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约翰便下了沟。
昨夜结在泥壁上的薄冰被镐尖一碰,发出细碎的裂响。沟底积着一层黑水,没过脚背,寒气顺着草绳扎紧的裤脚往骨头里钻。
约翰没有停。
他先用木瓢把水舀进桶里,再提到沟外倒掉。每提满五桶,站在沟沿的莉娅便用炭条在木板上划下一道短痕。
那是他偿还十五磅黑麦的工痕。
不算原本应做的公工,也不换当天的口粮。
这是罗兰昨日当着全村人的面定下的规矩:孩子的病号粥照给,父亲欠下的债照还。两件事不得混在一起。
沟沿上陆续有人经过。
有人冷着脸,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扛着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约翰冻得通红的双手移到村西那间漏风的破屋,最后什么也没说。
约翰像是没有察觉。
他只是不断弯腰、舀水、提桶,再把水倒到沟外。
直到村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艾达!”“谁看见艾达了?”
声音从几排屋舍后传来,惊起檐下的寒鸦。约翰手里的木瓢掉进沟底,溅起一片泥水。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女孩沿土路跑来:“约翰叔,西恩又吐了!”
约翰攀住沟边的树根往上爬,脚下一滑,膝盖重重撞在冻土上。他甚至没顾得上捡掉进泥里的木瓢,爬出沟便朝村西跑去。
莉娅低头看了看木板上的七道工痕。
她在最后一道旁添了一条斜线。
不是作废。
是中止。
随后,她抱起木板,也追了上去。
艾达赶到约翰家时,屋里已经挤了六个人。
两个邻妇在床边帮忙,一个端着木盆,一个抱着旧毯。其余人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既想知道孩子能不能活,又不敢靠得太近。
西恩蜷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
他的脸比昨夜更白,眼窝陷了下去,嘴唇干得起皮。沾了污物的布片堆在床脚,酸腐气味被炉火一烘,闷在低矮的屋顶下。
约翰跪在床边,不断用手背去碰孩子的额头。
端水盆的邻妇慌乱地说:“他刚才还喝了粥。喝下去没多久就吐了,后来又拉了一次,全是水。”
“粥是谁煮的?”艾达问。
“我。”
“用的什么水?”艾达问
“门口桶里的。”
“水烧开了吗?”艾达问
邻妇愣了一下:“热了。”
“我问的是,烧开了吗?”艾达问
艾达的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安静下来。
邻妇低下头:“锅底冒了些小泡。我怕煮久了费柴,就盛出来了。”
艾达没有骂她。
骂人不能让水重新回到孩子身体里。
她走到床边,先摸了摸西恩的额头和脖颈,又捏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舌头。孩子的手脚冰凉,肚腹却热,皮肤被轻轻提起以后,过了片刻才慢慢落回去。
“昨夜到现在,拉过几次?”艾达问
约翰声音发颤:“五次……也许六次。”
“尿过吗?”艾达问
约翰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床脚。
他答不出来。
“最后一次尿是什么时候?”艾达问
邻妇小声说:“昨天下午,或许是晚上。我没留意。”
艾达抿紧嘴唇。
她把耳朵贴近西恩胸口,听了一会儿,又用两根手指按住孩子颈侧。
脉跳得快,却弱。
她说:“他不是缺一碗稠粥。他是把身体里的水都拉出去了。”
门口有人低声道:“那就多灌些水。”
“不能硬灌。”她说
艾达抬起头:“喝得太快,他还会吐。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吐了也不能停,等一会儿再喂。”
她转向端木盆的邻妇:“去公共食堂,取一只刷洗干净的小锅。装井水,盖上木盖,烧到大滚,再继续烧一会儿。”
“烧那么久,得费多少柴?”邻妇说
“柴可以再捡。”艾达说
艾达看向床上的孩子:“命捡不回来。”
那妇人立刻放下木盆,转身往外跑。
艾达在她背后喊:“再拿盐来。还有麦粉。不要粗麸,要筛过的细粉。”
门口的三个人没有散去。
其中一个老妇捂住口鼻问:“这孩子会不会是染了什么恶病?”
