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赶到南坡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背着一卷粗绳,腰间插着木尺和短斧。马丁牵着老赤背落在后面,身旁还跟着莉娅和几名住在南田附近的村民。
众人站上坡顶,顺着罗兰所指的方向望去。
夕阳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白雪覆盖着田垄、荒草和低矮土埂,将原本高低不平的土地抹成一片。南坡下方有两间破棚屋,屋顶压满积雪。再往远处,是一片长着枯芦苇的低地。
“沟在哪?”马丁问。
莉娅翻开旧纸:“账册里没有画图。只写着从磨坊旧渠向南,经下田西侧,汇入芦苇洼。”
托马斯蹲下,用手拨开雪层。
冻土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十年足够让一条沟变成平地。”他说。
住在棚屋旁的村民警惕道:“也可能被人填了。先说好,那片地现在归我家用。”
另一人立即开口:“谁说归你家?你只是搭了棚。”
“搭棚以前那里没人管。”
“你去年还在棚边种过萝卜,若真是排水沟,你把它堵了,南边的田才会积水。”
“胡说!下田积水是因为地低。”
“地低才需要沟。”
争执很快响起。
罗兰抬手制止:“先找沟,再说是谁堵的。”
那名村民仍不放心:“若沟在我棚下呢?”
罗兰说:“能绕便绕,不能绕再拆。”
那名村民仍不放心:“拆了谁赔?”
罗兰说:“确认是领地公共沟渠,棚屋又是后来私自搭建,领地不赔木料。但允许你把能用的东西拆走,另划一处空地重搭。”
村民神情难看,却没有继续争辩。
灰鸦领从前没有清楚的土地档案。
谁先占住一块荒地,谁便默认拥有使用权。屋后多围几步,沟边种一畦菜,只要邻居不反对,也不会有人过问。
可当一条公共水路被棚屋、菜圃和土堆逐渐侵占,损失的便不再只是一户人家。
罗兰把旧账册交给莉娅:“明日天亮,从磨坊旧渠开始找。”
有人问:“凭什么找?地面全是雪。”
“水会找最低的地方。”罗兰道
罗兰看向托马斯:“能做一个测高低的工具吗?”
“能。”托马斯解下背后的粗绳。
“只要不求太准。”托马斯的
他当晚便在木棚里做出一副简易水准架。
两根等长木条在顶端相接,撑开后像一个狭长的“人”字。横梁中央垂下一根细绳,绳尾系着石坠。两脚放在同一高度时,垂线恰好落在横梁中间刻痕上。
工具极为简陋。
却足以判断相隔数步的两点,哪一处更高,哪一处更低。
托马斯还制作了十几根短木桩,在顶端涂上炭黑,便于插在雪中辨认。
第二天清晨,南坡聚集了二十余人。
真正准备干活的只有六个。
其余都是来看热闹,或者担心旧沟会穿过自家使用的土地。
哈尔也来了。
他推着那辆一大一小的窄轮粪车,车上放着铁锹、木铲、镐头和几个空筐。
“我今日不是清污组?”他问。
马丁道:“粪肥坑暂时停半日。所有能挖沟的人都来。”
哈尔看向白茫茫的田地:“沟都没找到,挖什么?”
“所以先找。”托马斯将水准架立在磨坊旧渠末端。
那里尚能看出一点渠沟痕迹。两边土埂高出地面约半尺,中间凹陷处长满枯草。可沟向南延伸不到三十步,便消失在一片被踩实的空地上。
“第一桩。”罗兰把木桩插在旧渠尽头。
托马斯向南移动三步,展开水准架。石坠左右摇晃几下,落在中线偏后的位置。
“前面低一点。”第二根木桩插下。
继续向南。
第三根。
第四根。
最初十余丈还算顺利。木桩连成一道微微弯曲的线,地势始终缓慢降低。到了一片旧菜圃前,水准架却显示前方突然高出近半尺。
“这里堆过土。”托马斯说。
住在附近的老妇立即摇头。“没有。”
哈尔用木铲刮开积雪。
雪下不是寻常泥土,而是一层混着碎石、烂木和陶片的灰黑填土。
“这还叫没有?”他说。
老妇脸色微变:“那是很多年前倒的。沟早就不用了,大家都往这里倒东西。”
”旁边有人替她说话:“谁都倒过。不能只怪她家。”
罗兰没有追究。
十年前的旧账,现在也很难分清谁倒过几筐土。更重要的是,清出排水路线,而不是找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罗兰说“做标记。”
马丁在木板上写下:旧菜圃,填高半尺,需清理。
继续测量后,旧沟的走向逐渐清晰起来。
它并非笔直通向芦苇洼,而是顺着地势绕过两块略高的田,穿过棚屋前方,再向东南折去。
沿途共有三处被填平。
一处成了菜圃,一处堆着砍柴剩下的木屑,还有一处正好压在两间棚屋之间。
棚屋主人脸色越来越差:“沟可以从后面绕。”
托马斯用水准架测过后,摇了摇头。“棚后更高。绕过去,水要往上流。”
“那从前面绕。”
“前面是另一家的地。”
“挖一点又不会怎样。”
那户人家立刻反对:“凭什么挖我家地?”
