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三爷那句“别慌，往门口退“话音还没落，棺材里“哗啦“一声就炸开了。
陈汉生看得真真儿的，那具烂得只剩骨头的尸首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顶着，上半截猛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黑洞洞的两个眼窝直勾勾地对着他们，骨头缝里淅淅沥沥往下掉土，刚才那声“咔哒“，原来是它下巴一开一合蹭出来的声音。
“妈呀！“马猴子腿一软，整个人贴到了墓室墙上，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
“尸......尸变了！三爷，是尸变！“
陈汉生头皮“腾“地炸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两条腿直打晃，他这会儿才算明白，二叔以前喝酒时念叨的“脏东西“是啥意思，那不是吓唬小孩的故事，那是真能从棺材里往外爬的玩意儿。
李铁反应最快，一个箭步横到最前头，撬棍往胸前一横，把几个人挡在身后。
“黑驴蹄子！“姚三爷低喝一声，从包里摸出那截早备好的黑驴蹄子，两三个大步冲到棺材边，一抬手就塞进了那尸首嘴里。
就听“滋啦“一声，那东西猛地一抽，直挺挺又倒回了棺材里，姚三爷趁这工夫，抓过一支蜡烛重新点着，顺手把腰里揣的一把糯米撒进棺材，压着嗓子喊道。
“拿东西，撤！“
马猴子一把抄起装了金镯子的木盒，连滚带爬往墓道里退，陈汉生跑在最后头，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就看见那尸首又在棺材里抽抽，一只爪子似的手指头抠着棺材沿儿，慢慢又抬起来一小截。
他头皮一麻扭头就跑，什么宝贝，什么害怕全顾不上了，等到四个人上来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三爷，你咋知道那是尸变？“陈汉生缓过一口气问道。
姚三爷盘腿坐在雪地里，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大口，才慢悠悠开口。
“点烛灭灯，尸骨转头，这是怨气没散，那地主当年多半是被人活活埋进去的，死了也没咽下这口气，这种墓，得先拿黑驴蹄子压住，再撒一把糯米，不然你有多大能耐，都得折在里头。“
陈汉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牢牢记下了，下墓这行，光有胆子和机灵还不中，得懂这些老辈儿传下来的门道，不然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瞎闯。
马猴子蹲在一边，脸还没缓过色儿来，扯着嗓子骂：“他娘的，头一回下墓就撞上这路货色，我滴个乖乖，真他妈的晦气。“
“就你这胆子还刨坟呢？回家给媳妇纳鞋底去得了。“李铁嘲讽道。
“我对天起誓，打明儿起我天天烧香。“马猴子坚定的说道。
姚三爷站起身，看了陈汉生一眼，笑着说道：“小子，头一趟见这阵仗，没尿裤子，比我想的强。“
陈汉生脸一红，他其实腿都软成面条了，可这话从三爷嘴里蹦出来，比夸他十句都受用。
回到窝点，已经是晌午了，花姐早备下了热腾腾的猪肉酸菜饺子，陈汉生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从晌午一直睡到掌灯，起来的时候，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吃过饭，姚三爷把那对金镯子和翡翠扳指摆到了桌上。
“镯子是民国老金，成色足，分量也不轻，一对二两出头。“姚三爷淡淡的说道。
“这个扳指水头好，是老坑玻璃种，这种货小地方吃不下来，得留着，找南边的大买家。“
陈汉生这才头一回闹明白，他们这趟顶着被抓、被粽子掐死的风险，图的就是这么一对物件，花姐拿块红布把扳指仔细包好，剩下的镯子搁进一个木盒里。
“三爷，这镯子啥时候出手？“陈汉生问。
“明儿。“姚三爷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花姐在县里县外都有路子，销货的道道儿她门儿清，汉生你跟她去，让你长长见识，看看这行的货是咋出手的。“
陈汉生一听，他知道，三爷这是把他往自己人堆里带了。
马猴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嘱咐他：“小子，跟花姐出去，多长个心眼儿，外头那些人，比墓里的粽子还阴。“
第二天一早，花姐领着陈汉生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花姐换了件素净的藏蓝棉袄，头发挽在脑后，看着跟个走亲戚的似的，一点都不扎眼，木盒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塞在陈汉生怀里，用他的话说，跟揣了个炸药包一样，走两步都怕磕着。
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九八年的县城，街面上比村里热闹多了，路边支着不少卖袜子和茶叶蛋的小摊，好些个穿蓝布工装、一看就是厂子下来的中年人，马路对面一家录像厅门口贴着周润发的画报，喇叭里翻来覆去放着那首《相约九八》。
花姐领着陈汉生拐进一条老街，在挂着“聚珍堂“木匾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光线暗，四面墙上挂着字画，柜台上摆着瓶瓶罐罐，一股子陈年木头和香灰的味道。