屋里的人动作同时一停。
约翰猛地回头:“他不是——”
“我现在不知道。”艾达截住他的话。
她没有说“绝不是”,也没有为了安慰众人随口保证。
艾达说:“腹泻可能是吃坏了东西,可能是喝了脏水,也可能会在人与人之间传开。没弄清楚以前,谁都不要把他用过的水倒进路沟,也不要把脏布拿到井边洗。”
老妇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乱。”艾达指向门窗。
“留下两个人帮忙,其余人出去。把窗上的破皮掀开一道缝,让气散掉。不要站在门口传话,更不许说村里起了瘟疫。”艾达道
她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的脸,只一项一项安排眼前的事。那种不容争辩的笃定,比安慰更能压住慌乱。
人群终于散开。
莉娅正好抱着木板赶到门口。
艾达看见她,立刻道:“你来记。”
“记什么?”莉娅
艾达说:“从现在开始,他喝了几次水,吐了几次,排泄几次,有没有尿,什么时候发热,都记下来。”
莉娅先是一怔,随即把记工板翻到背面:“可我没带纸。”
“木板也能记。喝一次画圆,吐一次画叉,腹泻画竖线,排尿画点。旁边刻日影位置。”艾达说
莉娅看了一眼窗外尚未完全升起的晨光:“我记得住。”
“不许只记在脑子里。”艾达道
艾达说:“脑子会累,会慌,也会把‘大概’当成真的。”
莉娅握紧炭条,点了点头。
罗兰得到消息时,正在种粮仓外查看新装的第二道锁扣。
锁扣是托马斯连夜用旧铁片和硬木做的,还不算牢靠,但至少不能再用一片磨薄的铁轻易拨开。仓门上垂着三根不同颜色的封绳,红、白、黑,各打了一种结。
马丁捧着称量簿,正准备重新核对余粮。
来报信的人喘着气说:“领主大人,约翰家的孩子不好了,艾达正在那里。”
罗兰放下手里的封绳:“公共食堂有没有别人生病?”
“还不知道。”报信的人
“昨夜谁吃了同一锅饭?”罗兰
来人答不上来。
罗兰转头看向马丁:“仓房照新规复称。你和奥森两人在场,莉娅回来后补记。没有三人,不开仓。”
“您要去约翰家?”马丁
“先去食堂。”罗兰没有直接赶往病人的床边。
一个孩子倒下,最先要弄清的不只是怎样救他,还要查出有没有更多人正喝着同样的水、吃着同样的东西。
公共食堂里已经烧起了火。
艾达派来的邻妇蹲在灶前,正不断往锅底塞柴。旁边放着一小撮盐和筛过的麦粉。
罗兰没有打扰她,而是先看了三口水缸。
第一口缸的木盖合得严实,第二口上搭着半块旧木板,第三口干脆敞着。缸沿有几道沾泥的手印,旁边放着一只人人共用的木瓢。瓢柄落在水里,瓢口朝上,积着一层浑浊的水。
“水从哪里打的?”罗兰问。
掌勺的老妇指向村中旧井:“都从井里来。”
“谁负责打水?”罗兰问。
“谁得空谁打。孩子们也会帮忙。”掌勺的老妇
“桶呢?”罗兰问。
老妇指了指门后。
那里并排放着四只木桶。一只桶底沾着泥,一只桶沿残留着干草碎屑,还有一只散发着淡淡的酸味。
罗兰蹲下来闻了闻:“这只以前装什么?”
老妇脸色变了:“泔水。不过洗过了。”
“怎么洗的?”罗兰问
“用井水冲了两遍。”老妇答道
罗兰没再追问。
他起身检查案板、木碗和搅粥的长勺。案板的一端切过生肉,另一端放着已经烤好的麦饼。几只洗过的碗倒扣在地面的草席上,碗沿沾着灰土。
这一切都不是秘密。
只是过去没人把它们当成问题。
灰鸦村缺粮、缺柴、缺锅,甚至缺完整的木碗。能有一锅热食已经是不敢奢求的好事。至于洗手的水是否干净、生肉和熟食是否该分开、盛泔水的桶能不能再装饮水——这些细枝末节,从来排不到饥饿前面。
可当几十个人开始同吃一口锅时,某个人手上的一点污物,也可能进到所有人的肚子里。
罗兰说:“从现在起,这只桶不能再装水。”
罗兰把泔水桶拖到一旁:“装饮水的桶刻一道横痕,装泔水的刻两道。两种桶不得混用。”
掌勺老妇迟疑道:“可装水的桶本来就不够。”
罗兰说:“让托马斯修。修好以前,减少储水,一次少打些。”
罗兰又指向木瓢:“水瓢不能再泡在缸里。每口缸配一只,挂在缸边。谁把手伸进饮水缸,今天就去挑一整日的水。”
“还要罚?”掌勺老妇迟疑道
“不是罚脏手。”罗兰道
罗兰看向她:“是让所有人记住,一双脏手能让一锅人病倒。”
艾达派来的邻妇掀开锅盖。水终于滚了,大股白汽往梁上涌。
罗兰看见她伸手去拿盐,便问:“要放多少?”
