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说完“让泥自己往两边翻”,便不再解释。
他把油灯搁在地上,蹲到旧犁旁,用手掌拂去犁壁上的灰尘。
那架犁已经在木棚里躺了两个冬天。
犁辕从中段开裂,裂缝里塞满泥垢;犁柄少了一边,剩下的一边也被虫蛀出几个孔洞。铁制犁铧锈成暗褐色,边缘厚钝,犁壁更是歪向一旁,仿佛随时会从木架上脱落。
罗兰原以为它只是一堆尚未劈开的柴。
“它以前还能用?”他问。
“能。”托马斯提起油灯,照向犁底。
木架上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擦痕,几处受力位置还包过铁皮。那些铁皮如今全都松脱,钉子也锈得只剩细细一截。
托马斯道:“老领主在时有两架犁。这一架耕北边的硬地,另一架轻些,走河滩田。河滩那架前年断了,木头被人拆去烧火。只剩这个。”
罗兰说:“为什么不修?”
托马斯没有回答。
他身后有人替他说了:“修好了也没有牛拉。”
莉娅站在棚口,怀里抱着写有猎规的木板。昨夜栅外发现脚印后,他几乎一夜没睡,眼下泛着青黑。
他说:“前年还有两头牛。一头秋天病死,肉分给了村里。老赤背去年伤了腿,这架犁便一直放着。”
托马斯用指节敲了敲犁辕:“还有一个原因。”
罗兰说:“什么?”
托马斯道:“没人愿意拿铁来修。”
铁钉、铁箍、铆片,灰鸦领一样都缺。农具上的铁件坏了,村民往往先拆下来留着;实在不能再用,才交给铁匠熔掉重打。
可村里的铁匠在去年冬天死于寒病。
他的炉子也冷了整整一年。
罗兰朝木棚另一头看去。
一座低矮泥炉立在墙边,炉口积着灰。破旧风箱塌了一半,皮面干裂,拉杆上结着蛛网。旁边的铁砧不大,边角却被敲击得微微卷起。
罗兰说:“你会打铁?”
“不会。”托马斯道。
他伸手从工具袋中取出一把小锤:“我只会让旧铁再撑一阵。”
罗兰蹲下来,与他一同查看木犁:“要修多久?”
“照原样修,三天。”托马斯道
罗兰说:“改犁壁呢?”
“五天,也可能更久。”托马斯道
罗兰说:“多久能试?”
托马斯抬头看他:“领主大人,您想赶在什么时候下地?”
罗兰说:“雪化之后立刻。”
托马斯:“那不是修犁的问题。”
托马斯站起身,走出木棚。他抬手指向村子南侧。
视线越过木栅,能看见一片覆盖积雪的荒地。那里便是灰鸦领最靠近村庄的农田。前两年缺少人手,许多地块已经长满枯草和低矮灌木。
雪下的土仍冻得像石头。
托马斯说:“至少还要十几天才会松。若风继续从北面吹,也许要更久。”
罗兰说:“所以我们只有十几天。”
托马斯愣了一下。
多数人听见土地尚未解冻,只会觉得事情还早。罗兰却把那十几天当成了最后期限。
罗兰道:“先把犁拆开。缺什么列出来。”
托马斯说:“现在?”
罗兰道:“现在。”
托马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弯腰拾起小锤:“那就先找几个人。”
修犁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活。
裂开的犁辕要拆下,锈死的铁件要逐一取出,木料需要切削和烘干。即使托马斯手艺再好,也不可能同时拉锯、扶木、烧水和鼓风。
莉娅很快找来四个人。
瘸腿老贝克负责挑选草绳和旧皮条;哈尔与另一名壮年村民负责搬运、拉锯;亨利则被加文赶来帮忙。猎队今日不进北林,年轻人总不能闲着。
“我会修弓。”亨利道。
托马斯瞥了一眼他腰间那把弓:“弓臂一边厚、一边薄,弦槽还偏了半指。你修的?”
亨利赶紧闭嘴。
几人把木犁抬到棚外。
冬日天光下,它的破损比灯下更为严重。犁辕外表只裂了一条缝,拆去铁箍后才发现内部已经朽坏大半。固定犁铧的木楔吸了水,冻胀后几乎与孔洞长在一起。
托马斯没有强行敲打。
他让人提来热水,将湿布覆在木楔周围,再一点点加热。待木头略微软化,才用窄凿沿缝隙敲入。
小锤落下时,发出的声音很轻。
笃。
笃。
笃。
“为什么不用斧头劈开?”哈尔等得不耐烦。
托马斯抬起眼皮:“劈开以后,你来给我变一根一样的犁辕?”
