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第二次架起。
陆吾被推出棚门时,火烧得正旺。
兽人们围了一圈,脸上全是挣扎:有人拜他神使,有人记着他给的火,可虎烈的刀就在那儿。
姜芜按刀上前,被虎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长老会战时令,兵权归我。”虎烈道,“大公主,退下。”
“族长昏睡,狼族不能两主并立!”
陆吾不辩,不怒,抬手往人群外一指:“抬族长来!当众治!”
全场一静。
“治好,火归你点。”他盯着虎烈,一字一字道,“治不好,我不劳你架,自己跳进去。”
虎烈的獠牙磨得咯咯响,盯了他好一阵。
“抬!”
老族长被抬到火堆旁的皮毯上,眼皮耷拉,出气多进气少。
陆吾抢回族长,头一件事,让十一烧透木炭,埋进灰里,兑出温炭水。
“第一步,洗胃!”
炭水灌下去。
“第二步,催吐!”
他探指抠住喉底,老族长干呕,毒血混着药汤一口接一口吐出来,吐出的东西腥黑发亮。
兽人们看得头皮发麻,前排有人别过脸去。
“第三步,对症解毒!”
苏杳把新熬的药端上来,陆吾接过,一小口一小口喂。
他全程高喊步骤,声音压过火堆的爆响。
全族围成一圈,听不懂原理,只死死记住一件事:军师的每一步,都踩在阎王前头。
不多时,老族长的指头动了。
再过一阵,枯瘦的眼皮掀开,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头一句话嘶哑滚出:
“谁要烧我军师?”
全场死静。
火堆的木柴啪地塌了一截。
陆吾长出一口气,低头冲老人咧嘴:“文明已送达,麻烦给个好评。”
老族长:“……什么价?”
“不收钱,收您一句公道话。”
老人浑浊的眼里透出笑,撑着坐起身,环视全族,声音不大,字字砸地:
“都听真了,这无毛怪,从今日起,是我雪狼族的客卿军师。”
哗啦,跪倒一片。
虎烈站在最前,膝弯一软,当众跪地,额头触雪:
“虎烈有眼无珠,甘领军法。”
跪,他跪得起。
族长一醒,摄政落空,蛇族那条船,更得抓紧搭。
陆吾看着这颗大白脑袋,冷笑压在喉咙里。
跪得这么快,膝盖比脑子诚实。
事后空档,他把路数讲给苏杳听:烧透的炭,面上全是细孔,孔能咬住毒物,随水吐出来,毒就去大半;乌头一类的毒,入口舌麻,继而呕吐、心慌,洗胃越快越保命。
苏杳一字不落记下,转手教给围上来的长老。
十一凑上来:“打蛇族,记几个牌?”
“守土的,双倍。”
“成!”她眼睛发亮,摸出皮袋数了数里头的牌,拍紧。
姜芜捧着一枚白森森的狼牙令挤开人群,双手递到陆吾面前,金瞳亮得吓人。
“族里百战狼卫,凭此令调动。”她顿了顿,耳根子泛红,“拿着,别弄丢。”
陆吾接令入手,沉甸甸。
上辈子,他最后差的就是“到场”;这辈子一睁眼,先烤火,后守城。
工牌换成狼牙令,职位平调,管的事翻了百倍。
他腾出手摸了摸右腕的空处,把感慨压下去,先问正事。
当夜,查库。
老族长亲自引路,火把照进粮仓底下的密室。
墙上横挂一柄骨弓,白骨为脊,兽筋为弦,弓身长过人身,沉沉垂着。
姜芜上前,双手握弓,往下一拉。
纹丝不动。
她咬牙,双臂青筋暴起,再拉。
弓,纹丝不动。
姜芜的脸涨红,退开,喘着粗气瞪它:“为何拉不开?”
“祖训。”老族长道,“弓认血,不认人,狼王之血开弓,旁的,白搭。”
姜芜盯着自己的掌心。
爹的血是狼王血,爹殁在蛇族的乱箭里,名分如今还卡在族老会手里。
苏杳立在密室门口,仰脸望一眼顶上的岩缝,轻声道:“夜里的暗月,被云吞了。”
她的声音很轻,陆吾却听出一点异样:“弓有问题?”
“问题不在弓。”她收回目光,“在你们的血里。”
陆吾未及接话,十一从库口探进脑袋,声音发紧:
“军师!南坡哨回报,蛇族的斥候,拔了咱们数个暗桩!”
老族长的骨杖在石阶上重重一顿。
密室里一时只余火把的哔剥声。
陆吾把狼牙令揣进怀里,掂了掂分量。
前脚当上军师,后脚大军压境,这职场节奏,比雨天爆单还狠。
他跟着众人上到地面。
夜风一激,苏杳已立在雪坡高处,白衣翻卷,仰脸望天。
听见他的脚步,她回身。
苏杳立于夜风:“救得活人,救不活部落,蛇族三日后到,你只有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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