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生这小子裹着棉袄坐在西厢房的炕沿上,车门轻轻响了一声,他腾地站起身,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推门就出去了。
“人呢?“三爷问。
“都在这儿。“李铁站起身。
“花呢?“
“屋里头。“马猴子朝堂屋努了努嘴。
陈汉生回头,看见花姐站在堂屋门后头,三爷朝她那边摆了下手,也没多话。
花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认真的说道:“我留在镇上盯那三个生脸,不跟你们进山,你就记着我一件事,你三爷上了岁数,腿脚不比年轻人,底下那几步道,你眼睛给我放亮点。“
“哎。“
出了屯子,车绕进老林子根底下那条便道,便道是早年压出来的,一年到头没几辆车走。
陈汉生把后脑勺贴在车窗上,眼睛往后头瞟。
“看着啦?“三爷忽然开口。
“没有。“
“那就别老是回头。“三爷说。
“真有人跟着,你看不看,人家都在后头。“
陈汉生把头正过来,可过了没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往后瞄一眼。
车开了约莫一个半钟头,前头的雪深了,车轮一打滑,车头往道边一歪,就再也不肯往前挪,李铁下去,蹲在轮前头扒了半天雪,回来拉开车门:
“进不去了,前头还有二里,得走了“
几个人下车卸东西,二里雪道,走了足有一个钟头,雪没到膝盖,一脚踩下去,半条腿就陷进去,往外拔还得使把劲。
走了一段,他们到了二道沟子后坡,那地方老蒿子交代得明白,坡上一棵歪脖子松,松树底下,就是那口盗洞。
坡背阴,雪比别处厚,一脚踏进去,能没到胯,几个人扒着雪往上爬,爬到半坡,陈汉生一抬头,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松了,松树底下塌下去一个黑窟窿。
洞口叫雪埋了半边,露出来的那一半,洞口跟前那半间屋子大小的雪地,全被翻过,冻得梆硬。
李铁先过去,拿洛阳铲往里捅了捅,又蹲下来捏起一撮土,在指头上捻了捻。
“洞是旧的,挖下去有些日子了,底下的土发青,有砖。“
陈汉生绕着洞口走了半圈。雪堆里戳着几截断绳头,还撂着个空酒瓶子,瓶口朝下,里头的雪冻成了冰。再往松树根底下看,他瞧见一样东西,三炷香,插在雪里,烧剩半截,叫风吹得歪歪扭扭。
“赵老四家媳妇摆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来这儿给他插炷香,也算个念想。“
三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冲三个人一挥手。
“规矩都记着吧?“
“记着。“
“李铁,你先下去蹚一遍。“
李铁把土枪斜背在身上,腰里系了根绳,绳头交给马猴子攥着,又把头灯往下按了按,他两手撑着洞口边上的冻土,腿一伸人就溜了下去,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绳子在底下抖了三下。
“没大事,下来吧。“
马猴子第二个下,三爷第三个,陈汉生断后。
“跟着我,脚踩我踩过的地儿,手别乱摸。“
洞是斜着往下的,越往下越窄,陈汉生一只手撑着洞壁,一只手护着脸,一步一步往下探,洞壁上凿着几个脚窝,一脚一个,能借上劲,越往下,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含了片三爷给的老姜,压了压。
陈汉生扶着一堵砖墙站稳,抬起手电往前照。
眼前是一条墓道,非常窄,两个人并排走得侧着身,两壁砌着整整齐齐的青砖,砖缝里填了灰,头顶上是个圆拱,砖面上能看出花纹,模模糊糊的。
三爷站在墓道口,没急着往里走。
“灯。“他说。
陈汉生明白,从包袱里摸出那截白蜡,走到墓道东南角,就是他们下洞那块地方的墙角,抠出半截松砖,把蜡插进去,划了根火柴点上。
三爷盯着那火苗子看了两息,才点了下头。
“三条,都给我记着。“
往里走了没几步,陈汉生的脚底下,忽然踩着一件不软不硬的东西,他低下头,手电往地上一打。
那是一双棉鞋,鞋尖朝上,斜斜地搁在墙根底下,再往上照,是一个人!
