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兄弟。”
吴畏出了忠义堂闻声一看，只见王章正靠在一旁墙面向他咧嘴一笑。
“一块儿走走？”
“走。”
两人并肩溜达，夜里街上人比白天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卖夜宵的挑子还亮着油灯。
王章拿肩膀撞了吴畏一下：“今儿吴兄弟功夫真亮儿。”
“瞎练几年。”
“呵儿，感觉吴兄弟融百家之长啊什么都会。”
“哪门都不精，王兄弟的一双临清潭腿才是踹的崔老疤的人不敢上前。”
“嘿，吴兄弟不愧是习武中人，我当时刚进锅伙时，侯三不懂装懂居然说我是少林潭腿。”
吴畏闻言微笑，只让他先消消气。
临清潭腿有十路，少林潭腿则是在此基础增加了二路，星爷《功夫》中的十二路谭腿就是少林潭腿的体系。
其实两者同源，但每个习武者性格习性不同，对于门派来历也有自己的追求。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王章往拱拱手：“我今儿等你，是想以后有事吴兄弟能和我互相帮衬。”
吴畏拱手应了，王章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有空我们也切搓切搓。”
“一定一定。”
“这王章也算粗中有细。”
吴畏想了想，决定接下来得先去找侯三。
白天那场架打下来，吴畏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
孙四是给了小锅头的名分，但让他从帮里挑人，他从新开逛里也挑不到“惊世之才”，不如先找个“万事通”。
侯三这人虽然嘴碎，胆小，但有一点。
他混了几年，天津卫情况基本门清，消息灵通。这种人搁在哪个时代都有用，尤其是眼下。
吴畏记得侯三提过自己住在南街一条叫“刘家里”的胡同里。
到了巷口，吴畏看见一个瘦高个儿正蹲在门槛借油灯补鞋，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侯三。”
那人一抬头，看清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哟，吴锅头来了。”
他把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搓了搓手。
吴畏乐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当锅头了。”
“四爷说的。”
“聊聊聊，进屋坐。”侯三掀开草帘子往里头让。
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墙角堆着破箱烂柜，一股子潮味儿混着汗酸气。
吴畏在床沿上坐了，侯三赶紧倒水，碗沿上有一个豁口。
“别忙了，坐下。”
侯三嘿嘿一笑，在对面一个翻过来的木箱上坐下，两手搁膝盖上。
“我当锅头的事就你一人知道？”
“哪能啊，四爷和我说你和王章要被提拔成小锅头。这种好事，我肯定要跟帮里的伙计都讲一讲。”
“难怪今晚没有别人，孙四告诉侯三也就相当于告诉哪些新开逛的了。”
吴畏没急着开口。他从兜里摸出白天孙四给的碎银铜板，将铜板都扔给了侯三。
侯三两手连忙一捞，嘴上却推辞：“哎哟吴锅头，您这是干嘛，有事您吩咐就完了……”
“拿着。”
侯三嘴上还说着“这多不好意思”，手已经把铜板揣进兜里了，揣完还拍了拍。
“问你几件事，照实说。”
“第一，长福里里面什么情况？多少铺面，有没有麻烦？”
侯三搓了搓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长福里啊，主巷一条，分岔的窄巷子三条，铺面拢共三十来间。”
“六成是住家户，四成是做买卖的。买卖里头，粮铺三间，杂货两间，剃头棚子一个，还有个大烟馆。”
“大烟馆？”
“对，***那玩意，哪条街没有啊。不过那家烟馆租子最近是半交半拖，听说是搭上了点巡警的关系。”
吴畏记下了，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锅伙里还有哪些人能用用？”
侯三嘬了嘬牙花子，压低了点声音：“这话我只能跟您说，您别往外传。”
“最近孙四的哥哥孙大也就是大锅头，带着二三把手忙别的事情，把一批好手都带走了，帮里现在其实没什么人。”
“那招几个充充狠样也够了。”吴畏心里有数了。
“第三个事，泥人周你听说过吗？”
侯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我只知道有个住在北街长德里的泥人匠姓周。还是因为有传言说上个月北街有个小孩翻墙进去偷看，出来说亲眼看见泥人眨眼睛，在家活活睡了三天。”
吴畏皱了皱眉，这故事听着玄乎，但侯三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是有几分可信度。
“还有别的吗？”
“行，今天就到这。”
他起身要走，侯三赶紧跟着站起来：“吴爷，您要是拉人，我能帮您张罗。您别看我功夫不行，我认得人多。”
吴畏在门口站住，从怀里淘出枚小银碎子给侯三。
“不光是你自己的。”
侯三眼睛一亮，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得嘞吴爷！您瞧好儿吧！”
吴畏出了刘家里，刚准备抬脚往住处走，忽然听见身后巷子里传来侯三的喊声：
“吴爷！差点忘了！明天什么时辰集合？”
“午时，长福里”
“得嘞！”
……
