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窝点吃晚饭，花姐把那个装了八百块的布袋子往炕桌上“啪“地一撂。
姚三爷抬眼皮瞥了一眼袋子，随意说道：“叫孙扒皮坑了？“
“那老狗，联合街面上的疤脸给我唱双簧呢。“
“二两老金的镯子，张嘴给八百，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娘们。“
桌上一静，马猴子骂道：“我滴个乖乖，这老小子心是拿煤窑底下的炭抹的吧？花姐你就这么让他坑了？“
“不让他坑咋办？他的地界，他的人，当时翻脸咱俩人带那么扎眼的货，走得出那条街吗？“花姐挑了挑眉。
“我当场认怂，就是让他觉着我是软柿子，他才放松警惕，这钱，他怎么吞的，就得怎么给我吐出来。“
李铁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上没啥表情：“拢共八千的货，八百就出手了，这一趟摸黑下墓、跟尸首打照面，总不能真就这么算了。“
陈汉生坐在一边没吭声，那对镯子是他从地砖缝里抠出来的，就这么让人三言两语、连吓带诈八百块打发了。
姚三爷摆摆手，慢悠悠地说：“花做得对，出门在外，能屈能伸，当场翻脸是愣头青干的事，认怂不是怕他，是等着秋后算账。“他抬眼扫了一圈。
“这事儿，你们谁有主意，说说。“
“三爷，我有个主意。“陈汉生慢慢说道。
饭桌上都看向他。
“姓孙的最贪，他捏着那对镯子，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这种人，见了便宜就走不动道，咱就给他送个便宜，天大的便宜。“
“他想占便宜，就得先进山，孙扒皮见过我，我就回去跟他摊牌，说我是跟花姐去跑腿的那个雏儿，头儿抠门，分钱没分我几个，我憋屈，想背着俺们头儿，把手里一个大活儿的消息卖了换点快钱跑路。“
“那活儿是真是假？“李铁拧着眉问。
“半真半假。“陈汉生眼睛不眨，
“老林子那座地主墓是真的，咱从里头出货也是真的，可'还有一批大货着急往南边抛。“他顿了顿说道。
“他不是能压价吗？我就跟他说，俺们头儿急等钱，一整套大货两万块打包出手，谁先掏现钱归谁，你猜他咋办？“
“他得连夜揣钱进山抢货。“花姐接了话头说道。
“对。“陈汉生说，
“他怕这便宜让别人捡去。可进山的道，是咱的地界，铁哥，马哥半道一堵，这钱就回来了，连本带利，两万，那对镯子正经出手八千打底，那是本，一万二，是他那黑心铺子该交的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嘿！你小子这脑子，跟谁学的！挺损啊！“马猴子大声说道。
“就凭一张嘴？孙扒皮在县城盘了二十年，是吃素的？他带俩打手进山，就你这小身板，人家一巴掌能拍你俩跟头。“李铁摇着头说道。
“铁哥，我没打算跟他动手。“陈汉生不急不恼，
“我就一张嘴，把人引进山，剩下抡拳头的活儿，不还有你吗？“
这一句把李铁噎了一下。
“行啊。“姚三爷起身说道。
“这事儿，就按汉生说的办，我啥也不知道，李铁、马猴子，明儿那小子要用你们，你们就听他的，花姐，你在镇上盯着，有啥风吹草动随时报信，就一条......“
“我姚老三的名号，一个字都别往这上头沾，露了底，你自己兜着。“
说完，他推门进去了，门帘子一撂，跟没事人一样。
花姐凑到陈汉生耳边，压低了声：“瞧见没，三爷这是应了，行啊小子，头一回出主意就能让三爷点头，比马猴子强。“
第二天大晌午，陈汉生一个人坐班车进了县城，他特意换回自己那身旧棉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耷拉着，看着就是个受了憋屈的愣小子。
聚珍堂的门帘子一掀。
孙有财抬头一见是他，愣了一下说道：“哟，这不是那个小兄弟吗？咋的，镯子嫌卖亏了，又回来找补的？“
陈汉生没笑，梗着脖子往柜台前一站：“孙老板，我今儿来，不是找补的，是来给你送财的。“
“哦？啥财？“孙有财顿住了，问道。
“你先别问，咱换个地方说。“陈汉生往两边瞅了瞅，压低声音说道。
孙有财会意，把他让进里屋。
“小兄弟，有话直说，那天那对镯子，你后头那位，是谁？“
“一个跑山的老瓢把子，姓啥我不能说。“陈汉生摇摇头，
“我跟他下墓，出一趟货他就甩给我一百块。孙老板你说，换你憋屈不憋屈？“
孙有财眯着眼：“那你想咋地？“
“我自己出来趟路子。“
“前天那对镯子，是从老林子里一座地主墓里出的，那墓底下还有条大墓道没掏通，眼下他捂着一整套大件，急着往南边抛，价压得死低，可他这两天等钱用，谁先拿现钱归谁。“
陈汉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小子贪，贪的人，最听不得“便宜“两个字。
“多大的件？“孙有财问道。