哈尔:“换根木头不就成了?”
托马斯抬起眼皮:“要直,要韧,不能有横节,放了至少一个冬天,还得有这么长。你去找。”
哈尔看了看犁辕的长度,不说话了。
灰鸦领周围不缺树。
缺的是能立刻使用的干木料。
刚砍下来的木头水分太多,做成农具后容易开裂变形。真正合适的旧料,大多早已变成屋梁、门柱或柴火,没有哪家愿意轻易拿出来。
木楔终于松动。
托马斯一点点将其拔出,露出下方锈蚀的铁制犁铧。
铁件与木架分离时,一大块锈皮掉在雪上。
围观的人发出低叹。
“都烂成这样了,还能修?”
“拿去熔了,说不定还能打两把镰刀。”
“村里连铁匠都没有,怎么熔?”
托马斯用小锤轻轻敲击犁铧各处。
铛。
铛。
敲到尖端时,声音发闷;敲到后部,回响略显清脆。
他说:“里面没烂透。磨去浮锈还能用。”
罗兰道:“能用多久?”
托马斯:“看怎么用。硬地里撞上石头,半天也可能断;地清得干净,撑过一季不难。”
罗兰站在人群外,看着托马斯把每一件拆下来的东西依次摆好。
木件放左,铁件放右。
可继续使用的靠近木棚,需要更换的摆在雪地边缘。每拆下一枚钉子,莉娅便在木板上记下一笔。
有村民觉得可笑:“一枚锈钉也要记?”
“仓里还剩多少新钉?”罗兰问。
莉娅答道:“长钉十四枚,短钉二十七枚。能用的旧钉大约五十枚,但多数需要重新敲直。”
方才发笑的人立刻没了声音。
钉子数量少到可以一枚枚数清时,一枚钉子便不是小事。
拆完木犁,托马斯先处理铁件。
泥炉里积了厚厚一层冷灰。亨利用铲子清空炉膛,又从干柴中挑出最硬的木炭。风箱皮面开裂,一拉就漏气,老贝克便用鹿皮边角和旧油脂暂时封住裂口。
鹿皮原本要留给猎队做护腿。
托马斯只割下一小条,仍让莉娅称过重量。
他说:“这也算用在猎队身上。没有犁,春天种不出麦子,他们以后吃什么?”
加文恰好从旁边经过。
他道:“记在犁上。别扣猎队的皮。”
莉娅便在木板上写下:修风箱,鹿皮三盎司。
泥炉重新点燃时,浓烟先从炉口灌了出来。
亨利被呛得连连咳嗽。
托马斯将他推开,自己俯身调整炭层,又让哈尔缓慢拉动风箱。干裂皮囊一张一合,发出沉重喘息。火星从炭堆深处亮起,颜色由暗红转为橘黄。
冰冷了一年的炉膛终于重新热起来。
村里的孩子围在远处,惊奇地看着烟柱升起。
托马斯没有把犁铧烧红。
他解释:“铁锈不能全靠火烧。烧得太过,剩下的好铁也会软。”
他把铁件放在火边烘热,再用碎石、砂土和少量油脂反复擦磨。大片浮锈逐渐脱落,露出下面深褐发黑的铁面。
犁铧上有两处裂纹。
一处在边缘,只需磨掉;另一处却从固定孔向外延伸,足有两指长。
“能补吗?”罗兰问。
托马斯:“不能像铁匠那样焊。”
托马斯把裂纹对着光看了许久:“可以夹。”
他从废铁堆里翻出一段旧桶箍,将其烧热后敲平,再裁成两片窄条,分别贴在裂纹两侧。两枚旧钉被烧红,穿过原有孔洞,铆紧在铁条上。
锤声终于变得响亮。
铛!
铛!
火星从铁砧上溅开。
托马斯的动作算不上铁匠那样有力,甚至显得谨慎。他每敲几下就停下来查看,生怕把本就脆弱的铁件打裂。
一个上午过去,他只补好那一道裂纹。
哈尔甩着酸痛的手臂,忍不住道:“这么慢,五天真能修完?”
