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掩旧门,瘦马驮印进寒村。
破旗大展风先折,一袋麦种系众生。
寒风从群山深处卷来,裹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马车两侧薄木板上。
车碾过冻硬的土路,每次向前滚动,车厢便发出一阵吱呀声,像下一刻散架一样。那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
罗兰·维恩裹紧了身上的旧大衣。
领口镶着一圈灰狐皮,袖口绣有维恩家族的荆棘鹰纹。可惜狐皮已经掉得斑斑秃秃,鹰纹也被洗得只剩几根模糊的银线。这件衣服原本属于他的父亲。
和他如今的身份倒很相配。
一个体面尚未褪去,钱袋已经见底的贵族次子。
“少爷。”
车夫哈里从前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块路牌……好像就是灰鸦领。”
罗兰推开车厢门。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将桌上的羊皮文书吹得四处都是。他伸手按住那张盖有帝国官印的任命状,向前望去。
雪地之中,一根木柱斜插在路边。
木柱上挂着半块木牌,边缘残留着暗红色油漆。罗兰借着昏日的天光,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灰鸦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踏入者缴税。
罗兰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至少前任领主还记得收税。”
哈里缩着脖子,没敢接话。
路牌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红毯与迎接的领民。
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雪白荒原。
十几座低矮的茅屋排在河谷边,屋顶被积雪压得向下凹。村外的篱笆东倒西歪,几根木桩完全腐烂。
远处,一座石砌塔楼孤零零立在山坡上,半边屋顶坍塌,残破旗杆上缠着一块灰黑色的布。
那大约就是领主府。
“这地方真有三百户人吗?”哈里小声问。
罗兰没有回答。
三天前,他的长兄把一份封地文书、一枚男爵铜印和二十枚银币放在桌上,温和语气告诉他:
“父亲在北境还给你留了一块土地。”
罗兰当时竟有些感动。
父亲去世后,长兄继承了爵位、城堡、田庄和大部分债务。按照惯例,像罗兰这样的次子,要么进入教会,要么投身军旅,要么依附长兄,做一个没有收入的家族骑士。
灰鸦领再偏僻,终究是一份可以传承的产业。
直到离开王都后,才从驿站商人口中打听到,这块领地已经连续三年没有缴清赋税。上一任代管人去年秋天失踪,驻守士兵也在两个月前逃了个干净。
至于文书上的三百户人口,则是二十七年前的数字。
马车继续向前。
越过路牌,左侧车轮忽然重重一沉。
咔嚓!
一声脆响从车底传来。
车厢猛地倾斜,罗兰的肩膀撞上木壁,案上的铜印滚落在地。
“轴断了!”
哈里急忙勒住那匹瘦马,跳下车查看。
罗兰拾起铜印,也跟着下了车。
寒风从裤脚钻进去,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
哈里趴在车轮旁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旧裂口全崩开了。附近要是没有干木料,今天肯定修不好。”
罗兰蹲下身,伸手触碰断开的轮轴。
几行淡绿色的小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白蜡木轮轴】
【腐朽程度:严重】
【断裂原因:内部虫蛀、持续低温、超载】
【建议:截取未腐朽部分,以铁箍加固;仅可供短途使用】
罗兰神色未变,只将手收了回来。
三个月前,他在王都染过一场重病。
高烧退去后,他便偶尔能看见这些信息。
它不会凭空给他黄金,也不能让他学会传说中的法术,只会在接触某些东西时,告诉他一些简短的判断。
马匹的疲劳程度。
木材的腐朽位置。
食物是否霉变。
最初,罗兰以为自己烧坏了脑子。
后来,他靠着这能力避开一杯加了毒蘑菇汁的酒,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或许是命运留给他的唯一馈赠。
“大概要多久?”他问。
哈里苦着脸道:“有合适的木头,两个钟头,可我们连斧头都压在箱子底下。”
罗兰:“不修了,先卸行李。灰鸦村就在前面。”
哈里:“可马车怎么办?”
罗兰:“先留在这里。”
哈里望了望渐暗的天,又望向远处破败的村庄。
哈里:“不会被偷吗?”
罗兰朝村庄里那些悄悄探出的身影看了一眼。
“如果这些人还肯冒雪出来偷东西,至少说明他们没有全饿得走不动。”
两人卸下最重要的箱子。
行李并不多:两床羊毛毯、一套银制餐具、几件衣物、半箱书、少量熏肉和燕麦,还有那份证明罗兰是此地主人的任命状。
除此之外,最值钱的便是那匹瘦马和马车本身。
罗兰背起装着文书与铜印的皮包,将短剑挂在腰间,沿着雪覆盖的小路走向村庄。
那些藏在篱笆和窗后的目光渐渐多了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几个孩子。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脚上裹着草绳与破布。最小的那个不过五六岁,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始终盯着哈里怀中的燕麦袋。
不是好奇,是饥饿。
罗兰小时候在庄园里养过猎犬。
饥饿太久的猎犬看见肉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忽然从篱笆后蹿出,扑向哈里。
哈里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腿将他踢翻在雪地里。
男孩滚出两圈,怀中却已经多了半块从袋口掉出的燕麦饼。他顾不得疼,抓起饼就往嘴里塞,连上面的雪和泥都没来得及擦。
“你这小贼!”
