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杳走进棚,在火堆对面坐下。
“毒在盐里,我都听见了。”她开门见山,“解这种毒,要雾林龙涎草,草,我认得路。”
陆吾挑眉:“神殿也教认药?”
“神殿教的东西多。”她垂下眼,“有用的少。”
她坐得笔直,开口前先抬眼望一眼棚顶的天窗,声音轻,字却咬得清楚。
她的右手时不时往左肩的衣料上按一下,按完就收,快得难以察觉。
陆吾把这点小动作收进眼底。
有伤,还是有往事?
他把问题咽回去:“组队,你引路,十一探路。”
“可以。”苏杳道,“但我有个条件,查出的真相,我要一份。”
“成交。”
姜芜闻讯赶来,甲都未卸,进门就道:“我跟你去。”
“你留下镇族。”陆吾道,“虎烈想立摄政,你不在,谁压场子?”
姜芜的犬齿磨得咯咯响,磨了好一阵,一跺脚:“行!”
她转身出棚,点齐狼卫拉去校场,操练的吼声传出老远。
这无毛怪说的话,桩桩在理,气人。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谷。
出发前,陆吾先支起盐灶。
大锅架火,卤水倒进锅里煮,滚开的卤面浮起一层黑沫,他拿木勺一层层撇净,煮到水汽大起,倒进浅石盘,端到日头底下晒。
中午,石盘里析出第一层白花花的细晶。
陆吾捻起一撮,撒在伸过来的掌心上。
有长老舔了一口,整个人定住,扑通跪倒。
“比……比圣盐还白!”
呼啦跪倒一片。
虎烈蹲在灶边,从熬卤看到晒晶,一言不发,眼底的神色翻来覆去。
他替神庭算过盐账,一车粗盐换两张兽皮,穷鬼们还抢破头。
眼前这口破锅,把账掀了。
陆吾拍掉手上的盐末,冲全族开讲,讲得直白:卤水煮沸,水汽跑上天,盐留在锅里;浮沫是脏东西,撇干净,得的就是精盐。
有长老发问:“圣盐凭什么是圣的?”
“凭它贵。”陆吾道,“神庭掐着湖盐海盐的源头,兽人吃的粗盐掺沙,盐比铁贵,火、盐、字、铁,神庭攥一样,你们就穷一层。”
他把晒好的盐推过去:“这四样,一样一样往回抢。”
长老们听得直拍大腿,有几个当场起身就要去砸自家粗盐罐。
队伍上路。
十一在前头窜,苏杳领路,陆吾压后。
出谷时,他眼角余光扫见雪线深处,几串狼印不远不近缀着。
他嘴一咧,出声都省了。
大公主的耳朵藏在毛里,红不红,瞧不出。
“十一。”他冲前头喊,“往后猫族的耳朵,替我竖到各城去,情报换工分,大情报换大肉。”
“包在本贼身上!”十一从树杈上倒挂下来,冲他竖起大拇指,“猫族在兽世到处都有亲戚,管饭就有人卖命。”
行至一处林子,苏杳放慢脚步,从贴身处摸出一块骨牌,递到陆吾眼前。
骨牌断成两截,她揣着一截,断口磨得光滑。
“神殿的神谕,假的。”苏杳道,“这是我偷出来的信物,另一半,在神殿里。”
“偷的?”
“偷的。”她的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我在里头跪过多年,后来求神救我村子,贡品收了,村子烧了,跪神这件事,我跪够了。”
陆吾侧头看她。
这张脸上无泪,无恨,平静得过分。
平静底下,都压着东西。
他把骨牌推回去:“收好,神殿那半块,早晚我陪你取。”
苏杳抬眼看他,这一眼,比先前所有的目光都长。
行至河边,雾气从林子那头漫过来,河面白茫茫一片。
雾里立着一个人。
黑鳞蛇族的祭司,青璃。
上半身从水里探出,湿发披满肩,贴着背脊和腰的曲线往下淌水,水珠顺着脖颈滚进衣襟深处。
一段雪白的脚踝露在水面上,被一条覆着黑鳞的蛇尾缠着,鳞片映着天光,冷森森地亮。
她看清来人,非但不惊,唇角先弯起来。
“稀客。”她道,“雪狼族的军师,带着神殿的弃徒,去雾林?”
陆吾眯眼。
情报快得离谱。
苏杳上前一步,站到陆吾侧前,骨弩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青璃,管好你的尾巴。”
“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凶。”青璃笑出声,尾尖在水面上一点,荡开圈圈涟漪,“当年在钟楼下替你挡鞭子的时候,你可柔顺得很。”
苏杳攥弩的指节白了几分。
钟楼的鞭痕,左肩的烙印,这笔债,她记在神殿头上。
青璃的目光转回陆吾身上,从头到脚扫过,在他腰间那块小铁上停住。
“那块小铁,蛇族的商人出得起百张兽皮。”她笑吟吟道,“卖吗?”