托马斯把铁件浸入水中。
嗤的一声,白汽升起。
托马斯道:“你想快?”
哈尔:“春天不等人。”
托马斯道:“坏东西最喜欢别人着急。你越急,它坏得越快。”
罗兰听见后没有催促。
修旧物与建设领地一样,都不能只看表面。裂开的地方若只用一块木板钉住,或许能撑过第一次试耕,却会在最需要它时彻底折断。
到了下午,众人开始寻找合适木料。
仓房里没有整根干燥硬木。托马斯看遍各家堆放的旧料,最终停在废弃磨坊前。
磨坊早已塌掉一半。
水轮前年被冰冲坏,磨轴也已拆去烧火,只剩几根泡过油的老橡木梁压在残墙下。
其中一根长度足够,弯曲方向也与犁辕接近。
可它原本支撑着半边屋顶。
“抽出来,墙会塌。”哈尔道。
“反正磨坊也不能用。”有人说。
“里面还堆着石磨。”
那两块石磨是灰鸦领少数没有被饥荒消耗掉的东西。春天若收获黑麦,村民还要靠它们磨粉。墙若倒塌,石磨可能被砸裂。
罗兰围着磨坊走了一圈:“先搭支架,再抽梁。”
这又多出半天工作。
有人忍不住抱怨,为修一架不知道能否使用的旧犁,已经投入太多人手。北门需要加固,木柴也不够,烟棚还要轮流看守。每个人的力气都很珍贵。
罗兰没有强迫所有人留下:“哈尔、亨利和托马斯继续。其余人回原工组。”
“只有三个人不够。”托马斯道。
“我留下。”罗兰道
莉娅立刻劝道:“老爷,您还有公锅和种粮的账要看。”
罗兰说:“账晚上看。梁若今日取不出来,修犁就要多耽误一天。”
罗兰脱下斗篷,接过绳索。
哈尔看了他一眼,没再抱怨。
四人用两根较细木柱撑住残破屋顶,再清走压在橡木梁上的碎石。梁的一端卡在冻土里,只能先挖开。
罗兰握着铁锹,没挖几下便震得虎口发麻。
地面太硬了。
土层上方虽有积雪,下面却冻得像石头。铁锹只能铲下薄薄一片,每一下都发出沉闷撞击声。
这就是他们开春后要耕的地。
即使太阳开始回暖,深层冻土也不会立刻融化。若犁铧不够锋利,犁壁阻力太大,别说尚未恢复的老赤背,就算换一头壮牛也会被活活累垮。
罗兰抬头看向托马斯:“你昨晚说改犁壁,具体怎么改?”
托马斯正用木楔抬梁:“原来的犁壁太直。”
罗兰:“直有什么问题?”
托马斯一边干活一边解释:“土被犁铧切开以后,会挤在正前方。牛要拉着整片土往前推。地湿时还好,硬地里很费力。”
罗兰道:“做成弯的?”
托马斯说:“弯,还要斜。”
托马斯放下木楔,在雪地上画出犁铧与犁壁的形状:“土从这里起来,沿着斜面往旁边翻。犁走过去,土已经倒向一侧,不会全堆在前面。”
罗兰看着那条弧线。
这正是翻土犁最基本的原理。
他知道后世成熟犁具会用曲面犁壁降低阻力、翻转土层,却不知道具体曲率,也没有精密工具。若凭记忆强行画出一张图,未必比托马斯多年木工经验更可靠。
罗兰道:“你做过这种犁?”
托马斯说:“没有。”
罗兰道:“那你怎么知道?”
托马斯停顿片刻:“磨坊的导水板。”
他指向倒塌的水渠:“直板挡水,水全撞在上面。板子斜些,水就会沿着它转向。泥和水不一样,但力气总要找地方走。”
罗兰重新看向那条雪地里的弧线。
托马斯没有听说过犁壁曲面,也不知道所谓力学。他只是修过水轮,看过水如何推动木板,又在多年木工中学会分辨力量沿木纹传递的方向。
知识未必只藏在书里。
有时,它藏在一双观察了几十年的手中。
“先做一个小样。”罗兰说道。
托马斯抬起头。
“别直接改整块犁壁。找废木削出三种弧度,用湿泥试哪一种最省力。”罗兰说道。
哈尔没听懂:“一小块木头能试出什么?”