王麻子回到家已经入更了，他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油灯，他婆娘李氏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进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又灌猫尿去了？”
王麻子把门闩插上，脱下短褂往墙上一搭，整个人往炕上一倒，直挺挺盯着房梁。
“还哪来的钱去喝酒嘞？”
今天下午这一出，吓得他到现在心口还突突跳。
李氏拿鞋底子拍了他一下。
“怎么了这是？魂儿都丢了？”
“别闹。”王麻子翻了个身。“今儿崔锅伙和孙锅伙在我铺子门口差点干起来了。”
李氏还想说什么，却被王麻子打断了。
“睡吧，明儿还得开门呢。”
李氏把鞋底子收了，吹灭油灯，摸黑上了炕。外头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噗噗作响。
李氏身旁的王麻子睡得快，呼噜没一会儿就打起来了。
她听着这呼噜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心里头琢磨着另一件事。
三天前，她去北街长德里那边买针线，路过泥人周的铺子门口，那老头儿正坐在门墩上抽烟袋，见了她，招招手。
“王麻子家的，来来来。”
李氏跟泥人周不算熟，但住这一片，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搭过几回话。
“周老爷子，嘛事儿？”
泥人周从身后摸出个东西，用粗布包着，递过来：
“给你家那口子的。上回他帮我搬了五筐泥，没要钱，这算我谢他的。”
李氏接过来掀开一看，是个泥人，巴掌大小，捏的是个穿马褂的胖子，圆脸大耳，笑模笑样的，眉眼有几分像王麻子。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泥人周摆摆手，又叼起烟袋，不再理她。
李氏也没多想，揣着泥人回了家，随手搁在堂屋条案上，跟香炉蜡台摆在一处。
王麻子瞧了一眼，乐了：“老周这手艺倒不错，捏得跟我似的。”
……
李氏越躺越精神感觉身子热热的，甚至有点埋怨王麻子睡的太早。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躺着，眼皮子半睁着，刚好门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她看见堂屋黑漆漆的，只有条案上那几样东西的轮廓在月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
她看见了香炉，蜡台，还有那个泥人。
那泥人正对着她。
李氏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白天擦桌子的时候，把泥人转过来面朝外了，正对着堂屋门口。
她还拿抹布蹭了蹭泥人脸上的灰。
李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盯了好一会儿，心想也许是自己记岔了，或者王麻子有动过它。
她眨眼再看时，那泥人的右手好像被抬了起来，像在跟她招手一般。
那截泥巴捏成的手臂，从小腹位置抬到了胸前。
周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大喊了一声：“啊！”
王麻子被那一声叫喊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咋了咋了？”
他光着膀子坐在炕上，两眼发直，只见李氏缩在一旁，嘴里“啊啊”地说不出个整话。
“见鬼了？”王麻子揉了一把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外瞅。
堂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
“那个……那个泥人周给的泥人……动了！抬手了！”
王麻子愣了两息，一拍大腿：“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癔症！”
“我没发癔症！我真看见了！它从这儿”李氏比划着自己小腹到胸口的位置。
“抬到这儿！”
王麻子刚刚睁眼，看不大清楚，只听李氏这样哇哇的叫着，也有了几分渗人的感觉，顿时冷静下来。
王麻子记起李氏也是个泼辣性子，平时蟑螂耗子都不带怕的，能让她如此畏缩……
想到这他咽了口唾沫，伸手从炕头摸到洋火，嚓地划了一根，火苗子一跳，照亮了半间屋子。
他光着脚下了地，就往堂屋里赶，堂屋里凉飕飕的，条案上香炉蜡台摆得齐齐整整。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那尊泥人身上。泥人还是圆脸大耳笑模笑样，跟三天前李氏拿回来时一模一样。
王麻子松了口气，回头朝卧房方向骂了一嗓子：“啥也没有！你睡毛楞了吧！”
他伸手去拿那泥人，想拿过去给李氏看看。王麻子的手指头刚碰到泥人，只听见：
“咔。”
王麻子手一抖，洋火都差点掉了。他低头一看，那泥人从右肩膀到胸口，裂开了一道纹路。
“这……”
王麻子后背的汗毛一竖，只觉得惊恐晦气。
“这莫不是什么妖邪，难不成泥人周的传闻是真的？”
“咋了？”李氏在里头颤着声问。
王麻子没应声，伸手拿起泥人，转身朝屋外跑去，在院里找了个土质松散的地方。
他跪坐在地，将手里捧着的泥人轻轻放在一旁，两手扒拉，不一会儿一个小坑就好了。
“无论真人假人，将你埋在土里你就好生离去吧。”
过了好一会，李氏才看见王麻子一脸不安地回了屋内。
“当家的，那泥人……”
“睡吧。”王麻子爬上床一言不发，摸黑躺下。
两口子谁也没再说话，彼此却默默抱得更紧。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