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天光明媚,吴畏走在街上只觉得不真实感。
昨日晚上他回锅伙大寨,被告知四爷给了一间厢房,心里头对于这飞速晋升的锅伙阶层有了新的认识。
“瞧一瞧看一看哩。”
南市街面上一片热闹,长福里巷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吴畏刚到的时候,只见侯三正叉着腰挺着个胸膛,在一众人前身形摇晃,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总督来了。
“都站直溜了!吴锅头马上到,大家伙可得恭恭敬敬!”
吴畏快到的时候就发现侯三有意无意的往他这撇了一眼。
可这侯三仍是装作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还趁机多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
“锅头,我这人给您张罗齐了,您掌掌眼。”
吴畏打眼一看。巷口算上侯三一共站了七个人,他目光平静的从众人身上扫过,这才点头笑道:
“弟兄们先一起去吃点,我请客。”
侯三自告奋勇说知道有一家好店,一行九个人也就跟在侯三后面,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宽些的横街。
街面上饭铺不少,侯三在一家门脸前站住,匾上写着“荣庆坊”,店里收拾的干净,有八九张方桌。
“吴爷,这家实惠量足。”
侯三凑上来低声说:“掌柜的是我远房表舅,不用钱。”
吴畏点了点头瞥了他一眼:“不用,好吃就行。”
九个人呼啦啦坐了一个大方桌。跑堂的过来,肩上搭着白毛巾,点头哈腰:“几位吃嘛?”
“有菜单子吗?”吴畏问。
跑堂的伙计一愣,随即笑了:“爷,咱这二荤馆子您报,后头灶上能做就给您做。”
吴畏点点头这才反应过来。
“红烧肉,挑肥的,再来个扒肘子和一盆炖肉。再配个素菜,醋溜白菜,炒合菜,主食来馒头。”
跑堂的应一声“得嘞”,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遍。
侯三在旁边小声嘀咕:“吴爷,这……油水太足了点儿吧。”
“吃你的就行,细胳膊细腿的不多补补。”
这话一落,众人一笑。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笑得最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碗都跳了一下。
这家菜上得挺快,红烧肉拿粗瓷盆端上来,肥多瘦少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扒肘子和炖肉更是实在,整个儿趴在大盘里,皮烂肉酥,筷子一戳就透。
“愣着干什么?动筷啊!”
一开始,众人还有些局促,直到吴畏动筷并催促着,这才狼吞虎咽的吃着。
九个人闷头扒拉了半炷香的工夫,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响动。等到油水落肚酒足饭饱,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都说说吧,哪儿的人,以前都干嘛呢。”
一阵沉默之后,刚刚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先开了口,他昨天没来吴畏没有印象。
“俺叫郑虎,俺爹是杀猪的,在南市北口支了个肉摊干了小二十年。”
“庚子年洋人犯乱,街面烧了大半,我爹那摊子也被烧了。后来东拼西凑又支起来,可这二年,朝廷今儿加一道捐,明儿添一道税,摊子就开不下去了……”。
“一年前朝廷有政策,俺爹就想去关外闯闯,到现在都没音信儿回来。”
众人听到这,也都纷纷劝慰他几句。
吴畏暗自点头,虽说昨日没见过郑虎打架,但郑虎这体格也够充门面了。
“李栓,沧州人卖过估衣……”
“张贵,学过两年剃头,后来师傅南逃了……”
“……”
“李顺。”
这人身板单薄,手指头奇长,吴畏对他有点印象,是昨天被孙四骂白练少林功夫的人。
“我老家有个小寺庙里面有几个和尚。因为管饭,被家里人送进去。头一年天天挑水劈柴,后一年才跟着练了点拳脚,都是些粗浅把式。”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寺里实在养不起那么些人了,给了两百铜钱与我。”
“那你在寺里练的是什么?”
“就……少林长拳。”李顺挠了挠后脑勺。
饭吃得差不多了,众人吃的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吴畏付了钱出了荣庆坊,带着人往长福里走,一家一家看过去。
粮铺三间,门脸都不大,掌柜的见吴畏这一伙人过来,有的点头哈腰,有的赶紧让伙计去倒茶。
吴畏都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一站,问几句“生意怎么样”“有没有人闹事”熟络一下就走。
杂货两间,剃头棚子也都一样。
就是剃头棚子的师傅正在给人刮脸呢,见锅伙来了,手一抖,还差点给那客人脸上开个口子,吓得连声赔不是。
吴畏见状摆了摆手,告了声歉就离开了。
走到巷子中段,侯三从后头赶上来,凑到吴畏耳边。
“吴爷,前头就是那家烟馆了。”
吴畏一抬头,门脸比两旁的铺面阔气不少,黑漆大门半掩着,门匾上写着“烟铺”。
“这家背后有人?”吴畏皱了皱眉问一旁的侯三。
侯三压着嗓子:“掌柜的姓贾,前几年接手的,前年才改成烟馆,开了不到半年,听说就跟南段这边一个巡警巡长搭上了线。”
“上个月四爷让人来收租子,姓贾的亲自出来笑眯眯递了茶,转头就拖了半个月,最后只交了一半。”
“他们哪来的胆子?而且他们还差这是租子?”
“这小的我不清楚。”
“不过咱锅伙原先起家是靠脚行摆渡,把控鱼市来的,只有四爷一直强调从锅伙俸禄扣钱买店面。”
“所以呢?”
侯三缩了缩身子,一挠头。“所以只有四爷全权负责,您现在接了长福里,这家的租子可不能收不齐。”
吴畏朝前挥了挥手,一行人哗啦啦的入了店铺露出一脸凶相,连侯三都挤眉弄眼。
“各位大爷,掌柜的出去了有什么事吗?”
伙计一看吴畏一行人的穿搭知道是锅伙来了,复又想起掌柜交代让自己装傻,只能硬着头皮上。
“行,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长福里新换了锅头,姓吴。后天这个时辰,我先来收上个月欠的一半租子。”
吴畏捂了捂鼻子也没纠缠,一挥手带着人出了门。
侯三凑上来,一脸焦急:“吴爷,您这么硬顶,姓贾的要是把那个巡长搬出来……”
吴畏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众人缓了口气。
他心里却盘算着:“孙四给的是下个月的十五之前收齐,现在六月二十一,说不定到下月就回归了,先看看这巡长多大官。”
“一会儿郑虎和李顺跟我走,侯三你带剩下给挨家挨户递个话,说新锅头放话,这个月明天给可以少收一成租子,过了明天,按原规矩来。”
侯三眨了眨眼,忽然乐了:“哎哟吴爷,您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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