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
天京路的积水淹过脚踝,陆吾把电动车斜支在楼道口,拎着餐箱一口气冲上顶楼。
敲门,递袋,转身,一气呵成。
手机震,平台弹提示:【本单准时送达,日榜头名达成。】
跑单五年,头一回登顶。
首付攒够,给老爹订的降压药也付了款,末一单他打算亲手送回去,算个圆满。
他跨上车,刚拐出巷口,雷在头顶炸开。
白光罩下来。
世界黑了。
……
脸烫。
陆吾睁眼,火苗在鼻子跟前跳,热浪一波一波往脸上扑。
他动了动,胳膊被麻绳勒得死紧,整个人捆成粽子,架在火堆上头。
攒了五年的首付,钥匙还未摸热。
老爹的药还在箱里,末一单,送不成了。
老天爷派单,连个投诉入口都未给。
火堆四周围着一圈兽影,狼头,狼耳,狼皮,几十双眼睛在火光里发亮。
一根白骨刀指住他鼻梁。
持刀的家伙高出旁人一头,肩背厚得能扛门板,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络腮的黑色鬃毛根根倒竖。
他把骨刀举过头顶,冲全族吼:
“烧了他!无毛怪是灾星,骨头扔给鹰群!”
吼声震得火星乱飞,雪粒从棚顶缝隙簌簌往下掉。
陆吾咽了口唾沫,垂眼看看自己湿透的骑手服。
穿越了。
穿得还挺有排面,直接上架。
他仰头看天。
云压得极低,风裹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
火光外圈的雪地上,一队蚂蚁排成线,正往高处的土坡搬家。
陆吾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天气,他熟。
跑单五年,风里雨里,这套本事全刻在骨头上:乌云压顶带着土腥味,强对流说来就来;蚂蚁搬家往高处走,冰雹就在后头压阵。
两个念头在他脑中撞作一团。
一边是求饶,赌这帮兽人心软,可惜满场狼牙,软心肠的把握约等于零;另一边是赌天。
冰雹的把握,八成。
八成,够了。
前世他连暴雨天的超时险都敢押,这一回,押命。
“烧可以。”
全场一静。
虎烈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灾星会说话?”
“会算账。”陆吾抬眼,直勾勾盯住他,“先算笔账给你听,今夜凌晨,冰雹砸穿你们粮仓,到时候,别哭着找我退单。”
虎烈愣住,随即仰头大笑,笑声滚过整个营地,兽人们跟着哄笑,火堆边的狼崽子笑得满地打滚。
“冰雹?”他把骨刀往雪地里一插,“天上的事,也轮得到你一根无毛怪?”
“轮不到我,轮得到天。”
虎烈眼一瞪,抬手就要添柴。
“慢着。”
一声哑得漏风的嗓音自人群后头传来。
兽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拄骨杖的老者一步一步挪到火前,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皮耷拉着,喘气声里带着水音。
虎烈眉头拧紧:“族长,此獠妖言惑众,留他做甚!”
“赌。”老族长把手里的火把按进雪里,火头噗地灭掉,“他若说中,命归他。”
虎烈的下颌骨鼓了鼓,喉头滚出一声低吼。
雪狼族立族至今,族长的话比骨头硬。
他抱起双臂,冷笑:“赌就赌,全族作证,冰雹若不落,架上来接着烧。”
兽人们轰然应和,搬凳的搬凳,添柴的添柴,把这当成今晚最热闹的戏。
陆吾盘腿坐在火边,倒有闲心打量四周。
皮棚连成片,粮仓立在营地正中,兽人们腰间清一色骨刀石斧,连件铁器都寻不出。
这片大陆有三条铁律:火是神庭专利,私取火者烧死;文字归神殿祭司掌管;铁器只许纯血贵族持有。
而眼前这群杂血兽人,连生火的权利都摸不着,他们的火,全靠神殿赏的火种,一份火种换三张兽皮。
陆吾摸了摸右腕。
那里空荡荡的,前世接单的手环随雷劈走了。
习惯这东西,比命难改。
夜色渐深,虎烈靠着粮仓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兽人们烤着火等冰雹,等着等着,笑声稀了,有人打起呵欠。
陆吾的眼角忽然瞟到一道影子。
影子贴着雪地溜过来,尾巴一甩,拖起他放在火旁的餐箱,一溜烟钻进黑暗。
好家伙。
穿越头一天,餐箱失窃,跨物种盗窃。
他连挣扎都省了,反正也动不了。
老族长坐在他对面,枯瘦的手拢在皮袄里,时不时咳上一阵,咳得整个人往里缩。
陆吾多瞧几眼。
眼白发黄,指甲泛青,喘气带水音。
这位老的,底子早掏空了。
他前世给养老院送过两年餐,这副面色,熟得很。
要么是熬干的,要么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一吃就是经年累月。
这个念头先压下,眼下顾不上。
凌晨。
头顶一声闷响,跟着噼里啪啦连成串。
兽人们的呵欠戛然而止。
拳头大的冰雹从天而降,砸得皮棚咚咚作响,粮仓的草顶被砸出窟窿,积雪混着存粮往下漏。
一粒冰雹不偏不倚,正中虎烈脑门。
“嗷!”
虎烈抱着脑袋原地蹦起,脑门上眼见鼓起一个大包。
全场死静。
下一瞬,哗啦跪倒一片。
“神使!”
“神使饶命!”
老族长撑着骨杖起身,冲陆吾郑重点头:“账,清了。”
虎烈捂着脑门吼:“天亮再放人!兵荒马乱的,谁敢担保他背后无人!”
老族长眉头一皱,终究点头。
陆吾不争这个,他扬声道:“把我怀里那块小铁取来。”
老族长亲手探进他衣兜,摸出打火机。
“拇指往下一按。”
咔哒。
火苗在雹夜里稳稳立住,风吹不动。
兽人们齐齐倒抽冷气,跪着的人伏得更低。
“天火。”陆吾道,“以后跟我混,人人有火。”
他缓一口气,补一句:“文明已送达,麻烦给个好评。”
无人听懂后半句,无人敢问。
趁热打铁,他冲全族开讲,讲得直白:抬头看云,乌云压得低还发黄,冰雹就在路上;低头看虫,蚂蚁搬家往高处走,雹子随后就到;土腥味窜鼻子,强对流说来就来。
兽人们听得眼睛发直,有几个当场仰头看天,看得脖子发酸。
火光里走来一道白影。
先入眼的是一双长腿,皮甲裹着,绷出笔直的线条,踩在雪上,踩出一个个深窝。
来人蹲下身,皮甲随动作绷紧,腰细得堪堪一握,领口敞着,锁骨下压着一层起伏的白。
一张脸凑近,眉眼锋利,鼻梁高挺,一双金瞳把他从头到脚扫过。
“你叫什么?”
“陆吾。”他答,“送外卖的。”
“外卖是什么?”
“一份管饱的活计。”
金瞳的主人盯了他好一阵,起身,冲老族长道:“爷爷,这无毛怪,狼族要。”
老族长咳嗽着点头。
当夜,全族无人合眼,营地里到处在传同一件事:无毛怪算准了天。
后半夜,雹停。
陆吾靠着粮仓木柱打盹,眼皮一抬,望见远处雪坡上立着一道白影。
白衣,狐耳,仰脸望天,望了很久。
风把一句轻飘飘的话送过来。
“暗月,比昨夜更深了。”
陆吾眨眨眼。
这又是哪位?
灯油烧尽,他睡意上头,眼皮打架。
后半夜,捆他的绳被一只手轻轻割断。
谁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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