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袋见底种如金,众口待哺雪压林。
欲救寒村先立信,一杆公秤定人心。
风雪深处的身影越来越近。
起初只是三五个模糊的轮廓,待他们越过林缘,人数很快增至十几个。
有人拄着树枝,有人拖着雪橇,有人抱着用破毯裹紧的孩子。
他们的衣服满是冰霜,脚步虚浮,不像准备劫掠的盗匪,倒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巴克眯眼看了一会儿,脸色骤变。
“是白桦村的人。”
“白桦村在哪?”罗兰问。
巴克握紧木杖“北面十二里,原属灰鸦领,前年冻死了不少人,剩下的十几户搬进林中,靠烧炭和打猎过活。入冬以后,他们就没再来过。”
“他们为什么现在回来?”
巴克没有回答。
答案正从风雪中向他们走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裹着一张破狼皮,胡须冻成灰白硬束,肩头扛着一把豁口伐木斧。
他走到离粮仓十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村民纷纷举起草叉和木棍。
男人扫过众人,最后看向罗兰。
“谁是新领主?”
“我。”
“布兰·科尔。”
男人将伐木斧放在雪地上,却没有跪拜。
“白桦村没粮了。我们要吃的。”
他说的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罗兰望向他身后。
总共十七人。
九名成年男女,五个孩子,还有三个被放在雪橇上的伤病者。其中一名老妇人双眼紧闭,脸颊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另一个男人的左腿被夹板固定,包扎用的布条已经渗成暗褐色。
【重度饥饿】
【中度冻伤】
【伤口感染风险:高】
零碎的信息浮现。
最糟糕的却是那个被年轻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嘴唇泛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严重失温】
【生命体征:微弱】
【建议:立即移至避风处;更换潮湿衣物;缓慢复温;禁止直接贴近强火】
“先把病人送进粮仓。”罗兰说。
“不能让他们进去!”
刚才举草叉反对罗兰的奥伦第一个跳出来。
“里面放着全村的种粮!”
布兰握住斧柄,灰鸦村民立刻聚成一团。
双方相距不过几步。饥饿和寒冷早已磨光耐心,只需一句带火气的话,便可能酿成一场流血冲突。
“都退后。”
罗兰站在两群人之间。
奥伦咬牙道:“大人,您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白桦村早就不肯向领地交税了!他们林子里有猎物,有木炭,日子好过时从没想起我们,现在挨饿了才回来。”
布兰盯着他。
“林子里的鹿都向南跑了,套子里连只兔子都没有。我们烧的木炭也换不来粮——南路早就断了。”
“那也不能动种粮!”
“谁要动种粮,我先劈了谁。”布兰冷冷地说,“我要的是领主该给领民的救济。”
“前两年怎么不认领主?”
“前两年的领主只认得税。”
布兰的话让不少人低下头,也让奥伦更加恼怒。
罗兰没有继续听他们争吵。
他走到那名抱孩子的女人面前,将孩子接过来。
入手轻得令人心惊。
包裹孩子的毯子已经湿透,外层结着薄冰。罗兰没有把孩子抱到火堆旁,而是解开自己的大衣,将他裹进干燥的内衬。
“哈里,带他们去教堂。先封住漏风的窗户,把干草铺到地上。”
“少爷,那塔楼——”
“今晚不住塔楼。”
罗兰又看向巴克。
“让各家拿出一块干布。不是白拿,登记下来,日后从领主府偿还。”
“领主府还有东西能偿还吗?”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有。”
罗兰指向搁浅在村外的马车。
“车厢的帆布、铜件、轮轴和木板都能折价。若仍不够,就从我的第一笔领地收入中偿还。”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那辆断了轮轴的旧马车不算华丽,却是新领主眼下最体面的家当。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村里谁懂得处理冻伤和伤口?”
“艾达。”
巴克指向人群中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三十岁上下,身材瘦削,头发用一条褪色布巾束在脑后。她正是先前抱着婴儿询问口粮的人。
此刻,她已将自己的孩子交给一名老妇人。
“我只会些农家的法子。”她说道。
“够了。带病人去教堂,先换下湿衣服。冻僵的手脚不要揉,也不要直接用热水烫。那个腿受伤的男人,伤口只用烧开放凉的水洗,别往上面抹泥灰。”
艾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
她招呼几名妇女抬起雪橇,带着白桦村的伤病者向破教堂走去。
布兰仍然站在原地。
“孩子你救了,其他人呢?”
“他们也有食物。”
罗兰道:“但在分粮以前,我要知道粮食究竟够多少人吃多久。”
“我们等不了一夜。”
“那就别等。”
罗兰转向巴克。
“点起火把。把全村的人叫到教堂前,带上每户的木碗。再找一杆能用的秤。”
巴克迟疑道:“现在?”