罗兰道:“能试出泥往哪边走。比装好以后才发现不对便宜。”
托马斯想了想,点头:“可以。”
众人一直忙到天色将暗,才将老橡木梁从残墙中抽出。
梁木外层有些腐朽,削去后却仍十分坚硬。多年烟熏和油浸使其颜色深黑,敲击时发出沉实回响。
托马斯没有将整根梁搬走。
他先在原地测量,挑出纹理最直的一段,再用拉锯切下。
锯齿来回摩擦,木屑一寸寸落在雪上。
切到一半,罗兰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哈尔默默接过他那一侧,继续拉锯:“老爷。”
罗兰道:“什么?”
哈尔:“明天北门加固,我会按时去。”
哈尔没有看他,只盯着木头上的锯缝:“今天这也算半日工吗?”
罗兰道:“算。”
哈尔:“我不是为了那勺肉。”
罗兰道:“我知道。”
哈尔停顿一下:“但有肉最好。”
罗兰笑了笑:“这也没错。”
当晚,橡木被抬回木棚。
托马斯没有立即开料,而是把木头放到炉边缓慢回温。冻透的木料若突然受热,内外膨胀不同,很容易开裂。
鹿骨汤的香味从公锅方向飘来。
今日没有新的鹿肉下锅,只有昨日剩下的骨头熬出的淡汤。汤面油花已经很少,却仍比寻常麦粥多一丝滋味。
参与修犁的几人领取劳动份时,莉娅在木板上逐一勾记。
托马斯端着木碗回到棚中,一边喝汤,一边观察炉边的橡木。
“你不休息?”罗兰问。
托马斯:“木头不会因为人要睡觉就停下变化。”
他每隔片刻便转动一次木料,让各处受热均匀。
罗兰没有再打扰。
第二天清晨,第一件新犁辕开始成形。
托马斯用墨绳在橡木上弹出直线,先以斧削去大料,再用刨刀一点点修整。木屑卷曲着落下,露出内部细密纹理。
他的手并不快。
但每一刀都很准。
亨利负责烧水、磨刀和清理木屑。昨日还嫌修犁麻烦的年轻人,今天却看得格外认真:“这边为什么留厚?”
托马斯道:“受力。”
亨利:“那边呢?”
托马斯道:“装犁柄,要开孔。现在削薄,开孔时会裂。”
亨利:“犁辕能不能像弓一样烤弯?”
托马斯道:“能。但不能用你修弓的办法。”
亨利立刻不问了。
罗兰检查完公锅和仓房后,也来到木棚。
托马斯已经削出三块巴掌长的小犁壁。第一块接近直板,第二块带有浅弧,第三块则弯曲得更明显,表面还向右倾斜。
村外土地未解冻,他们便在棚边搭了一个长木槽。
槽中装入从公锅旁取来的泥土,用热水和开,使其接近春耕时的湿软程度。三块小犁壁依次装在同一木架上,前端配一块薄铁片模拟犁铧。
拉力没有秤可测。
罗兰让人在绳上吊一只木桶,再逐渐向桶里加石块。石块越多,拉动木架所需的力气便越大。
虽然粗糙,却足以比较三种形状。
第一块直犁壁向前移动不到两尺,泥土便全部堵在前方。木桶里加了十二块石头,木架才继续滑动。
第二块好一些。
泥土能够向侧面移动,却仍有不少堆在犁壁下方,需要十块石头。
第三块在最初一段略有摇晃,随后湿泥沿着曲面升起,向右侧翻落。木桶中只加到八块石头,木架便稳稳向前移动。
围观者发出低呼。
哈尔不信邪,亲自拉了三次。
结果相同。
他擦着手道:“真轻了。不是轻一点。”
托马斯指向第三块留下的痕迹:“但是不稳。会往右偏。握犁的人要一直压着。”
罗兰蹲下观察泥槽。
第二块最稳,第三块最省力。
罗兰说:“能不能取两者之间?”
托马斯已经拿起一块废木:“再试。”
第四块犁壁削得更窄,弧度介于二者之间,倾斜角也稍稍减小。
这一次,只需九块石头,木架便能前进,偏斜也在可控范围内。
“就照这个做。”托马斯道。
真正的犁壁不能用一整块厚木硬削。
那样不仅浪费木料,也很难得到顺畅曲面。托马斯将数块较薄硬木分别蒸软,趁热压在临时制作的弧形木模上,再用草绳与木楔固定。
“要压多久?”罗兰问。
“至少一夜。”托马斯道
罗兰问:“若松开后弹回去呢?”