棚屋主人急道:“拆棚便该你赔?”
两人很快吵了起来。
围观者纷纷开口,各自替与自己亲近的一方说话。尚未挖下一锹土,旧沟便已经像一把刀,将南田附近的几户人切成了两边。
莉娅抱着账册站在罗兰身旁。
她低声说:“旧账只证明这里曾有沟。不能证明棚屋搭建时,地还是公共的。”
罗兰说:“村里有谁记得?”
莉娅想了想:“贝克可能记得。”
老贝克被人从村中请来时,已接近正午。
他拄着木杖,在雪地里走得很慢。到了棚屋前,他先看了看两间屋的位置,又闭着眼回想了许久。
他说:“那时候这里没有棚。有一座小木桥。”
“桥在哪?”棚屋主人问。
老贝克说:“就压在你东边那面墙下。”
“你凭什么这样说?”棚屋主人问
贝克没有争辩,抬起木杖,指向棚屋墙角:“挖。”
哈尔用铁锹铲开积雪,又挖去表层冻土。
不到半尺深,锹刃便碰到了硬物。
咚。
众人围拢过来。
泥土下露出一截发黑的圆木。继续向两侧清理,又出现了两根横放木梁。木材已经腐朽,排列方式却明显不是天然倒木。
那确实是一座被土埋住的小桥。
棚屋主人脸色发白。
证据已经摆在脚下。
棚屋不仅建在旧沟上,还把桥面当成了地基的一部分。
“谁搭的棚?”罗兰问。
“我父亲。”棚屋主人
“他知道下面有沟吗?”罗兰问
男人沉默片刻。
“也许知道。”棚屋主人
“棚用了多少年?”罗兰问
“七年。”棚屋主人
“现在做什么用?”罗兰问
“东边放柴,西边放农具。春天有时关羊。”棚屋主人
不是住宅。
处理便简单许多。
罗兰说道:“今日把里面的东西搬走。可用木料自行拆回。明日起拆棚清沟。”
男人握紧拳头:“我父亲搭棚时,从没人说不准。”
罗兰说道:“因为那时没人管。”
“现在你来了,就要拆?”棚屋主人
罗兰看着他:“若不拆,融雪以后,水会堵在南田。你的棚或许能保住,下面几十亩地却会泡烂。”
“那也只是可能。”棚屋主人
罗兰看着他:“旧账记了积水,旧沟也确实在你棚下,不只是可能。”
男人还想说话,却被妻子拉住了衣袖。
她低声道:“把木头拆回来,还能重搭。”
“去哪搭?”棚屋主人
罗兰指向南栅附近一片较高的空地。“那里。托马斯帮你定位置,领地给两日搬运工,不给新木料。”
男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新址离自家稍远,却比现在干燥,牲口也不容易踩进低田。
他终于点头。
“棚里的木头若拆坏了呢?”棚屋主人
“拆的人负责赔同等旧料。”罗兰道
“写下来。”棚屋主人
莉娅抬起头。
男人又重复一遍:“写在木板上。”
过去,领主一句话便能拆掉任何农户的东西。
如今他要求留下记录,并非因为完全信任木板,而是已经开始相信,公开写下的东西比口头承诺更不容易被赖掉。
“可以。”罗兰道。
莉娅当场写明拆迁原因、可取回木料、两日搬运工和损坏补偿,又让棚屋主人在名字旁按下指印。
旧沟路线找到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从磨坊旧渠到芦苇洼,全长超过四百步。
其中近一半已经淤平。
要在融雪前全部清通,至少需要三十名壮劳力连续工作数日。可北门仍要加固,猎队要巡查,牲口要照料,柴火和饮水也不能停。
马丁在木板上重新分配人手。
“今日能抽出十八人,明日最多二十四人。”
托马斯道:“二十四人不够。冻土只能分段烧软,一日挖不了多远。”
“那就先挖最关键的堵塞处。”罗兰蹲在雪地上,沿木桩路线划分工作段。
磨坊出口、旧菜圃、棚屋桥段和芦苇洼入口,是四处最严重的堵点。只要先把它们打通,即使中间沟槽较浅,融水也能沿低处缓慢流走。
他说:“分四组。每组负责一处。”
“谁来领头?”