“现在。”
“可天已经黑了。”
“饿肚子的人不会因为天黑就不饿。”
片刻之后,破教堂前燃起了三堆篝火。
所谓教堂,只是一座用粗石垒成的长屋。钟楼塌掉大半,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门上的圣徽也裂成两半。
村民陆续赶来。
老人抱着陶罐,孩子捧着缺口木碗,年轻人则警惕地围在粮仓与白桦村人之间。
哈里从行李中取出剩下的熏肉和燕麦。巴克也让人搬来各家主动交出的少量食物。
总共四块硬得像木头的黑面包。
七磅燕麦。
一小袋发霉的豌豆。
两条咸鱼。
三颗冻坏的芜菁。
还有罗兰带来的九磅熏肉。
至于那袋黑麦种,依然封在地窖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很快抬来旧秤。
秤杆发黑,秤盘边缘已经裂开,砝码也只剩三个。
“这是以前收税用的。”巴克说。
罗兰把最大的铁砝码放到手中。
【铁制砝码】
【标称重量:一磅】
【实际重量:一点一八磅】
他又拿起最小的砝码。
【标称重量:四分之一磅】
【实际重量:零点二九磅】
全都偏重。
用这样的秤收税,每称五袋粮,税吏就能凭空多拿走近一袋。
“这秤一直是谁保管?”罗兰问。
巴克脸色微变。
“以前是管事盖尔。管事失踪后,一直锁在仓库。”
“村里还有别的秤吗?”
“木匠马丁有一杆吊秤,猎人们分肉也用骨筹称重,不过未必准确。”
“去找来。”
没过多久,一个宽肩男人背着工具箱来到教堂前。
他四十多岁,右手少了半截小指,脸上带着木屑与烟灰。听说要查秤,他先看了一眼罗兰,又看向地上的食物。
“我就是马丁。”
他将一杆短吊秤放到桌上。
布兰也从怀中取出两枚打磨过的石块。
“这是分兽皮和盐用的,一枚约一磅。”
罗兰把砝码、石块和吊秤逐一比较。
马丁的吊秤并不精细,误差却远小于旧税秤。布兰的石块一轻一重,无法当作标准。
围观的村民渐渐看出问题。
奥伦将一磅砝码放到马丁的吊秤上。秤钩明显向下沉了一截。
“这东西比一磅重!”
“难怪每年缴的粮都比账上多。”
“盖尔那个吸血鬼……”
抱怨声迅速扩散。
有人愤怒地举起砝码,想把它砸进火里。
“放下。”
罗兰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人停住动作。
“假秤也是证据。”
他看向巴克。
“把三枚砝码封存。以后追查盖尔侵吞粮食,这些东西要放在账册旁边。”
“可今晚怎么称粮?”马丁问。
罗兰取出水袋,又让人拿来一只形状规整的陶罐。
水的重量相对稳定。
器皿不够精密,但多次校准之后,至少可以制出一套比假砝码可靠的临时标准。
罗兰用水和马丁的吊秤反复比对,布兰则将石块一点点削去边角。半个时辰后,他们得到两枚重量相近的石制砝码。
罗兰将其中一枚举起。
“从今晚开始,这是一磅。”
“明天,把另外几杆秤全部拿来复核。领地所有粮食、盐、布匹和铁料,都必须使用同样的标准。”
奥伦皱眉道:“领主说它是一磅,它就是一磅?”
“不是。”
罗兰把石块递给他。
“今晚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过它如何制成。日后不论谁使用公秤,你们都可以拿这个标准核对。”
“包括您?”
“尤其是我。”
教堂前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并不能填饱肚子,却比任何慷慨许诺都更容易被人记住。
艾达从教堂里走出来。
“那个孩子缓过来一些了。”
孩子的母亲闻言,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雪地里。
艾达继续道“老妇人还在发热,腿伤的男人也不太好,教堂里需要烧水,还要干布。”
罗兰说,“先用领主府的毯子,剪开也可以。”
哈里嘴角抽动一下,最终没出声。
布兰看着罗兰。
“现在能分粮了?”
“先数人。”
巴克拿出一块旧木板,马丁贡献了一截炭条。
可巴克的手冻得厉害,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正当他准备登记时,那个白天偷饼的男孩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男孩已经将半块饼分给了妹妹。
他站得离罗兰很远,仿佛随时准备逃跑。
“我能写。”
“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
“识多少字?”