哈里举起马鞭。
“住手。”
罗兰扣住他的手腕。
男孩噎得满脸通红,却仍将剩下的饼死死攥在手里。另一个更小的女孩躲在篱笆后,眼巴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罗兰问。
男孩警惕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那块饼是给她的?”
男孩仍不回答,但攥饼的手略微松了松。
罗兰从哈里怀里又取出一小块燕麦饼,递给他。
“先带她回屋。天黑前,到村里的教堂找我。”
男孩没有接。
“为什么?”
“因为你偷了我的食物。”
听到“偷”字,他的肩膀绷紧,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罗兰却接着说道:
“你要用劳动偿还:劈柴、清雪或者搬东西,由你自己选。”
男孩迟疑片刻,一把抓过燕麦饼,转身跑向篱笆后的女孩。
哈里不满地说:“少爷,对贼太仁慈,只会招来更多贼。”
罗兰:“如果他真想抢,目标应该是钱袋,不是半块冻硬的饼。”
罗兰望向四周。
“这里已经断粮了。”
话音刚落,村中传来一阵木杖声。
一个跛脚老人从茅屋之间走来。
他披着打满补丁的羊皮袄,头发与胡须已经全白,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走到罗兰面前后,他摘下毡帽,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在雪地中单膝跪下。
“灰鸦村代管人,巴克·莫尔,向领主大人致敬。”
四周的村民聚拢过来。
没有欢呼,也没有人跟着下跪。
他们或抱着孩子,或握着木棍与草叉,只沉默地站在风雪里。
在他们眼中,领主并不是带来秩序和庇护的人。
领主意味着税、劳役和征粮。
罗兰从怀中取出任命状,展开给老人看。
“你识字吗?”
“认识一点,老爷。”
“从今天起,我是灰鸦领的领主。这里的人口、土地、税赋和仓储都由谁登记?”
老人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
“原本是管事盖尔。但他在秋收后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账册呢?”
“还在塔楼里,若没有被老鼠吃光的话。”
“村里还有多少人?”
“一百八十七。”
“多少户?”
“四十三户。原本有五十六户,去年冬天逃了十三户。”
“耕地呢?”
“能耕的约有四百二十亩,但去年只种了一百六十亩。”
“牲畜?”
“一头老牛,六只羊,十二只鸡。”
哈里立刻回头看向停在远处的瘦马。
老人也跟着看了过去。
“现在,还有一匹马。”
哈里下意识抓紧缰绳。
罗兰没有纠正这个说法,只继续问道:
“粮仓在哪里?”
老人沉默下来。
围观的村民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带我去。”
所谓粮仓,是一座靠近塔楼的石砌矮屋。
木门上的铜锁早已不见,只剩一截断裂的铁链。门被推开时,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空空荡荡。
几捆发黑的燕麦秆堆在墙角,木架上散落着干瘪的麦壳。两只老鼠被火把惊动,沿着墙缝飞快钻进阴影。
哈里忍不住道:“粮食呢?”
巴克没有回答。
他走到最里面,费力搬开一块盖在地上的木板,露出一段狭窄的地窖入口。
过了一会儿,老人抱着一个麻袋爬了上来。
麻袋只有大半满。
他将袋口解开。
里面是黑麦。
“这是全部?”罗兰问。
“是全村最后的粮种。”
“粮种?”
巴克:“原本留了三袋。上个月,两头耕牛冻死了一头,另一头也病倒了。林子里的猎物越来越少,河面又封得太厚……大家没有东西吃,只能磨掉两袋。”
“距离春播还有多久?”
“如果今年雪化得早,二十六天。”
“这袋黑麦能种多少地?”
“五十亩上下。”
粮仓里安静下来。
四百二十亩耕地。
一百八十七个人。
只剩能播种五十亩的粮种。
即使一粒种子都不浪费,即使没有春霜、洪水与虫害,即使所有人都能熬到秋收,这点黑麦也不可能养活整个村庄。
巴克低着头。
“今天早晨,又有三户人家来求种粮。说,反正春天也活不到,不如先吃了。”
粮仓外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显然,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罗兰将手伸进麻袋,抓起一把黑麦。
麦粒干瘪,颜色暗沉,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黑斑。
淡绿色文字随即浮现。
【陈年黑麦种】
【发芽率:61%】
【霉变率:8%】
【杂质率:11%】
【建议:筛除霉种与瘪粒;温水浸种;播种前充分晾晒】
还可以种。
只要妥善处理,出苗率甚至有机会提高。
罗兰放下麦粒,又蹲身触碰粮仓门外露出的冻土。
【贫瘠冻土】
【肥力:低】
【含水量:偏高】
【主要问题:长期连作、排水不良、有机肥不足】
【建议:开挖排水沟;施用腐熟粪肥与草木灰;收获后轮种豆科作物】
土壤贫瘠,却不是死地。
罗兰抬头望向村外。
西侧有森林,可以提供柴、野菜和猎物;东面有封冻的河流,只要找到安全位置便能凿冰捕鱼;村后还有大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地,其中不少长着枯黄的芦苇与灌木。
灰鸦领什么都缺。
但并非什么都没有。
他们有河流,有森林,有土地,还有一百多个尚能劳动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二十六天。
“大人。”
一名抱着婴儿的女人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她的脸颊深深凹陷,怀中的孩子已经没有力气哭泣。
“您会把种粮带走吗?”