“非卖品。”陆吾按住腰间。
这个无毛怪,蛇王的账本上查无此人,邪门。
“雾林里的东西,会替蛇王收人。”她道,“进去之前,想好遗嘱。”
话音落,她整个人往水里一沉,蛇尾拍起一片水花,河面很快只余圈圈波纹。
苏杳的目光在她尾尖停住,那截尾尖缺着一块,缺口平整,是利器削的。
十一从树上倒挂下来,冲河面做鬼脸:“这蛇女好生讨厌,尾巴还翘上天了。”
“她的来历?”陆吾问。
“蛇王跟前的红人。”十一道,“不过她消息灵,出手阔,我几个同乡替她跑过腿,工钱给得足。”
陆吾望着河水出神。
大军未至,先放话吓人,这是攻心。
说明蛇族惦记这块地,惦记很久了。
赶到雾林入口,天色沉下来。
浓雾横在林前,白得发实,风一吹,纹丝不动。
十一在雾前急刹,四爪抠进土里,尾巴炸成一根鸡毛掸子。
雾林入口,十一死活不迈腿:“里面……有会学人说话的东西。”
陆吾往十一手里塞了根短棍。
“怕,就抓着我衣角。”
十一抱棍,牙一咬,率先蹿进雾里:“怕什么,本贼可是全大陆最野的猫!”
雾越往里越浓,伸手能攥出水。
前后瞧不清人影,全凭十一的耳朵和苏杳的鼻子引路。
突然,一声呼救从林子深处传来。
“救命!”
是姜芜的声音。
十一的耳朵唰地竖起,跟着猛地压平:“不对。”
“哪里不对?”
“大公主留在族里。”十一道,“声音的位置也对不上,太假了。”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从头顶枝头窜过,落在前方的树杈上,冲他们张嘴:
“救命!救命!”
学舌兽。
它学一声人话,就往一条道上蹦一段,蹦完回头瞧一眼,专等他们跟上。
陆吾心中一凛。
这东西学人声引人,专把猎物往绝路带。
这雾林,是个猎场。
“学我一句试试。”他冲它扬下巴,“麻烦给个好评。”
学舌兽歪头,扯开嗓子:“麻烦给个好评!麻烦给个好评!”
十一抄棍抡过去:“好评个屁!”
棍影带风,学舌兽吱一声蹿上高枝,回头学起虎啸、狼嚎,一声接一声在雾里滚,四面八方全是回音。
草叶窸窣,毒虫顺着动静起来,一片一片往人身上扑。
苏杳抬手,骨弩连响,劲矢钉进草丛,虫潮退开一线:“走!”
陆吾跟着退,脚下一软,整条腿陷进腐泥,身子直往下坠。
前头沼泽黑洞洞张着口,后头虫潮铺天盖地。
退无可退。
他脑中两个念头撞在一处:喊,声音会引来更多东西;不喊,泥浆灌进口鼻,也就这一阵的事。
前世他见过同行被货架砸腿,嚎得越凶,失血越快。
骑手的本能替他做了选择:保命第一,嗓子省着。
“来人!”
话是这么喊的,音却压着,只够传到近处。
回应他的是头顶一声炸响。
一道白影破雾而下,皮甲带着风声,狼爪当空撕开,把扑来的兽群豁出一道血口。
姜芜落地,反手拔刀,刀背抡飞一头扑向陆吾的杂兽,转身一把将他从泥里拔出来。
“谁准你们动我的人!”
一声吼,雾都跟着颤。
镇族是族长的令。
可这无毛怪进林子,她的腿自己就跟上来了。
她拔刀时,陆吾瞧见刀镡上有个豁口,她的拇指总往那豁口上蹭。
“豁口哪来的?”
姜芜把刀插回去:“问那么多。”
两人背靠背。
姜芜在前,刀刀见骨;陆吾在后,捡起苏杳递来的骨匕,专挑扑向姜芜后心的偷袭下手。
杀出雾林时,日头已经偏西。
龙涎草到手,是苏杳从沼泽石缝里挖出来的,连根带泥,扎成一束。
出林那刻,十一腿一软,抱着棍坐在地上直喘:“本贼……本贼要加牌!”
“准了,守土探路,双倍。”
回营,验药。
陆吾当众抓两把草丢进水碗:真龙涎草断面带轮纹,气味辛凉,入水沉底;假草光滑,浮着不沉。
碗里的草,齐齐沉底。
全族松一口气。
熬药。
老族长被搀起来,就着十一的手,把那碗黑药汤灌下去。
灌下去不多时,老人喉头一声怪响,弯腰,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人软软歪倒。
全场哗然。
“妖术!”
虎烈暴起,一脚踹翻药罐,指住陆吾的鼻子:“我就说这无毛怪有问题!”
陆吾不接话,蹲下去,拨开药渣。
草是真的。
断面一圈圈轮纹,凑近闻,辛凉窜鼻,入水沉底,样样都对。
草是真草,错不在草。
他把熬过的药渣一撮一撮捻开,指头上忽然挂住一团布絮。
包药的布。
布角上系着一枚骨哨,磨得溜圆,哨身雕着狼头纹。
狼族制式。
陆吾捏着骨哨,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对上虎烈的眼睛。
虎烈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火光噼啪。
骨哨从他手底过的货最多,可这一枚,非他所系。
谁系的不打紧,火架上无毛怪,才是正事。
好家伙,内鬼窝里还叠内鬼,业务卷成这样。
十一凑近看一眼骨哨,耳朵压平,往陆吾身后缩了缩。
苏杳立在人群外,右手按住左肩,一动不动。
虎烈把狼骨往地上一摔:“药死了族长,人证物证俱在!夜里架火,全族观刑!”
夜里,陆吾被“请”回皮棚,门外站了两个看守。
他盘腿坐在灯下,把今日的事从头捋。
盐有毒,手在高层;药被调包,骨哨是狼族的;青璃放话,蛇王帐下有他们部落的内鬼。
三条线,绕来绕去,越绕越紧。
内鬼在这部落的顶层,而且,急了。
急,就会出错。
他刚捋出个头绪,棚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近。
虎烈一脚踹开帐门:“治不好就是妖术,把无毛怪,架上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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