“人名会写,数字也会。”
罗兰把炭条递给他。
“从你开始。”
托马斯怔了一下。
“写下姓名、年龄、住在哪一户、会做什么、是否生病。”
男孩接过炭条,在木板上慢慢写下:
托马斯·里德,十二岁。
他的手指很僵,字迹却比巴克更清楚。
“会什么?”罗兰问。
“认字,算数,会抓鱼,也会钻别人家的窗。”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这是罗兰进入灰鸦村后,第一次听见笑声。
罗兰说“最后一项暂时不用写,从今夜起,你替巴克登记,每天可以多领半勺汤。若账目出错,从你的份里扣。”
托马斯立刻挺直腰背。
“不会错。”
登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白桦村的十七人被重新算入领地人口。
灰鸦领不再是一百八十八人。
算上罗兰、哈里,以及那些此前漏登的孤儿和病人,最终数字是二百零七。
能参与重体力劳动的,八十三人。
能做轻活的,五十六人。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四十二人。
其余都是老人、病人和伤残者。
铁匠学徒一人。
木匠两人。
熟悉山林的猎人六人。
会编筐、补网和制陶的人共十一人。
村里甚至还有一个养过蜂的老妇人。
这些人没有消失,只是从来没有被认真记下来。
食物也比最初看见的稍多一些。
各户在得知公秤公开、登记的粮食不立即没收后,又陆续拿出少量燕麦、干豆和腌菜。最多的一户交出三磅,最少的一户只拿来一把豆子。
最后共凑出三十七磅杂粮、十九磅干豆、十一磅腌菜和少量肉干。
仍然不够。
但足以熬出一锅让所有人都尝到滋味的热汤。
艾达带着妇女们支起三口大锅。
干豆先被砸碎,芜菁切去腐烂部分,咸鱼与熏肉则剁成细末。燕麦入锅后,原本清得见底的热水渐渐变得黏稠。
香气飘散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锅沿上。
有人不断吞咽口水。
几个孩子甚至向前挤了半步。
奥伦忽然伸手抓向木勺。
“都快饿死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负责守锅的马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推搡起来。
奥伦身材更壮,一肩撞开马丁,抓起木碗便要往锅里舀。
布兰没有阻止。
白桦村的人也向前靠近。
那一刻,建立起来的秩序像风中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罗兰拿起新制的石砝码,重重放在秤盘上。
当!
铁盘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碗,给教堂里的重病者。”
奥伦僵在锅边。
“第二碗,给不满六岁的孩子。”
“第三碗,给六岁至十二岁的孩子。”
“随后是老人、孕妇、伤病者。”
“最后才是能劳动的成年人,包括我。”
奥伦怒道:“凭什么?明天挖沟、砍柴、打猎的是我们!把汤都给不能干活的人,我们哪来的力气?”
“今晚只是救命配给,不是明天的劳动配给。”
罗兰说道:“从明天起,劳动者会多一份主食。但任何人都不能借着自己强壮,就先从孩子嘴里抢食物。”
“如果我偏要抢呢?”
罗兰看着他。
“第一次,扣除明日一半配给。”
“第二次,逐出公共劳动队,不再从公锅领食。”
“第三次,按劫粮处置。”
“劫粮要怎么处置?”
“灰鸦领还没有新的法条。”
罗兰拿起那枚砝码。
“所以我会召集全村共同决定。但在决定之前,你可以试试,我是否守得住这口锅。”
哈里握住马鞭,马丁重新挡在锅前。
托马斯也抱紧了记录用的木板。
更出人意料的是,布兰向旁边迈了一步,挡住白桦村的人。
“先给孩子。”
他只说了四个字。
奥伦环视四周,终于松开木勺。
“我会记着今天。”
“最好记住。”
罗兰道:“因为从今以后,领地所有人领到多少粮、缴纳多少税、做了多少工,都会像今晚这样记清楚。”
分汤开始。
艾达负责舀汤,马丁掌秤,巴克核对姓名,托马斯则在每一个领过汤的人名后划下记号。
最小的孩子得到半碗。
重病者的汤里多放了一些碎肉。
成年人的汤稀得几乎只能尝到盐味,但轮到罗兰时,锅底仍剩下足够的一勺。
艾达将木碗递给他。
“领主大人,这是您的。”
罗兰看了一眼。
“和其他成年人一样多?”
“一样。”
他接过木碗,站在篝火旁慢慢喝完。
汤很淡,豆子也没有完全煮烂。
但周围的目光逐渐发生变化。
村民依然不信任他。
不过至少在今晚,他们看见新领主排在了队伍最后,也看见他没有使用那杆专门欺骗穷人的旧税秤。
饭后,罗兰让巴克重新打开粮仓。
三名守仓人共同到场。
除了罗兰和巴克,村民选出的第三人是艾达。
地窖里的黑麦被抬到教堂。
众人看到种粮,刚刚压下去的饥饿又在眼中燃起。
罗兰解开袋口,没有立即分配。
他先命人取来三只空篮子。
“霉变发黑的放左边,干瘪轻薄的放右边,饱满完整的留在中间。”
巴克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筛种。”
“可现在?”