“金器、玉件，还有个大铜的玩意儿，一整套。“陈汉生比划了一下。
“他开价两万，打包出手，你想想，一整套大件，转手何止翻十倍。“孙有财心里那杆秤已经乱了，他既怕有诈，又更怕这泼天的便宜让别人捡去。
“这生意，我得见着东西，空口白话，我不能拿两万块打水漂。“他说道。
“今儿后半夜，老林子，三道岗。“陈汉生报了个地方。
“你把现钱备齐，我领你去看货，一手交钱一手收货，就这一趟他明儿一早就往南边发货了。“
“行！你要是真给哥弄来这批大货，哥亏不了你。“
鱼儿，咬钩了！
他前脚出了铺子，里屋帘子后头就转出个人来，正是那个脖子上横着一道刀疤的汉子。
后半夜，雪下得密。
老林子三道岗是个四面环坡的凹地，白天都没人来，夜里更是死一样静，陈汉生站在雪窝子里等人，脚都冻麻了。
远处雪地里，两道车灯晃过来，是辆半新不旧的北京吉普，车门一开，跳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孙有财，后头跟着疤哥，还有个体格壮实的汉子。
“东西呢？“孙有财一走近就问，眼睛直勾勾往四下瞟。
“别急，货在坡后头，我领你们过去。“陈汉生笑着迎上去
三个人跟着他往凹地深处走，走了没几步，孙有财忽然觉得脚下不对，这地方太静了。
他刚要开口，就听“咕咕咕“三声布谷鸟叫。
大冬天的，哪儿来的布谷鸟！孙有财脸色一变，刚要喊人，两边雪坡后头“呼啦“窜出两条黑影，一个身高腿长，正是李铁，一个瘦得跟猴似的，是马猴子。
“哪路朋友“疤哥说道。
李铁人影一晃到了跟前，一手扣住他掏家伙的手腕往下一别，“咔“的一声，疤哥“嗷“一嗓子，匕首当啷掉在雪地上，旁边那壮汉扑上来抡拳头，李铁侧身一让，膝盖往他肚子上一顶，那汉子闷哼一声，栽进雪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两个打手全撂倒了，孙有财腿一软，“噗通“坐在雪地上，怀里那帆布包还死死抱着不放，陈汉生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捡起那把匕首掂了掂。
“孙老板，那事儿，咱今儿个算算，那对镯子二两老金，正经出手八千打底，这是你的本，这半个月耽误的买卖、爷们几个白跑的腿、还有你那份黑心，一万二，算你的利。“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从孙有财怀里拽过来，解开一看，里头一沓一沓的票子，牛皮纸捆着。
“连本带利，两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把包递给身后的马猴子。
孙有财看着钱被拿走，急得直拍大腿，嗓子都劈了：“小兄弟！有话好说，这行的路数各家不同，可做生意总得讲个......“
“讲个啥？讲个八百块收八千的货，回头再背地里骂人冤大头？“李铁冷冰冰的说道。
“我记住了你、还有你们仨的脸，我这县里，也是有路子的人。“孙有财呵斥道。
陈汉生回身看了他一眼：“孙老板，你那点路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真拿这事儿去报官，你铺子里那些收来的货，够你蹲几年，你先掂量掂量，哪头划算。“
“天冷，孙老板，早些回吧。“他冲马猴子一摆手。
回窝点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马猴子把帆布包往炕桌上一倒，票子哗啦啦铺了半桌子，乐得他嘴都合不拢，一趟一趟往炕沿上码。
“三爷呢？“陈汉生问。
“赶早出门了，说是去会个老主顾，咋样，办成了？“花姐问道。
陈汉生点了点头，把这一夜的经过讲了一遍。
晌午，姚三爷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炕桌上那两万块钱，啥也没问，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慢慢喝完，姚三爷这才抬眼看陈汉生，忽然笑了笑，说道。
“小子，有点意思。“他说。
李铁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撇嘴：“钱是要回来了，可说到底，还是靠我们俩二话没说把人撂倒，你那嘴皮子，要是没我们在后头兜着......“
陈汉生抬起头说道：“铁哥，你信不信，下回不用你们动手，我一个人进县城，也能把孙扒皮那本账给你弄回来。“
“就你？“
“就我，要不，咱俩赌点啥？“陈汉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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