“托马斯负责棚屋段。马丁负责磨坊出口。哈尔带清污组挖旧菜圃。奥森负责芦苇洼入口。”
哈尔一愣。“我领一组?”
罗兰道:“你昨日记料没出错。”
哈尔:“挖沟和记粪不是一回事。”
罗兰道:“带人干活、核对进度,是一回事。”
哈尔看了一眼同组那几个人。
他们正是前几日与他一起运粪的清污组成员。
这些人最初嫌弃这份活,如今却已经形成了一点不同于其他工组的默契。谁推车,谁铺料,谁记桶数,不必再由马丁时时安排。
“若有人不听呢?”哈尔问。
罗兰:“你先说服。说服不了,再来找马丁。”
“我说了算不算?”哈尔问
罗兰说:“在你负责的工段内,只要不违背已经定下的路线和规矩,算。”
哈尔挺直了些。
哈尔说:“那我要两把铁锹。”
罗兰:“只能给一把。其余组也要用。”
哈尔说:“木铲挖不动冻土。”
罗兰说:“每组一把铁锹、一把镐,其余用木铲运土,轮换使用。”
灰鸦领所有能用的铁锹只有五把。
其中一把刃口已经开裂,另一把木柄松动。工具不足,让任何看似简单的工程都变得缓慢。
人群散去后,四个工段开始动工。
可没过多久,问题又出现了。
真正留下干活的人,远少于方才站在这里争论的人。
不少村民听说旧沟要经过自家附近,便赶来防止土地受损。等路线确定,不经过他们的地,他们便悄悄离开。还有几名老人和妇人虽然想帮忙,却确实挥不动镐头。
到了午前,十八名劳力只剩十二人。
哈尔的旧菜圃段最少,连他自己在内只有三人。
“人都去哪了?”马丁怒气冲冲地问。
哈尔说:“有人说回去拿手套。”
“拿了一个时辰?”马丁道
哈尔说:“还有人说家里漏风,要补墙。”
“昨日没漏,今日便漏了?”马丁道
没有惩罚缺工,是因为旧沟开挖尚未列入固定工组。罗兰原本以为,关系到春耕和全村口粮的事情,不必强迫,也会有人主动参与。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众人的耐心。
旧沟的收益属于所有人,挖沟的辛苦却落在今天挥锹的人身上。每一户都希望沟能通,但最好由别人来挖。
马丁道:“把人叫回来。不来便扣口粮。”
“不能扣基本口粮。”罗兰说。
马丁道:“那就扣劳动加餐。”
罗兰说:“今日未事先排工,也不行。”
规矩若可以因为事情紧急随意更改,便不再是规矩。
马丁急道:“照这样下去,雪化了也挖不完。”
罗兰望向远处。
旧菜圃边,哈尔正轮换使用唯一的铁锹。冻土被烧软一小片,他便立刻铲去。另两人用木铲装土,倒到沟边指定位置。
速度很慢。
棚屋段更慢。
托马斯要先拆除木墙,又要保护能够再用的梁柱。每拆一块木板,都要清去结冰的泥土,拔出锈钉,按尺寸堆放。
磨坊出口只有马丁和两名村民。
奥森那一组稍好些,猎队今日不入林,五个人全在芦苇洼砍除冻硬枯苇。
照这个进度,四处堵点至少要挖七八日。
天气却未必会等。
屋檐下已经开始滴水。
正午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南坡表层积雪变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冰水便从鞋边渗出来。
罗兰拿起一柄木铲。
“老爷?”马丁看向他。
罗兰:“磨坊出口从这里下挖,对吗?”