“现在。”
罗兰抓起一把黑麦,将其中明显霉坏的麦粒挑出。
“这袋黑麦名义上能播五十亩,实际上至少有一成是杂质和坏种。若不筛选,浪费的不只是麦粒,还有土地和二十六天时间。”
艾达蹲下来,从掌心捻起一粒黑麦。
“这些白斑是霉?”
“带异味、表面发黑或发软的都挑出来。干瘪的也不要混进种粮。”
“挑出的瘪粒能吃吗?”
“没有霉味的可以。磨碎,明天加入公锅。”
听见这话,原本疲惫的村民又有了些精神。
至少筛种并非把粮食变少。
恰恰相反,它把能播的、能吃的和必须丢弃的分开了。
“每户出一个人。”罗兰说道,“今晚轮流筛选。筛出的可食用瘪粒全部过秤,公开入账。”
众人围着火堆坐下。
麦粒在粗糙的手掌间流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托马斯抱着木板,记录每只篮子的重量。
筛选持续到深夜。
最终,那袋黑麦被分成了三部分。
七十六磅饱满种粮。
十三磅可食用瘪粒。
五磅霉粒、碎壳与沙石。
巴克看着记录,喃喃道:“从前没人这样挑过。”
“从前每亩撒多少种?”罗兰问。
“抓一把算一把。土地好的多撒,土地差的也多撒。”
“为什么土地差的反而多撒?”
“怕出苗少。”
罗兰摇头。
贫瘠土地里撒入过密的种子,只会让麦苗争夺本就匮乏的养分。
可他没有立刻下令改变整个村庄的耕作习惯。
“明天选两块地。”
“一块按旧办法播,一块减量、分行播种。所有用种和收成都称重记录。”
艾达抬头看他。
“如果新办法收得更少呢?”
“那就继续用旧办法。”
“如果收得更多?”
“让全村都看见。”
艾达沉默片刻,将最后一把筛好的黑麦倒入种粮篮。
“我来管试验田。”
罗兰点头。
“可以。但账目由托马斯另记一份。”
托马斯立刻抱紧木板,仿佛那已是极重要的官职凭证。
粮仓重新封闭时,三块木牌被分别交给罗兰、巴克和艾达。木牌边缘各有一道不规则切口,只有拼合起来,才能与封口上的凹槽吻合。
做完这一切,已近午夜。
村民逐渐散去。
布兰却没有走。
他站在教堂门外,望着北方漆黑的林地。
“白桦村不是自己断粮的。”
罗兰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七天前,林子里的鹿、野猪和狼一起向南跑。不是因为风雪,也不是因为缺食。”
“它们在躲什么?”
“不知道。”
布兰从狼皮斗篷下取出一样东西,扔到火光旁。
那是一支折断的箭。
箭杆漆黑,箭簇呈狭长的三棱形,尾羽只剩半片。它既不像猎人使用的轻箭,也不是灰鸦领破仓库里那些锈蚀的旧军械。
罗兰捡起箭簇。
【精钢三棱箭簇】
【磨损程度:轻微】
【残留物:松脂、兽血、黑色矿物粉末】
【来源:未知】
布兰低声道:
“我在一头鹿的尸体上找到它。”
“鹿是从北面逃来的。箭却从南边钻入它的胸口。”
罗兰抬起眼。
“有人在驱赶兽群?”
“至少有人不想让它们回头。”
远处,狼嗥再次响起。
这一次,村里的狗没有回应。
它们全都夹着尾巴,缩在屋檐下,望着北方低声呜咽。
布兰将手按在伐木斧上。
“今天来的,只是我们十七个。”
“再过几天,北边还会有更多东西下来。”
“人,或者野兽。”
教堂内,病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粮仓地窖里,七十六磅筛选过的黑麦静静封存着。那是灰鸦领仅存的春种,也是二百零七个人对来年的全部指望。
罗兰握住冰冷的箭簇。
刚刚用一杆公秤稳住的人心,还远没有真正安定。
他看向尚未离开的巴克。
“明天天亮以前,把村里所有弓、弩、长矛和能当武器的农具列成一张清单。”
“另外,在北坡安排两个人守夜。”
巴克问:“若看见野兽呢?”
“敲钟。”
“若看见人呢?”
罗兰将断箭放进怀中。
“也敲钟。”
北风掠过破败的钟楼。
那口开裂多年的旧钟在风里微微摇晃,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低鸣。
像是在提前回应一场尚未来临的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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