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棚里吵成一锅粥。
“救!白霜跟咱们同祖同源!”
“拿什么救?蛇王围城,起码千人,谷里满打满算三百战力,去就是喂!”
“四十九天开光期,神使还在坛边守着,大军一出,谁盯着他?”
陆吾抬手,满棚静。
“先说天,”他走到棚口,掀帘,仰头。
风从北面往南刮,刮得旗面绷直。
地上的雪面发脆,踩上去咔咔碎。
天上一轮下弦月,云层厚,月色昏。
“顺风,地燥,月暗,”他放下帘子,“夜战的窗口,三样全齐,打仗跟送单一个理,窗口就那么一阵,赶上了就冲,赶不上就歇,今夜正是窗口。”
“带多少?”姜芜按刀。
“八十轻骑,带火油,带缴获的蛇旗,”陆吾竖指,“战法一条:烧营,火油泼蛇营上风口,一把火点着,蛇营自己烧自己,趁乱,披蛇旗混进营,直插中军,斩将,夺旗,撤,不求占城,只求蛇军围不成城。”
“我带队,”姜芜上前一步。
“你带中路,”陆吾点头,目光转向虎烈,“虎烈总旗,领左翼,封西谷口。”
虎烈的牙呲出来:“行。”
左翼是给蛇军留的逃口,封口的活最轻,出了事也最说不清。
他心底冷笑:无毛怪防他防到明面上。
防得好,左翼这位置,正好让他“晚到一刻”。
姜芜盯着虎烈的背影看了两眼,凑近陆吾:“防着他?”
“防所有人,”陆吾翻身上骑,“出发。”
八十骑出谷,蹄子裹布,衔枚夜行。
三十里雪路,人马汗气腾腾。
爬上最后一道山脊,蛇营在脚下铺开,帐连帐,围城的兵分了三层,营地后方的粮车堆成小山。
陆吾伏在雪里,看风,看月,看地。
“泼油。”
火油一坛坛滚上风口,木塞拔开,顺着坡浇下去,浇出一条油线。
“放。”
火把掷下。
轰。
火墙顺着油线炸开,一路卷进蛇营,帐布见火就着,风一灌,火头蹿起两人多高。
整座营盘眨眼成火海,惨叫声连成片。
“换旗!”
八十骑抖开蛇旗披上,借着火光和黑影,从营侧缝隙里插进去。
营里乱成一锅沸水。
烧着的往没烧的帐里钻,没烧的往烧着的方向跑,谁也不认谁。
十一伏在最高的粮车顶,压着嗓子指挥猫谍:“粮车,点!草料垛,点!别恋战,本贼的规矩:偷得着的拿,偷不着的烧!”
中军大帐前,蛇将提刀冲出,嘶吼着聚拢亲兵。
一道白影从火光里砸下来。
姜芜落地的瞬间刀已出鞘,一刀磕飞蛇将的铁刀,反手一刀,干脆利落。
蛇将的脑袋滚进火里。
中军帅旗倒下的时候,营外的喊杀声才起,封口的左翼传来虎烈的嚎叫,来的时机,比约定的晚了一刻。
陆吾眯眼看了那个方向一眼,记下了。
“撤!”
八十骑裹着火光退出营盘,身后蛇营烧成一片火海,围城的阵散成一盘沙。
……
白霜部落的寨门从里头打开,幸存的族人涌出来,跪了满地。
伤员被抬到空地上,陆吾跟着人流过去,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跪在人堆最前面。
湿发贴着颈子往下淌水,兔耳一只竖着,一只耷拉,耳尖上还挂着血珠。
一身白绒短氅浸透,贴出单薄的肩。
她跪得笔直,怀里还死死搂着一只药篓。
兔族药师白芷。
“多谢……多谢恩人,”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一边说一边哆嗦,一边哆嗦一边把药篓往身前拢,“药、药都在,伤员们今晚的药,够了。”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老狼人撑起来,吼道:“恩人别看她软!今夜蛇兵破寨,刀都架我脖子上,这兔丫头扑上去拿背挡的!她那背,细得跟柳条似的,挡了一刀!”
白芷的耳朵唰地全竖起来,脸红到脖根:“我、我就是……正好路过……”
她逃跑似的低头收拾药篓,手抖得扎带都系不上。
陆吾蹲下去,接过药篓替她系好。
“别跪,”他道,“想报答,入伙,我们谷里立医馆,缺的就是敢挡刀的药师。”
白芷的兔耳抖了抖,红着眼圈抬头:“我、我们兔族,血统杂,各部落都不要……”
“我谷里,血统不论,”陆吾伸手,“牌子发你,医官,工分三倍。”
白芷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伸出两只手,一起握上去,握得死紧。
“我入!”
……
撤兵回程。
十一拎着一只藤箱从林子里蹿回来,尾巴翘上天。
“军师!大买卖!”