“对。”马丁
罗兰说:“那就挖。”
“我去叫人。”马丁
“先挖。”罗兰
罗兰脱下斗篷,挂在木桩上。
他没去拿那把铁锹。铁制工具更适合交给力量足、经验多的人凿冻土。罗兰用木铲负责将松动的泥块铲进筐里,再抬到沟边倾倒。
第一筐土并不满。
冻土混着冰碴,看似不多,却重得出奇。罗兰双手提起时,肩膀顿时向下一沉。
他咬紧牙,把土筐搬到五步外。
倒下。
再回来。
马丁迟疑片刻,也不再劝说。他抡起镐头,继续凿击冻土。
咚!
咚!
沟边很快只剩工具撞击土地的声音。
罗兰的双手在修犁时已经磨出水泡。几日过去,表皮刚刚结痂,此时被木铲柄反复摩擦,很快重新裂开。
疼痛先是一点。
随后像细针一样扎进掌心。
他调整握姿,继续装土。
贵族少年原本的身体并不强壮。
来到灰鸦领后,他虽然每日走动,偶尔参加劳动,却远不能与常年耕作的农夫相比。搬到第八筐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沉重,手臂也开始发抖。
一名回来看热闹的村民站在路边。
他看了片刻,低声道:“领主真在挖?”
旁边的人说:“做给我们看的。”
“都搬八筐了。”
“也许一会儿就走。”
罗兰听见,却没有回头。
第九筐。
第十筐。
第十一筐。
他只把注意力放在脚下。
木铲插进松土,用靴底压住铲肩,再向上撬动。大块冻土需要先以木槌敲碎,否则装不进藤筐。
动作并不熟练。
有时一铲下去,只刮起薄薄一层泥。还有一次木铲撞上石块,反震得他掌心一阵剧痛。
马丁看见木柄上的血迹,再次停下。
“老爷,换我搬土。”
“你继续凿。”罗兰道
“您的手——”马丁
“水泡而已。”罗兰道
罗兰把掌心在衣摆上擦了一下。
血迹很淡,混着泥,很快看不清。
“沟若今日多通一尺,春天便少淹一尺地。”罗兰道
马丁没再说话。
他转身抡起镐头,动作比先前更重。
围观的人渐渐少了。
不是全部离开。
一名中年妇人回家取来扁担,默默挑走两筐碎土。她的丈夫原本就在磨坊段,却借口拿手套离开,迟迟没有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低着头出现了。
他的手中确实拿着手套。
“家里找了半天。”他说。
没人揭穿。
他接过罗兰手里的藤筐,开始搬土。
随后回来的是一名年轻人。“我把墙缝堵好了。”
接着是另一个。“孩子交给我母亲看了。”
他们没有说自己为何改了主意。
只是各自拿起工具。
消息很快传回村里。
领主在磨坊口挖沟,已经挖了半日。
有人不信,特意跑来查看。看到罗兰靴筒全是泥,手掌缠着艾达刚送来的布条,便再也说不出“做样子”三个字。
公锅开午饭时,罗兰没有回去。
负责分餐的妇人把麦粥送到沟边。
木碗放在石头上,众人轮流洗手。罗兰与其他人领同样的份额,坐在沟沿喝完,又把碗放回筐里。
没有肉,也没有额外加餐。
一名村民忍不住问:“领主挖沟,不算重体力劳动?”
马丁道:“算。”
“那为什么不多领?”村民
“加餐晚上统一发。”马丁道
罗兰没有因为身份提前取用,也没有因亲自劳动多拿一份。那名村民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麦粥,喝得安静了许多。
午后,磨坊段已有九人。
旧菜圃段也增加到七人。
两个最早离开的清污组成员主动回来,哈尔没有嘲讽,只把木铲塞给他们。
哈尔道:“沿木桩挖,别挖歪。”
成员:“你还真把自己当领工了?”
哈尔道:“领主亲口说的。”
成员:“那你先把鼻子擦干净。”
哈尔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泥,引得众人发笑。
笑完以后,沟仍要继续挖。
棚屋拆到一半时,下面的旧桥完全露了出来。
两根主梁已经腐坏,脚踩上去便会塌陷。托马斯判断无法再用,只能拆除。棚屋主人守在旁边,每取下一块木板都要检查,生怕被人弄坏。
“这块裂了。”他说。
“原本就裂。”亨利反驳。
“拆以前没有。”
“钉孔旁早就黑了。”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莉娅拿着昨日写下的记录赶来。她检查木板断口,发现断面颜色新鲜,确实是在拆卸时裂开的。
她说道:“算拆工损坏。赔同长旧板一块。”
亨利不服:“是它自己朽了。”
“约定里没有写朽木不赔。”
“那以后谁还敢拆?”