“再蒸,再压。”托马斯道
“木片之间怎么接?”罗兰问
“木销、鱼胶,再加两条铁箍。”托马斯道
鱼胶来自去年留下的一小罐存货,已经冻得发硬。
莉娅取来时很是犹豫:“只剩这些。”
托马斯估量片刻:“用一半。”
“剩下的呢?”莉娅问
“留给弓。”托马斯道
他没有因为修的是犁便拿走全部材料。
这让加文听说后,主动送来几块熬过的鹿蹄胶。鹿蹄胶杂质多,黏性也不如鱼胶,却能与少量鱼胶混合使用。
鹿身上的最后一部分,也进了这架旧犁。
第三日,新的犁辕与修补过的犁铧开始组装。
开孔是最危险的一步。
橡木坚硬,孔位稍偏,犁铧便会歪;孔距太近,木头又会在受力时劈开。
托马斯反复测量,用炭笔画线,再以细钻一点点旋入。他额头渗出汗水,却没有让任何人替换。
孔洞钻通后,木楔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接着是犁柄、犁柱和尚未完全定形的新犁壁。
每装上一件,托马斯都会退开几步,沿不同方向查看。稍有偏斜,便重新拆下调整。
到黄昏时,旧犁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它仍然难看。
新换的橡木颜色深黑,旧木部分则灰白开裂;铁箍东一块西一块,犁铧表面也留着大片无法磨平的锈坑。弯曲的木制犁壁装在一侧,更让整架犁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它不再是一堆废木。
哈尔握住犁柄,用力摇晃。
木架只发出轻微吱响。
“比以前结实。”他说。
托马斯道:“还没下地。在棚里结实没有用。”
“地没化,怎么试?”罗兰看向牲口棚。
老赤背已经能缓慢行走,却仍瘦得厉害。七日救治期尚未结束,绝不能让它立刻拉犁。
“先用人。”罗兰道
第四日午后,南坡一处向阳地表层略有松化。
罗兰让人清去积雪,又在地面烧了两堆小火。待冻土表层融开约半掌深,他们将木犁拖了过去。
两根麻绳系在犁辕上。
哈尔、亨利和另外两名壮年村民站在前方。托马斯扶住犁柄,罗兰则蹲在犁旁,检查犁铧入土角度。
托马斯道:“不要太深。先看它走不走得动。”
四人同时用力。
麻绳骤然绷紧。
木犁先是纹丝不动,随后犁铧发出一声刺耳刮响,缓慢切入土中。
“走!”哈尔大吼一声。
四人向前迈步。
第一步极其艰难。第二步以后,弯曲犁壁开始接触翻起的泥土。暗褐色土块沿木面升高,向右侧滚落,露出下方颜色更深的湿土。
木犁前进了十步。
随后,犁铧撞上一块冻硬石头,整架犁猛地一震。
托马斯被犁柄推得后退半步,却没有松手:“停!”