妇人僵住:“艾达只说放一点。”
“一点是多少?”罗兰道
她捏起一撮盐,看看锅,又看看罗兰,不知该撒还是不该撒。
罗兰也没有答案。
盐太少没有用,太多又可能让孩子喝不下去。麦粉同样如此,若熬得太稠,失水严重的孩子反而难以吞咽。
他说:“先别放。把水端过去,让艾达自己配。”
妇人松了口气。
她用厚布包住锅耳,刚要起身,门外便传来艾达的声音:“不用端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被晨雾打湿,袖口上还沾着污迹。
艾达:“孩子暂时没再吐,我让约翰每隔一会儿喂一小口。先把这里的事弄清楚。”
罗兰问:“情况如何?”
“很虚弱。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今天能不能把水喂进去。”艾达走到沸水锅旁,用干净木勺舀出一些水,分别倒进两只碗中,让它们稍微放凉。
她在第一只碗里只加了少许盐,尝了一口,皱眉,又添了一点煮开的水。
她对旁边的人说:“咸味不能明显。尝着比汤淡得多才行。盐放重了,反而不能给孩子喝。”
第二只碗里,她放入一小撮筛细的麦粉,搅开后架在灶边慢慢煮。
“为什么不煮稠?”罗兰问。
“他现在留不住稠粥。”她说
艾达说:“先给淡米汤一样的麦汤。若不再吐,再一点点加稠。药草只能缓腹痛,真正要紧的是别让他继续干下去。”
她说完,目光落在敞开的水缸和地上的木碗上,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这里一直这样?”
掌勺老妇低声道:“从前各家也都这样。”
“从前各家病一个,是一家人的事。现在一只脏瓢进了缸,喝的是半个村子。”艾达抓起那只泡在水里的木瓢,翻过来给众人看。
瓢口内侧有一道裂缝,缝里塞着发黑的残渣。
“这只烧掉。”艾达道
老妇吃了一惊:“还能用!”
“洗不干净。”艾达道
“那可是好木头做的。”老妇
艾达没有与她争,只把木瓢递给罗兰:“领主大人,烧不烧?”
屋里人的目光都转向罗兰。
一只木瓢不值很多粮,却也不是随处可得。若艾达只是一个懂几种草药的女人,这句话也许只会被当成小题大做。
罗兰接过木瓢,看了看那条发黑的裂缝,随后将它扔进灶膛。
火苗舔上干燥的木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烧。”
他说:“从今天起,食堂里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由艾达说了算。”
艾达抬眼看他:“我只能管治病。”
“不。”:罗兰指了指三口水缸、案板和那些倒扣在草席上的碗。
罗兰说:“等人躺到床上再治,太迟了。你还要管他们怎么不生病。”
到正午时,公共食堂外立起了一块新木板。
莉娅从约翰家回来,在木板上写下艾达口述的六条规矩。
一、饮水必须烧至大滚。
二、生肉与熟食不得共用一块案板。
三、饮水桶、泔水桶各有刻痕,不得混用。
四、碗勺洗后不得放在泥地、草席和牲口旁。
五、接触污物后,必须用灰水洗手。
六、腹泻、呕吐、发热者不得进入食堂帮工,所用器具另行煮洗。
字写得很大。
但村里多数人不识字。
托马斯便在每条规矩旁刻了简单的图。滚水画成冒着三个气泡的锅;生熟案板画成一把刀与两块分开的木板;水桶是一道刻痕,泔水桶是两道;洗手则画了一双摊开的手。
围观的人看了半天。
有人问:“灰水真能洗干净?”