托马斯打断他。“从我木棚外的旧料里拿一块。”
亨利道:“那是修车用的。”
“先赔。”托马斯
亨利只能闭嘴。
棚屋主人看了莉娅一眼,没有再守得那么紧。
一块旧木板的赔付,价值并不大。可领地写下的承诺真的算数,比木板本身重要得多。
到黄昏时,四处堵点都出现了可见进展。
磨坊出口清出三十七步。
旧菜圃挖通二十二步。
芦苇洼入口的枯根被砍除大半。
棚屋拆掉一间,埋在下方的旧桥也被清理出来。
马丁按各段实际进度记录工分。
“领主大人算多少?”他问。
“与搬土的人一样。”马丁
“您做了整日。”马丁说
“那就记整日。”罗兰说
旁边有人低声道:“领主还要领加餐?”
罗兰听见了。
他说,:“劳动加餐按工作发放,不按身份取消。若我不领,便等于说领主的劳动与别人的劳动不是一回事。”
“可粮本来就是您的。”
“仓里的公共粮不是。”
说话的人愣了愣。
这是个仍令许多人不习惯的说法。
在旧日领主眼中,领地内的一切都是私产。粮仓、树林、河流,甚至领民本身,都可由领主任意取用。
罗兰却一次次把某些东西从“领主所有”中划出去。
种粮不能吃。
公共锅要记账。
猎物按规矩分。
劳动加餐也必须凭工领取。
这些界线看不见,却正在逐渐形成。
夜里,天气继续回暖。
屋檐滴水声整夜未停。
第二日清晨,南坡积雪明显塌下去一层。雪面不再干燥松散,而是结成沉重湿块。
更多人来到旧沟。
马丁清点时,共有三十一名劳动者。
其中十七人是提前安排的工组,另外十四人主动报名。老人和体弱者无法挖土,便负责烧水、整理工具、编筐和清点木桩。
老贝克带着轻工组坐在向阳处修补藤筐。
昨日搬运冻土时,已有两只旧筐断裂。他们用浸软的藤条重新编补,又在底部加上交叉草绳,使其能承受更重泥土。
妇人们把热水装进陶罐,送往各工段。
热水不仅供人饮用,也用来浇在最坚硬的冻土接缝上。水很快会冷,却能让镐头多凿下一两寸。
没有谁再把挖沟只当成壮年男人的活。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够承担的部分。
罗兰仍在磨坊段。
掌心伤口被布条包着,握木铲时仍会疼。马丁劝他去负责测量和记账,他没有坚持逞强,而是改做较轻的平沟工作。
身先士卒并不意味着必须把自己累倒。
领主若因为挖沟伤了手,反而耽误之后的决策和事务,同样是一种浪费。
正午前,磨坊出口与下方旧沟终于连通。
最后一层冻土被凿开时,一股浑浊水流从旧渠中慢慢渗出。
起初只是一条细线。
随后,积在磨坊附近的融雪水找到了出口,水流逐渐变宽,卷着枯叶和泥沙向南流去。
“通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附近的人都停下动作。
水沿刚挖出的沟底缓慢前行,经过第一根木桩、第二根木桩,最后停在尚未清开的菜圃堵点前,积成一小片浑水。
哈尔站在下游看见,立刻挥手。
“上面来水了!再挖半尺!”
旧菜圃段的人加快动作。
两组虽然相隔很远,却第一次清楚看见彼此所做的事情连接在一起。
上游多挖一尺,下游便会多来一股水。
下游若不打通,上游的努力也只能换来一片新的水洼。
下午,旧菜圃段也被贯通。
浑水猛地冲过狭窄沟口,带走底部一层松泥。哈尔慌忙跳到旁边,靴子仍被溅得全是污水。
托马斯远远喊道:“别站沟里!水会掏空脚下的土!”
哈尔狼狈爬上沟沿,却笑得很大声。“通了!”
