理他。

爷爷留下一本毛边的《山规》手抄本,爹锁在箱底,他偷着翻过。头一页就一行字:山养活人,人不糟蹋山。后头密密麻麻,棒槌不挖绝,狍子不赶尽,怀胎的母兽不碰,开春的鸟不打。

那时候他嫌这些规矩絮叨。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老林当间,才咂摸出味来:这些规矩不捆人,它们是保人的。

小时候他缠着爷爷问,爷,你真能跟山唠嗑?

爷爷吧嗒着烟袋,眯着那只雪盲的左眼,半天才说,老林有灵。你不敬它,它收了你;你敬它,它给你留条缝。

那时候他只当是糊弄小孩的话。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片死林子当间,两天两夜没吃着一口正经粮食,他把这话翻出来,在心里掂了又掂。

"爷。"他对着老松树,哑着嗓子小声说,"你要真在天上瞅着,给你孙子留条缝呗。"

说完他自己先臊了,十二岁的大小伙子,跟棵树说话。

臊完了,他还是冲老松树作了个揖。作完揖,心里那股发毛的劲儿,散了一点。

爹说过,人怕极了就想娘,想完娘就想老辈人。想老辈人不能白想,得把胆子从他们那儿借回来。

他扶着树站起来,刚要接着走,鼻子动了动。

一股味。

很淡,从雾里丝丝缕缕飘过来,不是松脂,不是腐叶,也不是花香。甜的,又不止是甜,甜底子里透着一股清凉,像大冬天把冻梨咬开的第一口,顺着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先辨。山里孩子辨味是童子功:烂树墩子发酸,兽窝发臊,蜂蜜发齁,蘑菇发鲜。这一股,他对不上号。

对不上号的东西,他这两天见得多了,多到他头皮发麻。

可这股味不一样。别的怪,是往人汗毛上钻;这一股,是往人胃里钻。钻进去,就把那只抓胃的手安抚住了。

林杰咽了口唾沫。两天了,他的鼻子只对吃的灵。

他循着那股味走。

味是活的,一阵浓一阵淡,风往哪边送,他就往哪边钻。钻过一片榛柴棵子,味儿断了,他退回来,绕着圈找,找着了,再接着钻。

有一回断得久了,他站在原地转了三个圈,鼻子抽得跟狗一样。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屯里的猎狗为啥闻着味就疯了。人饿极了,跟狗没两样。

找着味的那一刻,他差点给那股甜香跪下。

前头没路了。

一片让雷劈倒的老树横在眼前,一棵压着一棵,压着的那棵又让藤蔓缠死了,粗藤有他手腕粗,新藤细得像线,里三层外三层,把倒木垛缠成一面墙。

甜味就从墙那边过来,一阵一阵,勾人。

林杰围着倒木墙转了半圈,找着一处藤子稀些的豁口。他把外衣袖子拽下来包住手,趴在腐叶上,从豁口底下往里钻。

藤子刮脸,倒木压背。他贴着地皮,一点一点往前挪,嘴里全是腐叶的酸苦味。

钻到一半,他卡住了。后腰带子挂在了一根断枝上,进不得,退不得。

头顶就是压下来的老树干,离地不到一尺。他贴在黑乎乎的窄缝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急。

断枝勾得死死的,他反手够了两回,够不着。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进裤腰里,凉的。

黑缝窄得他忽然想起棺材。这念头一冒头就叫他掐灭了。想啥不好想这个。

甜味从缝隙那头涌过来,浓得化不开。

管它那头是啥,总比卡在这儿强。林杰把腰带解了,人往前一耸,蹭了过去。裤子差点褪下来,他也顾不上了。

他从倒木墙的另一头钻出来,跪在腐叶上,抬头。

先觉出来的是亮。脸上、眼皮上,一层暖烘烘的亮,三天了,他头一回被日头照了个正着。

再觉出来的是静。跟哑区那种死静不一样,这是人多极了反而没人吭气的静。

然后他就跪在那儿,攥着半截腰带,张着嘴,忘了起来。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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