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陆吾是被冻醒的。
他坐起,先看手腕。
绳堆在雪里,断口齐整,刃器割的,磨是磨不出这么齐的口子。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昨晚露过脸的所有人:老族长说账清了,却始终无人给他松绑;虎烈恨不得烧他两回;割绳的手很稳,割完就走,连他一块皮都未伤。
图什么?
先记下,往后算。
他扭头找餐箱。
雪地空空荡荡,只留一串梅花爪印,一路点向谷口。
陆吾眼前一黑。
箱子里有纱布,有盐水,有他全部家当。
追。
爪印绕过皮棚,钻进谷口一棵老树的树洞。
洞口探出一只手,正从他箱子的夹层里掏纱布卷。
陆吾蹲下去,堵住洞口。
洞里窸窣一响,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头顶两只耳朵唰地竖直。
猫族少女,瞳孔在白日里缩成两条竖线,怀里死死抱着餐箱,尾巴的毛炸成一团。
“神匣是我的!”她先声夺人。
陆吾不急,从兜里摸出那包辣椒面,冲她晃了晃:“拿宝贝跟你换。”
少女的鼻子动了动:“什么味?”
“吃了能上天。”
她凑近,陆吾拧开盖,少女猛吸一大口。
“阿嚏!”
喷嚏打得树洞顶簌簌落雪,她一屁股坐进雪堆,眼泪汪汪,抱着箱子死不撒手,一边打喷嚏一边瞪他。
陆吾把辣椒面塞进她手里。
少女低头看看辣椒面,看看箱子,耳朵一压一抬,肉疼得尾巴直抖。
“成交。”她舔了舔爪子,把辣椒面贴身藏好,“我叫十一,你敢骗我,我偷光你全部家当。”
“合作愉快。”陆吾把箱子接回来,“帮我办事,天天有辣子。”
十一的眼睛唰地亮了:“天天?”
“天天。”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凑近:“讲吧,头一单干什么?”
陆吾抬手想拍拍她脑袋,她猛地缩脖后撤,耳朵压平,后颈上一块颜色偏深的皮肉一闪而过,眼神一下利起来。
陆吾收手,改把一块木牌递过去。
“干活记工分,木牌一块记一次,凭牌领肉,牌多肉多。”
十一盯着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忽然把它塞进贴身的皮袋,拍了拍,确认还在。
“这牌子,真能换肉?”
“能,攒得多,往后还能换别的。”
“那我要攒一屋子。”她耳朵竖成两根天线,“跟着你,比单干强。”
陆吾挑眉。
这小贼对“攒”字的天赋,天生跟制度对路。
正说着,营地那头炸了锅。
铜角呜呜吹响,兽人们往中间的大棚聚。
十一耳朵一动:“族长昨夜起昏睡不醒,虎烈召长老会,要立摄政。”
陆吾拎箱就走:“走,凑热闹。”
大棚里吵成一锅粥。
虎烈坐在主位,手里一根狼骨咬得咯咯响,吐出去的骨渣全带着牙印。
“族长病重,族不可一日无主。”他环视长老,“摄政,我当。”
“凭什么?”
“凭我能打。”
长老们吵翻了天。
姜芜抱臂靠柱,金瞳半阖,谁看过来她就呲牙,看得对方齐齐缩脖子。
陆吾拎箱进场,往石台上一放,哗啦开盖。
夹层一层层翻出,盐水、纱布、辣椒面、木牌,一样一样摆上石台。
大棚霎时安静,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这口“神匣”,喉咙一起滚动。
陆吾拍拍手:“吵什么,族长的病,有救。”
全场一僵。
“动手之前,先查一样东西。”他竖起一根指头,“族长每天服用的,圣盐。”
盐罐捧上来。
罐盖一开,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前排长老齐齐皱眉后退。
陆吾捏起一撮,凑到鼻尖,眉头拧紧,指头一捻,雪白的盐粒里,掺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细粉。
“这盐脏得连腌肉都嫌次。”他把盐罐往石台上一墩,“谁供的货?”
大棚里落针可闻。
虎烈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干净,攥狼骨的手背青筋绷起。
圣盐走的是他点头放行的那条商道。
这无毛怪的鼻子,比猎犬还灵。
他弟弟当年沉在冰窟里,罪名是私通蛇族。
如今他倒要真通一回,气死那帮老骨头。
姜芜从柱子上直起身,金瞳在那罐盐上停住,转而落在虎烈脸上。
陆吾环视全场,把每张脸色收进眼底。
有人慌,有人疑,有人等着看戏。
粗盐里的细粉,刺鼻,发苦,他前世送药单时在库房闻过同款。
这东西一次吃不死人,天长日久,能把壮汉吃成枯柴。
怪不得族长枯成那样。
下毒的手,就坐在这大棚的高处。
“今日之内,我要个结果。”他收起盐罐,“查出线索的,记工分,牌多肉多。”
十一第一个举手:“我干!”
虎烈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毛怪,你最好查得出来。”
“查不出来,你再烧我,不耽误。”
晚上。
陆吾坐在分给他的皮棚里,就着油灯擦打火机,盘算查毒的路数。
毒在盐里,盐的来路要挖,挖来路要人手。
他眼下能使的人手:一个贪财的猫,一个病重的老人。
凑合。
帘子一响。
夜里,帐帘被掀起一角,白狐圣女苏杳立在月下:“你想不想让整个部落,欠你一条命?”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