水流继续向前。
棚屋段尚未完成,旧桥位置形成新的堵点。托马斯没有让人盲目加快,而是先在两边打下木桩,防止沟壁因融水冲刷坍塌。
腐桥拆除后,沟底比预计更深。
他说:“这里要做护壁。不然棚屋边的土会全塌进来。”
“用什么?”罗兰问。
托马斯说:“短木桩,编枝条,再回填碎石。”
“要多久?”罗兰问
“两日。”托马斯说:
“水等不了两日。”罗兰说
托马斯看着上游逐渐增加的水量。“先挖一条窄槽放水,再加固两侧。”
这比一次挖到标准宽度更危险,却能尽快让水通过。
加文带猎队从芦苇洼赶来帮忙。几人用绳索系住腰部,在湿滑沟底轮换作业。托马斯站在上方指挥,每挖开一段,便立刻打入木桩。
亨利挥槌时用力过猛,一根桩被打歪。
“拔出来重打。”托马斯道。
“还能挡水。”亨利说
“水一冲就倒。”托马斯道
“先用着,明日再换。”亨利说
托马斯直接跳下沟,抓住木桩摇了摇。
桩身立刻向一侧偏去。
他说:“工程最怕‘先用着’。今日不重打,明日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打好。”
亨利脸上一红,只得把桩拔出。
重新打桩耽误了一刻钟。
可当窄槽真正挖通,第一股水从棚屋下方穿过时,那排木桩稳稳承受住了湿土压力,没有一根松动。
水继续流向芦苇洼。
下游的奥森听见动静,让人清开最后一团纠缠的草根。泥水冲入低洼地,没过枯苇根部,随后向更远处缓慢散开。
从磨坊旧渠到芦苇洼,整条排水路线终于连成一线。
它还不够宽。
许多地方只是一道能容脚掌的窄槽,沟壁也高低不平。距离真正可以承受大量融雪水的排水沟,仍有不少工作。
但水已经能够流动。
人群沿沟站着,看那道浑浊水线穿过雪地。
有人用木棍探测流速,有人把堵在沟中的枯草捞出。几个孩子跟着水流一路跑,争论哪一片落叶会最先抵达芦苇洼。
棚屋主人也站在拆除后的空地上。
半座棚的木料已整齐堆好,另一座明日继续拆。他看着从原本墙下流过的水,许久没有说话。
“若没拆,水会怎样?”他的妻子问。
托马斯指向棚屋北侧:“先淹旧菜圃,再漫过那边的田埂。水多时,也会泡你们棚底。”
男人低头看了看浑水。
托马斯:“新棚还按昨日的位置搭?”那里高。但也要离新沟十步。”
“那便离十步。”男人道
他没有再讨价还价。
第三日,旧沟全线拓宽。
领地将标准定为上口三尺、沟底一尺半,深度按地势调整。转弯处略宽,坡陡处铺碎石,容易塌方的位置增加木桩与枝条护壁。
托马斯带着水准架逐段检查。
一处沟底挖得太深,形成积水坑。
负责那一段的村民不愿返工:“水总会满出去。”
托马斯道:“满出去以前会先泡软沟壁。填平两寸。”
“挖深还错了?”
“沟不是越深越好。要让水持续向下走。”托马斯道
那人嘴上抱怨,还是把碎石和硬土回填进去。
另一处为了绕开私人菜圃,沟线弯得太急。水流撞在外侧沟壁上,很快冲出一道小缺口。
罗兰让那户人家让出半步地,改成缓弯。
“我少了一垄菜。”户主道。
罗兰道“从旁边公共荒地补你同样面积。荒地要自己开。沟占的是已经开过的地,因此领地再补半日开荒工。”
户主想了想,点头接受。
每一次让地、改线和补偿,都被莉娅写在木板上。
没有人得到额外优待,也没有谁被要求白白承担公共工程的全部损失。
这让进度变慢。
却使争吵逐渐减少。
第四日下午,天空阴沉下来。
北风停了,空气反而显得湿重。大片雪从屋顶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南坡上的融水明显增加。
无数细小水线从田垄间汇入主沟,沟中水位涨到半尺深。浑水裹着泥沙快速南流,经过旧菜圃、棚屋桥段,最终进入芦苇洼。
村民们沿线巡查。
哈尔负责上游。
他手里拿着长木叉,发现枯草堵塞便立即挑出。清污组的其他人则带着土筐,在渗漏处补土。
“左边水高了!”有人喊。
“不是水高,是那段沟底浅!”