那人靠着砖墙坐着,背抵着墙,脑袋歪在肩膀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瞅着墓道这一头。
陈汉生的手一软,光柱子抖了一下,三爷的手按住了他。
“站稳,别喊。“
陈汉生咽了口唾沫,把手电往里面照了照,越往里,结果尸体越多。
靠里头的几具,衣裳早烂成了布条,挂在骨头上,底下的白骨森森地露着,一具挨着一具,靠外头这几具,皮肉还在,脸叫地气浸得发青发灰,五官全拧着。
陈汉生从没见过这样的脸。
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张到不能再张,嘴角咧到了耳根,一嘴牙全露在外头,脸上的皮肉皱成一团,横七竖八跟刀刻的似的。
那不是人死了该有的脸,陈汉生胃里一阵翻,扶着砖墙干呕了两口,什么也没吐出来。
马猴子在前头也停住了,手电在那些尸首身上来回扫。
“多少?“三爷在淡定的在后头问。
“前头七个,后头四个,十一个。“李铁拿手电数了数。
“宋老瓢领了七个进来,赵老四领了四个,凑一块儿,正好十一个。“
马猴子蹲到跟前那具尸首边上,拿手电往人怀里照,那怀里鼓鼓囊囊,能看出塞着个方东西,边角上还露着一小块蓝布。
“三爷,他怀里揣着玩意儿。“马猴子说着,手就往里伸。
“啪“的一声。
三爷的烟锅子,结结实实敲在他手背上。
马猴子“哎哟“一声,把手缩回来,搓着手背直咧嘴。
三爷怒斥道:“忘啦?“
“没忘,我这不就是......看一眼。“
“看也不行。“三爷说,
“这些人,跟你我一样,都是奔着东西来的,到了这儿,一个也没出去,你拿了他怀里的,往后你揣着的那点东西,让旁人拿了去,你服不服?“
马猴子不吭声了。
陈汉生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地的死人,忽然觉得有一样地方不对劲,他拿手电,顺着那一双双鞋,一组一组照过去。
十一双脚,鞋尖全朝着墓道深处一个方向。
三爷走到跟前那具尸首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没有刀伤,没有枪眼,一个窟窿都没有,衣裳也是好好的。“
“啥东西,能把十一个大活人,吓成这个样?“马猴子问道。
“不知道。“三爷说。
“老辈子管这个叫墓里索魂,人吓过去了,魂留在里头,肉身子不烂,传不传说的,我不敢说,我只说一条!“
他抬起手,指了指墓道东南角那根白蜡。
“蜡烛不倒,就是墓里没事。“三爷说
陈汉生举着手电,又往那具趴着的尸首照了一眼,他看清了那只伸在前头的手,手指头是抠着的,手里好像攥着一小团东西,他没敢去碰,可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几个人排成一行,接着往里走,陈汉生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从包袱里扯出那卷麻线,他走三步,往砖缝上拴一个线头,拴完就往前挪,再拴一个。
“啥玩意儿?“马猴子回头瞅了一眼。
“拴个记号,回来好认路。“
“看你这点出息,多走两趟,闭着眼也能摸出去。“马猴子笑着说道。
陈汉生没接话,接着拴他的线头。
墓道往里走了一程,前头忽然敞亮了点,手电光打过去,照见一扇门。
是一扇石门,立在那儿,把墓道堵得严严实实,门面上刻着东西,看不大清,像是缠枝的花,中间盘着两只鸟。
“到了!这就是正门,进去就是......“马猴子急忙说道。
接着,马猴子一脚踩了下去。
“咔吧“一声,他脚底下那块方砖,往下一沉。
马猴子整个人往下一栽,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啊!“
他手里的手电甩了出来,“哐当“掉在翻板边上,光柱子照着翻板底下。
墓道里,一下子死静。
“别动!全给我站住!谁也别挪一步!“三爷怒吼道。
几个人钉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三爷趴到翻板边上,探头往下照,陈汉生跟过去,跟他一起往下看。
翻板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坑,足有一丈多深,坑底立着一片木桩,一根挨一根,削得尖尖的,冲上。
那是尖桩。
马猴子就挂在坑里,他半截身子扎在桩子中间,一条腿叫两根尖桩穿着,人悬在半空,一只手死死抠着翻板的边,他没摔到底,就那一只手,把他自个儿吊住了。
他咬牙说道:“救......救我......“
李铁把土枪往地上一撂,两步窜到翻板边上,两手撑着地砖,腰一弓,就要往下跳,就在这一下,坑里那只手,滑了。
马猴子整个身子,往下坠了半尺。
“三爷......我这手......撑不住了......“马猴子声音越来越没劲儿,李铁的脚,已经踩到了翻板的边上。
“别跳!“
陈汉生喊出声的时候,人已经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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