艾达把一只沾了油污的木碗摆在桌上。
她先用冷水冲了一遍,碗壁仍旧滑腻。随后,她抓了一小撮干净草木灰,用热水调开,擦洗碗内,再用滚水冲过。
油污很快褪去。
她说:“灰水不能喝,也不能进眼睛。但可以去掉手上和碗上的油垢。洗完还要用干净热水冲。”
“每只碗都这样洗,要烧多少柴?”有人道
“所以碗不能随地乱放。”她说
艾达看向问话的人:“你们嫌洗碗费柴,就先别让它沾上泥和鸡粪。”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掌勺老妇面色难看。
她在食堂做了许多年饭,即便过去所谓的食堂只是一口逢灾年才架起的大锅,这地方也一直由她说了算。如今艾达一来,便烧了木瓢、分了水桶,还当众指出碗勺不净。
老妇嘟囔:“说起来容易。真做饭的不是你。”
艾达听见了。
她卷起袖子,把那盆等待清洗的木碗拖到自己面前:“那就从我开始。”
她没有继续讲道理。
一只碗,一只勺,一块沾着陈年油垢的案板,她蹲在灶旁,用热水和草木灰反复刷洗。裂缝太深、已经发黑发臭的器具被挑出来,摆到另一边。尚能使用的则用滚水烫过,再倒扣在托马斯临时钉起的木架上。
掌勺老妇站了一会儿,最终也挽起袖子。
她说:“那块案板别烧。刨掉表面还能用。”
托马斯正好抱着木料赶来,闻言拿起案板看了看:“刨掉半指厚,再放火边烘干。可以留作切生肉。”
“熟食用什么?”掌勺老妇
“我做一块新的。”托马斯
“木料从哪儿出?”掌勺老妇
托马斯指向门外堆着的旧车板:“先拆一块不承重的。”
罗兰站在人群外,没有插手他们的安排。
一项规矩若每次都要领主亲自盯着才有人遵守,那不叫规矩,只叫领主的脾气。
艾达需要的不只是他当众支持一次。
还要有人、器具和明确的职责。
他转向莉娅:“食堂从今天起设卫生记录。”
莉娅问:“记哪些?”
“每日打水几桶、烧水几锅、病号几人、谁负责清洗器具。若有人腹泻或呕吐,记姓名、住处、吃过哪一锅饭、喝过哪口缸的水。”
有人听见“记姓名”,立刻不安起来。
“拉个肚子也要上领主的账?”
罗兰说:“不是为了收税,也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知道病从哪里来。”
那人仍不放心。
“若记上名字,会不会少分粮?”
“不会。”他说
罗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隐瞒病情却进食堂帮工,才扣工分。”
这句话让人群安静下来。
不惩罚生病的人。
但惩罚明知可能害到别人,仍把手伸进公锅的人。
界线被划得很清楚。
罗兰继续说:“艾达负责食堂卫生和病号餐。掌勺、打水、洗碗的人都听她安排。她每天用于巡查和照料病人的时间,照公共工计。”
掌勺老妇抬起头:“她不下地,也能算公工?”
“她让十个人少病一天,比多挖一尺沟更值。”罗兰看向众人。
他说:“有人不服,可以等自己躺下以后,再算这笔账。”
没有人接话。
艾达却皱起眉:“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挑两个帮手。”她说
“识不识字?”罗兰说
艾达:“一个识字,一个不必识字但要手脚利落。”
艾达扫过人群,先指向莉娅。“记录由她教。”
接着,她指向刚才帮忙烧水的邻妇:“玛莎肯听,也不怕脏。让她负责洗器具和病号餐。”
玛莎愣住:“我?”
艾达说:“你早上没有把没烧开的水继续端给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以后肯改,比从不承认错误的人有用。”
玛莎脸涨得通红,最终点了点头。
下午,西恩又腹泻了一次。
莉娅在木板上添了一道竖线。
但他没有再吐。
艾达每隔一小会儿便让约翰喂他一小勺淡盐麦汤。起初,孩子连吞咽都显得吃力。木勺碰到嘴唇时,他只会本能地偏过头。
“别捏他的鼻子灌。”艾达按住约翰的手。
“让他自己咽。一次只喂半勺。”艾达道
约翰的手一直在抖:“要是他不喝呢?”