“去叫托马斯!”
“先挖开一掌,别让水漫出去!”
先前还嫌掏粪低贱的一群人,如今在沟边跑得最快。
他们已经习惯处理别人避开的脏活,也最清楚污水一旦失去约束,会流向什么地方。
棚屋段的临时护壁承受住了水流。
新打的短木桩不断渗水,却没有倾斜。编在木桩间的柳条拦住泥土,碎石则削弱了冲刷。
亨利蹲在沟边,盯着自己重新打下的那根桩。
桩身稳稳立着。
托马斯从他身旁经过:“现在知道为什么要重打了?”
亨利点头:“知道了。”
“以后还说先用着吗?”托马斯
亨利犹豫片刻:“若真来不及——”
托马斯抬手便要敲他后脑。
亨利赶紧跳开。
紧张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傍晚,一场短暂小雨落在灰鸦领。
雨不大。
在冬末却十分少见。
细雨打在积雪上,加速了雪层融化。村内道路很快变得泥泞,屋檐水连成细线。南边低田出现浅浅积水,却没有像往年那样迅速扩大。
水正顺着新沟持续流走。
罗兰披着斗篷,从磨坊一路走到芦苇洼。
每经过一段,便有人报告情况。
“旧菜圃段正常。”
“桥段木桩未松。”
“第三弯口冲掉两块石头,已经补上。”
“芦苇洼水位上涨,但离漫出还有两尺。”
莉娅跟在他身后,将问题逐一记下。
雨水打湿她额前的头发,账纸则被油布紧紧包在怀里。
走到下游时,马丁已经等在那里。
他的靴子陷进泥中,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意。
“去年这个时候,南田已经能没过脚背。”
罗兰看向远处。
雪水在低田间形成一道道浅流,最终汇进主沟。未清理的地块仍有积水,却不再是一片连成一体的水面。
他说:“沟还要继续修。水退后检查哪里淤积,哪里冲塌。等冻土全化,再把支沟接进来。”
马丁点头。
“明日还有人来吗?”
“会来。”罗兰道
“您怎么知道?”马丁
罗兰回头望向村庄。
暮色中,仍有火把沿沟移动。
那是村民自发组成的巡沟队。
没人强迫他们冒雨出来。因为水已经从自家田边流过,每个人都能看见这条沟究竟保护了什么。
罗兰说:“昨日他们挖的是一条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旧沟。今日他们守的是自己的田。”
雨夜过去后,南坡没有被淹。
清晨,主沟水位开始下降。
沟底沉积了厚厚一层泥沙,几处边坡轻微坍塌,还有一段因坡度不足留下浅水。但与几十亩低田被泡烂相比,这些问题都可以修补。
公锅旁新挂了一块木板。
上面写着此次开沟使用的人力、工具损耗、占地补偿和各工段长度。
共计三十七人参与主沟开挖。
轻工组十二人负责修筐、送水、看护孩童与整理工具。
拆除棚屋一座半,补偿旧木板一块,另划新棚用地。
主沟全长四百三十七步,已完成初步疏通。
马丁当众念完,又补上一句:
“领主罗兰,劳动四日。第一日搬土整工,后三日测量、平沟与巡查,记三整工、一轻工。”
人群中有人笑道:“领主也有工分。”
哈尔说道:“自然有。”他那一份加餐又没比我多。”
“你现在敢和领主比了?”
“按工算,为什么不能比?”
这句话出口,连哈尔自己也愣了一下。
过去,领主与领民之间根本不存在“比较劳动”这回事。
一个发号施令。
一个服从。
可这几日,罗兰与他们站在同一条沟里,使用同样的木铲,领取同样的劳动份。于是至少在这项工作上,衡量众人的标准不再是身份,而是完成了多少。
罗兰没有纠正哈尔。
他让莉娅把木板挂到公锅旁,挨着猎规与粪肥记录。
“这条沟以后归谁管?”棚屋主人问。
罗兰道:“不是归某一户。”
“那堵了谁清?”棚屋主人问
“受益的田户共同清。”罗兰道:
“谁家算受益?”棚屋主人问
这又是一个不能含糊的问题。
若只说“附近各户”,到真正需要清淤时,每个人都可能声称自家不在范围内。
莉娅取来南田旧册。
罗兰根据支沟范围,将四十一户列入排水维护名单。其中靠近上游、地势较高的十二户受益较少,每年出半工;中下游二十九户每年出一整工。
没有耕地的家庭不承担固定清沟工,却可自愿参加,按公共劳动计分。
“若谁不出工?”有人问。
罗兰道:“可由别人代工,也可用其他公共劳动折抵。无故不参加,又不找人替代,下一次沟渠损坏淹到他的地,不从公共储备中优先补助。”
“沟是公共的,为什么淹了不补?”