前方四人立刻卸力。
所有人围上来检查。
犁辕未裂。
夹补犁铧的铁条也没有松脱。只有木楔向外滑了不到半指,被托马斯重新敲紧。
“怎么样?”马丁问。
托马斯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土地。
那里留下一道十步长的浅沟。
沟不深,也不直,翻起的泥土中还夹着未化的冰碴。若放在富饶庄园,这样的耕作痕迹只会招来农夫嘲笑。
可在灰鸦领,它是这个冬天出现的第一道新土。
围观的人群安静片刻,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
“真翻开了。”
“犁壁把土送到旁边去了。”
“四个人便能拉动。”
“若老赤背恢复,应该更快。”
托马斯沿着浅沟走了一遍。
他蹲下捏碎一块翻起的冻土,又回头观察木犁留下的轨迹。
他说:“犁壁上缘还要削低一些。尾部太厚,黏土会挂住。犁铧也得再磨薄。”
“还能更轻?”哈尔问。
“能。”托马斯道
“轻多少?”哈尔问
托马斯看他一眼:“等我削完,你再拉。”
哈尔这次没有抱怨,反而咧嘴笑了:“行。”
他们将犁拖回木棚,继续修改。
第五日清晨,老赤背第一次被牵到木犁旁。
它没有套挽具。
马丁只是让它闻了闻新木料,又牵着它绕犁走了一圈。老牛对这件旧农具显然还有记忆,走到犁辕前时停下脚步,低头嗅了很久。
随后,它用角轻轻碰了一下木头。
“还认得。”马丁声音有些发哑。
托马斯没有让牛试拉。
他说:“再养七天。先用空车练腿。能走满村子两圈,再套轻犁。”
“春天等得了吗?”马丁问。
托马斯抬头望向南坡。
昨日翻开的浅沟边缘,积雪正在阳光下缓慢融化。一滴滴雪水渗入深色土壤,又在背阴处重新凝结。
他说:“地也没准备好。牛和地,谁先能用都不算。得两个一起。”
罗兰走到旧犁前。
修补后的犁壁已经涂过一层薄油,曲面在阳光下泛着暗光。犁辕上仍能看见旧裂痕,但裂缝被削净、嵌合,再以铁箍牢牢束住。
那不是一件新东西。
它满身补丁,拼凑而成,任何部分都称不上精良。
可灰鸦领本身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头病后余生的老牛,一架从废墟里救出的旧犁,一群长期饥饿的村民,再加上一块尚未解冻的贫瘠土地。
没有一样看起来能带来丰收。
但至少,他们不再坐等春天经过。
罗兰对莉娅说:“把试犁结果也写在木板上。直犁壁十二块石头,改后的九块。修犁使用的铁钉、鹿皮、鱼胶和木料,都记清楚。”
莉娅·:“试验也要记?”
罗兰对莉娅说:“要。”
罗兰伸手摸过新犁壁:“以后做第二架,就不必再走一遍弯路。”
莉娅点头记下。
托马斯却忽然开口:“第二架?”
罗兰说:“河滩那架不是只剩些铁件吗?”
托马斯说:“木架全没了。”
罗兰说:“那就从头做。”
托马斯说:“没有足够的干木。”
罗兰说:“先找,找不到便等木料阴干。”
托马斯看了罗兰片刻:“做一架新的,至少要一个月。”
罗兰说:“春耕或许赶不上,但秋耕赶得上。”
托马斯说:“还需要更多铁。”
罗兰说:“鹿角扣件、硬木销和铁件混用。必须用铁的地方再用铁。”
托马斯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指节上满是木刺与细小伤口,掌心也被工具磨出新泡。他原本只想着让这架旧犁再撑过一季。
领主想的却是第二架、第三架。
“我一个人做不完。”他说。
罗兰说:“所以亨利跟你学。”
正站在旁边的亨利猛地抬头:“我?”
托马斯说:“你不是说自己会修弓?”
周围有人笑起来。
亨利脸上一红,却没有退缩。
托马斯拿起一块废木,丢进他怀中:“先把它刨直。”
亨利:“刨到什么程度?”
托马斯说:“你觉得直的时候拿来。”
亨利:“然后呢?”
托马斯说:“我会告诉你有多歪。”
笑声更大了。
亨利抱住木头,嘟囔几句,还是走向工作台。
村民们逐渐散去,各自回到工组。哈尔去北门继续加固木栅,老贝克坐到向阳墙边编制草绳。马丁牵着老赤背缓慢绕村,每走一段便停下来让它休息。
木棚内再次响起刨刀摩擦木头的声音。
沙——沙——
不急,却没有停。
午后,罗兰独自来到南坡。
那道十步长的浅沟仍在那里。
翻起的泥土已经重新冻硬,颜色却比周围雪地深得多。几只灰雀落在沟边,啄食被翻到地表的草籽和虫卵。
罗兰弯腰抓起一把土。
土中混着细石、枯根和尚未融尽的冰粒。它贫瘠、黏重,也远称不上适合耕种。
但它已经被翻开了。
远处,老赤背拖着缓慢步子从村口经过。马丁牵着缰绳,始终没有催促。木棚外,托马斯正重新调整犁壁,而亨利伏在工作台旁,笨拙地推动刨刀。
北林里的未知猛兽仍未消失。
种粮也只有六十九磅四盎司。
春天会不会准时到来,黑麦能否发芽,病弱的老牛能否撑过第一次耕作,没有人知道。
罗兰松开手。
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至少,在冻野彻底苏醒之前,灰鸦领已经有了一架能用的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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