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把那截骨牌贴身收好,古文他一个字不识。
念给神使听?打草惊蛇。
谷里无人识。
唯一识古文的人,自己走了。
他把棚帘放下,转身去了石屋。
神使坐在铺上,慢条斯理地修指甲。
“大人,”陆吾进门就跪,膝盖砸得石面咚咚响,“大事不好。”
“讲。”
“昨夜我斋戒,夜观天象,见天火星位摇动,”陆吾的嗓子压得又急又低,“翻遍族中古籍才对上:天火乃神器,凡胎裸献,是对神的大不敬,须以圣盐筑坛,将火供于坛顶,斋戒四十九天,火性温养足了,方可恭献,若急献,触怒神明,天火一夕熄灭,罪在全族。”
神使的眼皮慢慢抬起来,打量他。
“四十九天?”
“神物之事,宁慢勿错,”陆吾叩首,“差一步,万劫不复。”
神使的指头在膝上敲着,敲了许久。
无毛怪的话,句句恭顺,事事抬神。
查,无从查起,这荒谷里连个认字的祭司都寻不出。
“筑坛,”神使道,“四十九天,一天不能少。”
“神明保佑大人。”
……
光有话术不够,得给神迹。
当天下午,陆吾把十一唤到河边,让他从餐箱上拆下一块磁扣。
“这什么?”
“吸铁石,吸铁的,”陆吾抓起一把河沙当着她的面演示,磁石在沙里滚一圈,提起,沙里几粒黑粉牢牢粘在石上,“看见未?铁见它,走不动道。”
“这玩意换几块牌?”
“它现在是无价之宝,”陆吾把磁石揣进怀里,“用好了,能换一个四十九天。”
夜里,祭坛动土前,神使率两名随员临河验看圣地。
陆吾捧出一堆新晒的圣盐,堆在案上,退开三步,焚香,念念有词。
念到高处,他怀中磁石一抬。
盐堆中央,掺在盐里的铁粉受引,盐面缓缓拱起,隆起一座小小的尖。
“神迹!”
神使扑通跪倒,额头贴地。
灰袍的二祭司跪得慢,跪下去之前,眼缝眯了一瞬。
盐会自己动。
神物认地。
老者心底发毛:谷里的盐,晒出来就跟神殿的供盐一样白。
此地的无毛怪,邪性。
神使连夜传令:坛加高,四十九天守坛开光,一天不可懈怠。
陆吾躬身应下,转出石屋,嘴角翘起。
仪式定调子,话术给台阶,神迹堵退路。
骗局三件套,前世最次的路边摊都会玩,拿来糊弄管火管字管铁的看门狗,杀鸡用牛刀。
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是全谷的发育窗口。
……
第二天起,全谷开动。
白盐一块块出窖,垒坛。
狼卫轮班守坛,装模作样。
神使每日绕坛三圈,二祭司跟在后头,眼缝始终眯着。
陆吾照常发牌。
鱼坝建起第三座,陷阱往山外排出五里,盐窖扩容。
白日的锤声、号子声,一天比一天密。
十一则接了个新活:盯苏杳的踪迹。
苏杳失踪的第三夜,十一在谷外雪坡上逮到一道白影。
她跟出去十里,跟到雾林口。
白影往雾里一钻,没了。
十一蹲在林子外,尾巴炸起,骂骂咧咧折回。
“军师,白姐姐进雾林了,”她蹲在案头,耳朵压平,“就是蛇女放话的那个雾林,本贼没敢跟进去,里头有学人说话的东西,进去就是喂它。”
雾林。
古文。
断牌。
神使腕侧那截同样的断口。
陆吾把这些线头一根根捏在指间。
苏杳不告而别,骨牌留给他。
留牌,是信物,还是路引?
他捏着骨牌看了半宿,把它收进怀里最里层。
……
第五天晚上,姜芜寻来,推门就卸甲。
甲扣一个个崩开,皮甲卸下来搭在臂弯,里衬汗湿,贴着背脊的线条。
她抬手把长发拢到脑后,露出一截绷紧的腰,月光从棚顶天窗漏下来,照着她两条长腿。
“教我打仗。”
“怎么忽然开窍?”陆吾把炭条递过去。
“神殿这一趟,我不去送死,”姜芜接炭条的手很稳,声音压得低,“硬顶是死,爷爷的妹妹,匣子送回来那天,我见过,我不做匣子。”
她顿了顿,犬齿磨了磨。
“可我也不想跑,我跑了,神庭拿全谷撒气,我要学,学到能带兵能布阵,学到他们不敢再点名。”
陆吾在地上划拉出谷道、河湾、山脊。
“第一课,夜战,夜仗打三样:风、火、路,”炭条点着地,“顺风点火,火头窜得比人跑得快,路要提前踩熟,黑灯瞎火,脚底下的地比刀可靠。”
姜芜蹲下去,盯地上的线,盯得入神。
炭条划地的沙沙声里,她跟着划,划得横平竖直。
“记牌吗?”她忽然抬头,“学这个,记牌吗?”
“记,”陆吾道,“统兵十人一牌,百人一串。”
“那我要攒一串。”
棚外,十一的脑袋从梁缝里探进来,尾巴一甩一甩。
“大公主也入伙攒牌喽。”
姜芜的耳朵红透,抬手一甲扣砸过去。
十一喵一声蹿上房梁,笑得房梁落灰。
……
第七天,坛成。
神使绕坛三圈,满意,坐进石屋候着开光。
陆吾刚松一口气,远山方向,天亮了。
天不该亮的。
一道火光从最远的山脊后头冲天而起,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烽火连成串,烟柱歪歪扭扭指向北面。
警哨炸响,狼卫涌上谷墙。
十一的快马滚进主棚,报信兵嗓子劈了:
“烽火传讯!狼族姊妹部落白霜部落,被蛇王围了!”
【远山烽火冲天,狼族姊妹部落白霜部落,被蛇王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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