“停一会儿,再喂。”艾达道
“要是又吐呢?”约翰道
“等一会儿,再喂。”艾达道
“要是——”约翰
“约翰。”艾达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艾达:“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别慌。”
这句话并不能让孩子立刻好起来,却让约翰的手稳了一些。
到了日影偏西时,西恩终于主动抿了一下勺沿。
只有一点点。
约翰却像看到什么奇迹,猛地抬头:“他喝了。”
“我看见了。”艾达没有笑。
她重新摸了摸孩子的手脚,又掐了掐皮肤。依旧很干,依旧虚弱,但嘴唇不再像清晨那样完全失去血色。
“继续。”艾达
约翰点头。
他低下身,把下一小勺递到孩子嘴边。
莉娅在木板上画下今日第十七个圆。
屋门外传来脚步声。
罗兰带着半块新刨好的木板走进来。木板边缘钻了两个小孔,可以穿绳挂在墙上。
他说:“食堂的记录板做好了。这一块留给病号。”
莉娅接过木板:“每个病人都这样记?”
艾达说:“先从西恩开始。以后谁病了,就记谁的。”
罗兰看着床上的孩子。“好些了吗?”
“暂时留得住水。”艾达
“药呢?”罗兰
艾达从炉边端起一只小陶杯。杯中泡着少量晒干的覆盆子叶和止泻草根,颜色很淡:“只能少量用。”
她说:“草药能缓解腹痛,也许能让腹泻少些,但药不是越苦越好。孩子太弱,浓药会让他连水也喝不下去。”
“村里还剩多少药材?”罗兰
“止泻用的草根只够两三个人。柳皮多些,能退热,却伤胃。治咳的干叶还有一小袋。真正紧要的是盐、干净的水和柴。”艾达顿了顿。
“还有不让其他人也病倒。”罗兰看向屋角。
那里堆着从床上换下来的脏布,玛莎按艾达的要求把它们装进一只旧陶盆,并盖上了木板。
“这些怎么处理?”玛莎
“用热水煮洗,晾在日头下。不能去井边,洗下来的脏水倒进粪肥坑,再盖土和灰。”艾达
“粪肥还能用?”玛莎
“能,但不能马上往菜地里撒。”罗兰点了点头。
这条规定与粪肥坑恰好连在了一起。
此前村民只知道把污秽集中起来可以肥田,如今还要明白,集中不等于随意。粪肥需要腐熟,病人的排泄物更要单独掩埋和处理。否则本想养田的东西,也可能先夺走人的性命。
“写进去。”罗兰对莉娅说。
莉娅拿起炭条:“写在哪一条下面?”
“另列一条:病患污物不得接近水井、厨房和菜圃,必须入指定坑,加灰覆土。”
莉娅一字一句地写。
约翰坐在床边,突然低声问:“这些……都是因为西恩吗?”
屋内安静了一瞬。
罗兰没有说“不是”。
若没有西恩病倒,食堂里的脏水桶、裂木瓢和混用的案板或许还会继续存在。直到下一个孩子,或者更多的人,一起躺下。
“是从西恩开始。”他说。
“但不是他的错。”约翰低下头。
他看着孩子干瘦的脸,半晌才道:“是我偷了粮,又让这么多人费柴、费盐、误工。”
“你偷粮的债,在沟里还。”罗兰
罗兰说:“艾达救孩子的工,村里出。食堂改规矩,是所有吃公锅的人共同受益。账要分开算。”
约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他只把木勺递得更稳了一些。
傍晚,公共食堂第一次按新规开锅。
掌勺老妇不再直接从水缸里舀水,而是让玛莎把烧开的水倒进专用陶罐。陶罐外拴着一根白绳,泔水桶则刻了两道深痕,放在远离灶台的位置。
生肉案板摆在灶台左侧,熟食案板摆在右侧。
洗净的木碗不再倒扣在草席上,而是整齐地摆上新钉的碗架。碗架做得粗糙,一条腿还有些歪,却离地足足两尺。
来领粥的人觉得新鲜,围着看了许久。
有人嫌麻烦。
“以前也没见天天死人。”
掌勺老妇将木勺往锅沿上一磕:“以前谁家孩子拉死了,你记得几个?”
那人被问住了。
老妇又道:“艾达说了,领粥前先洗手。不洗就排到后面。”
“你早上还嫌她事多。”
“早上是早上,现在我是掌勺的。”
她指向门口那盆兑好的温灰水。
“下一个。”
人群中响起一阵笑声。
但笑归笑,轮到的人还是把手伸进盆里,按照木板上的图示搓洗,再用旁边的清水冲净。
加文从林边回来时,正赶上最后一锅粥出锅。
他看见食堂外排着比往日更慢的队伍,皱眉问:“怎么回事?”