她掀开箱盖,里头一摞册子。
“蛇营里蹲着个神使的信差,专门跟蛇王对账的,他跑得慢,箱子跑得快,”十一得意地舔爪子,“翻出来这个。”
陆吾就着火把翻开册子。
一页页,蒙面商队的进出货账,盐换铁,铁换皮,笔笔清楚。
册页抬头,火漆印记,展翅的鹰。
神庭的印。
他合上册子,指节在封皮上叩了两记。
火禁是神庭立的,铁禁是神庭立的。
如今铁流进蛇族,账上盖着神庭的印。
禁令立给谁看的,明明白白。
“收好,”陆吾把册子塞回十一怀里,“这两本,比八十杆刀值钱。”
队伍打起火把往回走。
白霜部落的伤员和幸存者编成队伍缀在后头,白芷背着药篓跑前跑后,谁的绷带松了她都追上去重系一遍。
天蒙蒙亮,谷口在望。
陆吾勒住缰绳,眯起眼。
谷门大开。
吊桥放平,谷墙上站的全是虎烈的亲兵,弓上弦,刀出鞘。
主棚方向,狼族的旗被换了一面新的。
【凯旋回谷,大门洞开,虎烈坐在族长位上,老族长被铁链锁着:无毛怪,回来得正好,一起审。】
火把把谷心照得亮如白昼。
石台上摆一把骨椅,虎烈大马金刀坐着。
老族长拖着铁链跪在台侧,咳得直不起腰。
神使和二祭司被“请”上观刑的高位,神使的脸色青得像鹰的背羽。
台下,黑压压跪满谷民。
奔袭回来的八十骑被缴了刀,押在两侧。
“跪下!”虎烈的亲兵用刀背砸陆吾的膝弯。
陆吾顺势跪了,跪得四平八稳,膝盖落地的动静跟坐凳子差不多。
“公审开始,”虎烈站起来,声震全场,“三大罪!其一,勾结蛇族,献谷求荣!其二,妖术惑众,假造神迹!其三,下毒谋害老族长!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沓骨片信,举过头顶。
“这是从妖人棚里搜出的蛇王密信!白纸黑字!”
台下嗡的一声。
姜芜被四个亲兵按着跪在最前,抬眼死死盯陆吾。
陆吾垂着眼皮,慢悠悠开口。
“虎烈总旗,字据是死物,死的会说话,可死的,也会被人教着说话,”他抬眼,“我说字据是假的,你说真的,空口无凭,这样,我也有一摞字据,咱们对一对?”
他抬手,冲谷口方向一挥。
十一抱着一摞密信,从人群里挤出来,啪地拍在石台上。
“猫捉老鼠,抓到一窝,”十一拍拍手,“全在这儿了。”
虎烈瞳孔一缩。
谷口方向,他留在谷里的心腹一个都未到场。
他那几条传信的暗线,跑的全是死猫。
“念。”陆吾道。
十一抽出第一片骨简,扯着嗓子念:“蛇王谕:虎烈献谷之功,记首档,事成之后,狼族地界,虎烈为王。”
台下炸了。
“假造的!无毛怪假造的!”虎烈吼。
“急什么,”陆吾从台上抽出一支骨简,冲高位上的神使扬了扬,“这上头落着火漆印,鹰印,神庭的印,虎烈总旗,你通蛇王的信,怎么盖着神庭的印?”
神使霍然起身。
他看清那枚火漆印的瞬间,脸色由红转白,白得跟他披肩的羽毛一个色。
这印纹的走线,真得不能再真。
他确实私通蛇王。
盐路、铁路、蒙面商队,桩桩件件在他信差的箱子里躺着。
此刻他若跳起来喊“印是伪造”,等于当众认下自己跟蛇族有账可对。
他的手拢进袍前,指甲掐进掌心。
哑了。
二祭司的眼缝眯成两条线。
毒是他在圣盐里掺的,虎烈是他一手搭的桥,眼下的局面,桥塌了一半,掌眼的人迟早顺着桥摸过来。
他垂下眼,退到高位的阴影里。
“第二桩!”十一抽出第二摞信,“虎烈与蛇王约定:围白霜部落,借蛇王的刀,砍自家的族长,信里写着,族长一死,谷中大权归虎烈,圣盐的货道,从此过蛇王的手!”
台下跪着的谷民,膝盖一排一排地转向。
“毒害族长的,是虎烈!”
“同祖的白霜,他借刀砍!”
老族长撑着铁链直起身,浑浊的眼珠盯着虎烈,一口痰啐过去:“老夫掌族四十年,瞎了眼,提携出你这么个东西!”
虎烈的亲兵握刀的手,一把一把松开。
他们当中好些人,儿子在白霜部落。
“妖术惑众一桩也一并算清,”陆吾站起来,掸掸膝头的雪,“盐堆里动没动手脚,虎烈总旗的人最清楚,要不要把他的粮官拖上来,问问那袋铁粉打哪儿领的?”
虎烈的眼珠血红,环视一圈。
台下的脸,全冷了。
观刑的高位上,神使一言未发,他未发一言,就等于全认了。
他的膝盖一软。
“虎烈有罪,”他跪下去,砸得石台震响,“虎烈……”
“拿下。”老族长的骨杖顿地。
姜芜挣开按她的亲兵,反手夺过一柄刀,刀尖挑起虎烈的下巴。
“抬头,”她道,“让全族看看你这颗脑袋,值蛇王几车盐。”
她押着虎烈下台,每一步都踩得虎烈踉跄。
头一回替陆吾执刀,她执得腰背笔直,刀刃稳得纹丝不动。
火把的光里,那道刀镡上的豁口,正对着虎烈的脸。
混乱中,高位的阴影里,灰袍一闪。
二祭司贴着人群的缝隙往谷口挪,挪到墙根,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快马,鞭子抽得马脖子见血。
“跑了个灰袍的!”十一的尖叫刺破嘈杂。
陆吾登上谷墙,眯眼追那道灰影。
马出谷百步,蹄声正欢。
【二祭司奔逃出谷百步,一支黑羽箭穿喉而落,谁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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