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汉生披上棉袄推门出来，去院子里。
昨儿夜里那串脚印还在，打院门外头起，一步、一步，踩着雪走到堂屋的窗根底下，又直直地折回去，从院门出去。
他绕着那片雪走了一圈。
那脚印看着不深，鞋底是平底的那种，印子边缘齐整，不像屯子里人穿的棉乌拉，毡疙瘩，他蹲下去拿手比了比自个儿的脚，又量了量一步跟一步之间的间距。
来的人，个子不高。
墙根底下，他还捡着一样东西，一小截烟头，陈汉生把烟头托在手心里看了看，不认识这牌子，可他二叔抽了一辈子旱烟叶子，他一眼就能瞧出来，这不是旱烟。
他把烟头用手帕裹好，揣进怀里，扭头就奔了堂屋。
三爷起得比谁都早，正蹲在灶前烧水，陈汉生把那截烟头递过去，又把院子里的脚印一五一十说了。
三爷把烟头接在手里，凑到眼皮子底下看了半晌，又起身走到院里，蹲在那串脚印边上。
“穿的是双钱牌的平底棉鞋。“三爷站起身，说道。
“这鞋，镇上供销社一入冬才进一批，屯子里的人舍不得买。“
“三爷，他半夜摸到咱院墙根，站一会儿就走了，他这是干啥？“
“踩点。“三爷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咱......改个日子？“
“不改。“三爷摇了摇头。
“你改了日子，旁人就不晓得啦？盯上这座墓的，我看不止一家，拖一天，多一分险。“
“三爷，宋老瓢那号人物，眼力比鹰都毒，领着七条汉子进去，都没出来，咱这一趟......“
“怕了？“
“有点。“陈汉生实话实说道。
“头一回下大墓，不怕的是傻子，可你得记着，宋老瓢折在里头，不全是折在墓上，是折在他自个儿的贪心上，他带七个人进去，心里想的，是一个人出来。“
陈汉生没作声，但这话记在了心里。
“三爷，那两条狗咋一声没叫？“陈汉生又问。
三爷没答，走到狗窝边上，那两条大狼狗见了他，尾巴一摇，脑袋往他腿上一蹭，三爷蹲下去，掰开一条狗的嘴看了看，又端起狗食盆，盆边还剩着小半块干粮，上头沾着点肉星子。
“有人拿肉包子喂过它俩。“三爷把干粮捻了捻，抬手扔了。
“小子，昨儿夜里那一位，不是奔东西来的，是奔人来的。“陈汉生后脖子一阵一阵地发凉。
吃罢晌饭，花姐从镇上回来了。
“镇上不对劲。“她把围巾一扯，凑到灶前烤了烤手，
“供销社那捆白蜡，前两天我问过，今儿再去，掌柜的说，叫一个外乡人一口气买走了大半捆，大车店那头也新住了三个人，进门不报来路，白天蒙头睡，夜里出去转悠，店里那个跑堂的嘴碎，说这三位，见天儿打听二道沟子的道儿。“
“谁家买去了那半捆白蜡？“三爷问道。
“掌柜的说不认得，是个生脸，衣裳料子看着不赖。“花姐说道。
“对了，还有一桩，镇上独眼龙手底下那个二驴子，这几天也在道上晃。“
“独眼龙是谁？“陈汉生小声问马猴子。
“南边镇上开砖厂的，左眼叫炮仗崩瞎了半只，道上都叫他独眼龙。“
“明面上烧砖卖瓦，暗地里收山货、倒腾老物件，养着一帮地痞他，手下那个二驴子，专管探路踩点。“
“那三个外乡人，是打哪儿来的？“陈汉生又问。
“跑堂的说不准，说话带点南边口音。“花姐摇头。
“不过我打听着他们买走的那半捆白蜡，正是三爷要的那种匀溜白蜡，买蜡上山，十有八九，是奔地底下去的。“
买蜡烛进山，跟扛着锄头下地一个理儿，是明摆着的事，二道沟子那地界，陈汉生没去过，可他听二叔念叨过，老林子西边的一道岔沟，沟里背阴，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日头，老辈子就说，那沟里不干净，上山的人宁可多绕十几里，也不肯打沟里头过。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没言语，陈汉生心里想这座墓，盯着的怕是不止一家人。
“照原样办，明儿一早动身，家伙什都装齐了？“
“照单子过了一遍，齐了。“李铁说。