柜台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梳着大背，穿件羊毛衫的胖子，手上戴着俩大金戒指，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这就是老板，姓孙，叫孙有财，县城古玩这行里的老人儿，背地里人们都叫他“孙扒皮“。
孙有财抬眼打量了花姐和陈汉生一眼，脸上堆起笑：“二位，看点儿啥？“
“不买，有几件老东西，想请老板掌掌眼。“花姐把怀里的木盒搁到柜台上，解开报纸。
盒子一揭，那对金镯子往柜台上一摆，孙有财嗑瓜子的手就顿住了，他眼皮子跳了一下，拿起镯子凑到灯下，又用指甲盖刮了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镯子放回柜台。
“成色不行啊。“孙有财摇了摇头，说道。
“老金，看着黄，其实里头掺了铜，杂质多，你这镯子工也糙，年头也不算长，说民国吧，还得往后挪挪，八成是解放前小作坊打的。“
花姐笑了笑，没接话。
陈汉生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懂古玩，可他能看出来，孙有财刚瞧见这镯子那一眼，眼睛亮得跟见了肉的狼似的，那绝对不是看不上。
“老板，那你说，这物件值多少？“花姐问。
孙有财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敲。
“两百？“
“八百。“孙有财说得云淡风轻。
“一对八百，抹个整，冲二位面善。“
这话一出口，陈汉生的血“腾“地就涌上了头，他不懂行，可他在村里赶过集，见过金匠逢年过节给新媳妇打镯子，那点金子的价儿二叔念叨过不止一回，二两老金，按一九九八年的行价，往少了说也得八千块，这老东西张口就给八百，心比煤窑底下还黑。
他刚要张嘴，花姐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老板，你这价，可有点儿......“花姐笑着说道。
正说着，铺子后头挑帘子进来三个汉子，为首那个留着板寸，脖子上横着一道刀疤，腰里别着个传呼机，叼着根烟，斜眼瞅着花姐和陈汉生。
“哟，孙老板，来客了？“那汉子往柜台上一靠，伸手就要去抓镯子。
孙有财赶紧把盒子往自己跟前拢了拢，笑着说道：“疤哥，您坐。“
陈汉生这才看出门道，这仨人跟孙有财是一伙的，那疤脸汉子扫了眼花姐，又扫了扫陈汉生那身土里土气的旧棉袄。
“哪儿来的？“
“山里。“
“山里来的，就得懂山里的规矩。“疤脸吐了口烟。
“这县城一条街，收货出货，都是孙老板说了算，你这金货，正经铺子不敢收，收了也得出岔子，三五十的价，能换顿热乎饭，就偷着乐吧。“
这话明着压价，暗着威胁，里外的话谁听不明白。
陈汉生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吱响，他瞅着花姐，就等她一句话，只要她说个“不卖“，他立马把木盒抢回来。
可花姐只是低着头，把镯子一件一件收进盒里。“老板，罢了罢了，八百就八百吧，谁让咱不懂行呢。“
孙有财装模作样地推让了两句，从抽屉里数出八沓皱巴巴的票子，递了过来，陈汉生看着那点钱，心里头跟刀子剜似的。
回去的班车上，陈汉生一路没吭声。
“花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终于憋不住了，转过头压着嗓子说，
花姐闻言挑了挑眉：“咋地？你还以为姐真就认了这八百块？“
“你当姐刚才那笑是给那老狗赔笑脸呢？我是让他觉着咱就是俩啥也不懂的软柿子，他才敢放松警惕，真要是当场跟他翻脸，这县城是他的地界，咱俩人带这么扎眼的货，走得出这条街吗？“
陈汉生一愣：“花姐，你早想着要找回来？“
“废话。“花姐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姐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他孙扒皮也不打听打听，我花姐的货，是他想压价就能压的？这钱他怎么吞下去的，就得怎么给我吐出来。“
“那......咋找回来？“陈汉生憋红了脸问。
花姐笑眯眯地看着他，没直接答话，反问道。
“你小子刚才在铺子里，眼睛瞪得跟牛犊子似的，我看你也不是个能咽下气的，你倒是说说，要是让你办，这便宜你咋往回找？“
陈汉生没立刻答话，孙扒皮那号人贪，贪的人，就有贪的病。
“花姐。“他开口，说道。
“那姓孙的，平时最稀罕啥货？最想做大哪儿来的买卖？“
花姐本来笑着逗他，冷不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半大孩子，心里头猛地一激灵，这小子不是憋着气，是在憋坏呢，跟她想到一块去了。
“咋地，你想给他下个套？“花姐往前凑了凑笑着说道。
“花姐，咱不跟他当街算账。“他低声说道。
“咱给他送个大漏，他不是觉得咱好欺负吗？咱就让他觉着，咱不仅好欺负，还傻，傻到能给他送更大的便宜，等他真信了，带着钱往咱的地界钻，这事儿就由不得他了。“
花姐盯着他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难怪三爷非要把你捡回来，你这肚子里的坏水，比马猴子还多！行，这事儿姐配合你，你想咋干，姐给你搭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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