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畏默默低头,跟在一群人身后,脑子疯狂运转。
上工?收租子?锅伙?
吴畏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短褂黑裤,又瞥了那人的嚣张模样,心里有了个大概。
这装扮,这做派,跟老电影里那些收租的帮派混混差不离。
再结合墙边浮现的那几行字,“混锅伙”三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让他当混混来了。
“麻利儿的快点走儿!”那汉子回头朝队伍喊了声。
吴畏紧赶两步嘴上没吭声,眼睛却没闲着。
这条街跟方才那条不一样,铺面更密,人更多,空气也有异味。
豆汁儿、炸糕、卤煮,混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从街两边的低矮门脸里往外冒着。路边有人支着摊子卖估衣,有人蹲在墙根儿底下抽大烟,脸上露着个醉生梦死的模样。
“这比电影搭的景像多了。”这副景象让吴畏大觉新鲜。
一行人走了没多远,街口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短打扮样,有的靠着树干,有的蹲在石墩子上,嘴里叼着草棍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看见那獐头鼠目的人一来,呼啦啦都站直了。
“四哥。”
“四爷。”
“四当家。”
叫什么的都有,但那几张脸上堆的笑都是一个意思。
奉承嘛。
吴畏站在队伍尾巴上,把眼前这几张脸挨个儿看了一遍。
这里面有三四十岁的老油条,也有十七八的半大小子,最显眼的是个精壮的年轻人,光着膀子,肩上搭条粗布汗巾。
不过无一例外,都留着辫子。
“丑死了。”吴畏撇了撇嘴。
“人都齐了?”四当家歪戴着帽子,拿小指掏了掏耳朵。
“齐了齐了,就等您发话呢儿。”一个瘦高个儿凑上来,脸上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四哥,今儿个是去北街还是南街?”
“北街。”四当家把掏完耳朵的小指往那人裤子上蹭了蹭。
“王麻子那间货栈,上个月的租子拖到现在,该清一清了。”
瘦高个儿应了一声,又压低嗓门问:“四哥,听说王麻子最近跟崔锅伙那边走得近……”
四当家的眼皮子一翻:“所以呢?”
“我这不是替您操心嘛……”
“操心?”四当家冷笑了一声,小拇指在那人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操心的话,侯三你待会儿就多卖点力气,别光嘴上耍花活。”
瘦高个儿讪讪地退了两步,不再言语。
吴畏看在眼里,心里对这四当家的评价倒是高了点,这人看着獐头鼠目,但脑子清楚得很,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有点不好办啊。”吴畏右手攥了攥手心,沉思着。
四当家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后头这几张生面孔。
“今儿带你们几个新开逛的出来溜溜。待会儿我让你们上,你们不上,回来就把你们扔到海里喂鱼。”
“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人尤其是像吴畏这样新来的喊得最大声。
四当家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短棍往腰里一别,大手一挥:“走。”
一行人沿街往北走。
吴畏跟在后头,步子不急不慢,每过一处他都在心里记路。毕竟出了差错逃跑方便嘛。
南街到北街,中间隔着一片洼地。
洼地上搭着野台子戏棚,几个草台班子正吹拉弹唱,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看客。
再往边上,拉洋片的、卖大力丸的、耍猴的、算卦的,各占一块地方,各吆喝各的。
吴畏看了那耍猴的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庙会上也见过这个。
一晃十几年了,还有点怀念呢。
“嘿儿,新开逛的。”
旁边凑过来一个人,二十出头,尖嘴猴腮,走路一晃一晃的,跟没骨头似的,正是刚刚那个瘦高个。
“我叫侯三。”那人自来熟地跟他搭话。
“你叫什么?”
“吴畏。”
“无畏?好名字。”侯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兄弟以前练过?”
吴畏眼皮一跳,来了兴趣:“练过一两年,兄弟你怎么看出来的?”
“嗨,我功夫不行,眼力这些年倒是混出来了,瞧你走路那架势,下盘稳当,跟我们可不是一路。”
侯三说着,朝前面那个光膀子的年轻人努了努嘴:
“那是王章,前几个月来的,练过几年谭腿,自认为有两下子,成天在锅伙里充大爷。你待会儿离他远点,这人爱找麻烦。”
吴畏点了点头,朝他套话。
“你说那崔锅伙不会来帮王麻子跟我们作对吧?”
“哎呀,怎么说呢,这么跟你说吧。”
侯三伸出三根手指头在眼前晃了晃。
“南市三条街,咱们孙锅伙虽然不算最大,但个个能打,所以北街大部分店铺才能落在咱们嘴里。”
“崔锅伙一直想伸爪子过来,隔三差五就找点事,不过双方已经很久没有冲突过了。”
吴畏在脑海里细细地想了一下,斟酌地问了一句:“咱锅伙干仗,要是官府来分一杯羹怎办?”
侯三呵了一声,乐得眉毛飞舞:“官~府?这地界儿,连大总督袁官保组织的巡警来了都得先给四爷递烟。”
“管?管谁?”
吴畏也跟着笑了几声,面不改色地岔开了话题,跟侯三插科打诨了起来。
吴畏装作外乡人跟他打交道,还学到了不少黑话。
这开逛,就是混锅伙,锅伙就是帮派。
没多久队伍已经到了北街街口。铺面比南街规整些,多是货栈、粮行、布庄之类的正经营生。
四当家在一间门脸跟前停下,那门脸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王记货栈”。
货栈门板半开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当当当。”四当家拿短棍敲了三下门板。
“王麻子,麻溜滚出来。”
四当家皱了皱眉,一脚踹开了门板。
哐当一声,过了几息,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张麻子脸露了出来,四十来岁,眼珠子滴溜溜转,满是精明和惶恐。
“四……四爷,这点小事怎么劳您大驾?”
“我不亲自来,你能把租子给我送到锅伙去?”
四当家拿短棍顶住他身子,往里头一推:“上个月的呢?”
王麻子往后退了两步,搓着手,脸上的麻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四爷,您听我说,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
四当家迈步进了门,身后几个老油条跟着涌进去,把小小的货栈挤得满满当当。
吴畏站在门口没进去,眼睛先往外扫了一圈,结果刚好跟一个缩在墙角往这看的人对视了一眼。
那人鬼鬼祟祟,刚一对视就缩了回去。
吴畏看前面挤满了人,抿了抿嘴,索性对里面一喊:“四爷,有人在盯着咱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