“公共的,不等于不用维护。”
罗兰看向那条尚带着水光的新沟:“享受它的人,也要承担让它继续存在的责任。”
莉娅将这句话写在名单最上方。
每年融雪前清淤一次。
暴雨后巡查一次。
不得在沟上搭棚、堆土、建墙。
临时过沟须架桥,不得直接填埋。
占用私人土地必须公开记录并补偿。
这些还算不上法律。
只是一条新挖沟渠旁诞生的几项约定。
但它们第一次把公共工程与共同责任连接起来。
午后,阳光重新出现。
南坡上的积雪融去大半,露出大片灰褐土地。主沟像一道新鲜伤痕,从磨坊延伸到芦苇洼。沟边堆着尚未清走的冻土,水面也漂着枯叶。
它不整齐,更谈不上坚固。
可它确实把水带走了。
罗兰来到磨坊出口。
几日前,他亲手搬出的第一筐土就在沟边。冻土已经碎开,混着泥水塌成一小堆。
掌心伤口仍隐隐发痛。
艾达说至少要数日才能结痂,不许他再长时间握锹。
“领主大人。”
莉娅从后面追来,手中仍抱着那本旧账册:“棚屋迁移和清沟名单都记好了。”
罗兰道:“放进塔里的木箱,别再受潮。”
“还有一件事。”她翻到后面的残页。
纸页中间有一大片霉斑,只能勉强辨认几行数字。
莉娅道“我清理旧沟账目时,发现前任管事记过种粮损耗。”
罗兰转头看她:“多少?”
莉娅:“账面上,每年冬末都会少一些。最多的一年,少了近五分之一。”
罗兰:“理由?”
莉娅“写的是鼠咬、受潮和救济。”
莉娅迟疑了一下:“可有一页旁边记着领取人的名字,后来被刮掉了。”
罗兰接过账册。
被刮去的地方只剩粗糙纸痕。
旧日亏空,本不该与现在仓中那袋种粮有关。可有人曾经通过“鼠咬”“受潮”掩盖粮食去向,便意味着这种做法也可能延续下来。
“检查封条。”罗兰道。
两人立刻回村。
种粮存放在仓房最内侧。
门锁完好。
窗板没有撬动痕迹。
装粮的麻袋也依旧压在木架上,袋口封绳没有断裂。罗兰离开前亲手压上的蜡印,表面看起来同样完整。
马丁闻讯赶来:“昨日我还检查过。”
罗兰“:称重了吗?”
马丁:“没有。封条没动。”
罗兰蹲到粮袋旁。
仓房里很冷,地面铺着防潮木板。袋角没有鼠洞,周围也没有散落麦粒。
一切都像是从未有人碰过。
可当他将蜡印靠近油灯时,发现印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像是有人把封蜡完整取下,打开袋口,又重新粘了回去。
“取秤。”他说。
马丁的脸色顿时变了。
种粮被连袋抬上木秤。
横杆摇晃几下,缓缓停住。
马丁反复调整秤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老爷……”
罗兰:“少了多少?”
仓房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燃烧的轻响。
马丁盯着刻度,声音发涩。
“三磅九盎司。”
三磅九盎司。
对一百多人的饥荒而言,这些粮甚至不够煮一顿稠粥。
可对只剩六十九磅四盎司种粮的灰鸦领来说,每一粒都关系到春天能播下多少土地。
门锁未坏。
封条被人复原。
动手者知道粮袋的位置,也知道如何掩盖痕迹。
不是饥民一时冲动。
而是有人在所有人忙着挖沟时,进入仓房,带走了种粮。
罗兰缓缓放下那枚带有接缝的封蜡。
南坡的水患刚刚被疏通。
另一道更隐秘的裂缝,却已经出现在灰鸦领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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