粮仓外所有人都看向罗兰。
巴克握紧木杖,哈里也不安地挪了挪脚。
新领主完全可以这么做。
一袋黑麦虽然不值多少钱,却足够让罗兰与仆人多吃些日子。至于这些村民,不过是封地账册上的数字。
罗兰抓住麻袋口,重新系紧绳结。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再动这袋种粮。”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骚动。
“不给我们吃?”
“孩子已经三天没吃饱了!”
“种下去也未必能收回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举起草叉,粗声喊道:“总让我们等!秋天等收成,冬天等救济,春天还要等发芽。可死人等不到春天!”
加文不在这里,哈里更谈不上护卫。
只要有人先冲上来,罗兰和那只粮袋很快就会被饥民淹没。
他却没有后退。
“你叫什么名字?”
举草叉的男人一愣。
“奥伦。”
“你说得对,死人等不到春天。”
罗兰环视众人。
“所以我们不能只等。”
他指向村外的河谷。
“河里有鱼,森林里有猎物,积雪下面有草根和能吃的块茎。村里还有燕麦秆、牲畜、工具,以及每家没有登记的存粮。”
“明天日出前,所有人到破教堂集合。”
“第一,登记人口。能劳动的人和每一个老人、孩子、病人都要记下。”
“第二,清点全部食物、牲畜、工具、车辆与完好的房屋。谁敢藏匿公有粮食,我会让他用整个春天偿还。”
“第三,能劳动的人分成三队。一队凿冰捕鱼,一队进林设套,一队修粮仓、清水井和村外篱笆。”
“第四,从明天晚上开始,所有参与劳动的人按工领取热汤。老人、病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优先配给。”
那名抱婴儿的女人怔怔地问:“汤里有什么?”
“现在我还不知道。”
人群里响起几声失望的叹息。
罗兰平静地继续道:
“但在天亮之前,我会先知道灰鸦领究竟还有什么。”
他看向巴克。
“村里有没有木匠?”
“马丁。他住在河边。”
“铁匠呢?”
“去年死了,留下一个学徒。”
“猎人?”
“布兰。他住在西林边,不太与人来往。”
“识字的人?”
老人犹豫了一下。
“除了我,还有教堂的神父。那个偷您饼的孩子也认得一些字,他母亲活着时在庄园做过女仆。”
罗兰想起篱笆后的男孩。
“他叫什么?”
“托马斯。”
“明天让他来记名。”
巴克忍不住抬起头。
“大人,您真的打算在这里过冬?”
“这里已经快到春天了。”
“灰鸦领的春天和别处不一样。”巴克苦笑,“雪化之后还有倒春寒,河水会涨,泥地能吞掉车轮。去年就是因为春霜,黑麦少收了将近一半。”
“那就不能把所有种子同时播下。”
罗兰提起那袋黑麦。
“先筛种,再按地势和融雪时间分批播种。低地先挖排水沟,牛粪和草木灰也全部留起来。”
巴克愣住了。
“大人,您会种地?”
“不会。”
老人眼中刚刚亮起的光又暗了几分。
罗兰却伸手推开粮仓的破门。
风雪灌入屋内,吹得墙上的蛛网微微颤动。
“但我知道,这块土地为什么长不出足够的粮食。”
巴克怔怔看着他。
粮仓外的村民也安静下来。
罗兰将黑麦放回地窖,亲手盖好木板。
“今晚,由你、我和村民推选出的第三个人共同守仓。没有三人同时在场,谁也不能打开。”
“这是灰鸦领的第一条规矩。”
他说完,转身望向那座半塌的领主塔楼。
风雪中迅速降临。
远方林地传来一声悠长狼嗥,紧接着,另一声从更近的山坡上回应。村里仅剩的几只鸡受到惊吓,在破旧的笼舍中扑腾起来。
就在这时,罗兰眼前再次浮现出一行淡绿色文字。
这一次,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灰鸦领】
【人口:188】
【粮食储备:极度短缺】
【秩序:濒临崩溃】
【外部威胁:正在接近】
罗兰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村外,风雪渐浓。
几道模糊的黑影正在远处林缘缓慢移动。
不像狼。
更像人。
罗兰按住腰间短剑,对巴克低声说道:
“召集所有拿得动武器的人。”
“今晚,恐怕还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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