后晌，李铁把吉普车开进院当中，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三爷自个儿把那包炸药从车斗里拎出来，拆开油布，又原样包回去
“三爷，这玩意儿真能用上？“陈汉生凑过去问。
“但愿用不上，要么是洞塌了，要么是人出不来了。“
天黑几个人吃了顿热乎饭，各自回屋。
临睡前，三爷把陈汉生叫到灶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打开一看，是块油纸裹的锅巴，还有两片晒干的姜。
“底下潮，含块姜，压得住寒。“三爷说。
“头一遭下大墓，照着我说的来，别慌，别乱，别贪。“
陈汉生把布包贴身收好，重重应了一声，但他没回西厢房，他往院子当中一站，冲三爷说。
“三爷，今儿夜里，我在院里守着。“
“哎哟喂，你小子还想跟人家过两招咋的？“马猴子笑着说道。
“我不跟他过招，我就想看看，到底是啥人“陈汉生说。
“看着了咋整？你那小胳膊小腿的。“
姚三爷点了头：“中，就搁西厢房的窗户后头守着，别出去，别吱声，见着人了，也别逞能。“
“哎。“
那一夜，陈汉生就守在西厢房的窗根后头，屋里没生火，冷得他直搓手。
约莫二更天，院墙外头“哗啦“响了一声，陈汉生手心里全是汗，趴到窗纸上看，是只野猫，从墙头下来的，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守到后半夜，眼瞅着要打盹，院墙外头忽然有了动静......
陈汉生一下激灵过来，贴着窗纸往外看。
院墙的墙头上，探出半个人影子，那人影缩着脖子，脑袋往院里一探，又缩回去，过了会儿，又探出来，像是拿眼睛满地找啥。
陈汉生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三爷在屋里烧账本那天夜里，站到窗根底下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他这会儿才算琢磨明白，昨儿夜里那一位，八成也是奔这儿来的。
他没喊人。
他蹲下去，在窗台底下摸着一块冻得梆硬的土坷垃，掂了掂，猛地站起身，抡圆了胳膊，照那墙头的影子就砸了过去。
“嗵“的一声，正砸在墙头上。
那影子“嗷“地一矮身，翻下墙去，雪地上“扑簌簌“响了一阵，紧跟着，就是“咯吱咯吱“往远处跑的一串脚步声。
陈汉生没追出去。三爷的话，他记着。
他转身撞开堂屋的门：“三爷！有人！“
姚三爷披着大衣出来，李铁也提着一杆土枪跟了出来。
“往哪去了？“三爷问。
“墙头，往林子那头跑了。“陈汉生喘着气，往外一指。
李铁二话不说，拉开院门，牵着一条狗就追了出去，三爷蹲在墙根底下，拿手电照着墙头。
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李铁回来了。
“脚印往二道沟子方向去了，半道上还落着这个。“
“啥烟？“
“大前门。“李铁把那两个烟头递过去。
三爷就着手电光看了看，说道：“大前门？咱这镇上，抽得起这个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站起身，把军大衣的领子一竖，转身进了屋，把几个人都叫到当屋。
“都听着，盯这座墓的，不止咱一家，今儿夜里那位，十有八九是别家的探子，先来踩点摸咱的窝，这么着，明儿一早动身，太慢。“他顿了顿，说道。
“动身提前两个钟头，原定五更走，改成后半夜三点，鸡叫头遍就出屯子，花，你留下盯着大车店那三个生脸。“
“三爷，那我呢？“陈汉生问。
“你跟我一个车，道上眼睛给我睁着点，看后头有没有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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