“洗手。”
掌勺老妇:“吃粥还要洗手?”
掌勺老妇把木勺一横。
掌勺老妇:“不洗没有。”
加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十几双手,最终把腰间短刀挪开,默默蹲到水盆前。
他洗完后甩了甩手:“灰放多了。刺得疼。”
艾达站在一旁检查病号粥,闻言走过来,用手指蘸了少许灰水:“确实浓了。”
她没有因为这是自己定下的办法便拒绝承认问题:“明日减半。手上有裂口的人只用温热清水和少量灰,洗完涂一点兽脂。”
莉娅立刻在记录板上添了一句。
罗兰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摆着与其他人一样的稀粥。他没有让人单独为自己准备碗,也没有第一个去洗手。
规矩若只管村民,不管领主,就会很快变成另一种笑话。
他排在马丁后面,洗了手,领了粥,再坐下来观察每一道工序。
速度确实慢了。
烧水多耗了一捆半柴;洗碗需要两个人;分开案板以后,切肉的地方也显得更挤。
但没有人再把泔水桶提到饮水缸边,也没有孩子把手伸进缸里捞木瓢。
这些改变究竟能救下多少人,此刻没人算得出。
就像挖下第一锹粪肥坑时,也没人能立刻看见秋后的麦穗。
制度最初总是麻烦。
它要求人多走一步,多烧一把柴,多留一道记录。直到某一天,人们突然发现,原本习以为常的死亡并不是只能认命。
夜色落下时,艾达再次来到约翰家。
西恩仍在发热。
比白日更烫。
他的呼吸也比先前急促,脸颊出现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约翰守在床边,已经喂完一整碗淡盐麦汤。
木板上的圆很多,叉只有两个,竖线也没有继续增加。
“他傍晚尿了一点。”约翰说。
莉娅在木板上点出的那个黑点很小,却是整块板上最让人安心的记号。
艾达摸了摸西恩的额头,又听了听胸口:“水留住了一些。”
“那是不是快好了?”约翰满怀期待地问。
艾达没有回答得太快。
腹泻暂时减轻是好事,排尿也是好事,可孩子的热不但没有退,反而越来越高。
她掀开毯子,检查西恩的腹部和四肢。随后又让约翰把他抱到灯下,查看颈侧、腋下和胸口有没有斑疹。
没有。
“艾达?”约翰
“继续喂水。”艾达
她说:“今晚不要让屋里挤太多人。炉火别烧得太旺,窗缝留着。每隔一会儿用温水擦他的额头、脖子和腋下。”
“要用柳皮吗?”约翰
“现在先不用。”艾达
“为什么?”约翰
“他胃里太空,身体也太弱。柳皮可能让他更难受。”艾达
约翰急道:“可他在发热。”
“发热不一定全是坏事,也不能只靠一杯苦水压下去。”艾达语气平静,眼神却没有放松。
她能认出脱水,能用有限的草根减轻腹泻,也知道怎样让污水远离井口。可发热背后是什么,她还无法确定。
是肠胃的病还没有过去?
是脏水带来的另一种病?
还是孩子身上另有她尚未发现的问题?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罗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莉娅,手里提着一盆温水。水盆边搭着两块刚煮洗过的布。
罗兰说:“食堂已经按你的办法收拾完了。今晚由玛莎看火,保证一直有滚水。”
艾达点了点头。
罗兰走到床边,刚伸手想碰西恩的额头,便被艾达拦住:“先洗手。”
罗兰停了一下。
随后,他转身走到水盆旁,按今日所有人刚学会的方式洗净双手,再用热水冲过。
约翰看见这一幕,怔了许久。
艾达这才让开位置。
罗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神色微沉:“比昨夜更热。”
“是。”艾达
“村里还有其他发热的人吗?”罗兰道
艾达说“暂时没有。今天有两个人腹泻,但都只一次,也没有发热。我已经让他们停工观察。”
“会是瘟疫吗?”罗兰
约翰猛地抬头。
屋里只剩炉火轻轻爆裂的声音。
艾达望着床上的孩子,没有急着作答。
她知道一句草率的“是”,可能让村民连夜把约翰父子赶出村子;一句没有依据的“不是”,也可能让所有人放下戒心。
她最终说:“现在还不能断定。要看他今晚的变化,也要看村里还会不会出现更多病人。”
约翰攥住孩子的手:“如果真是……”
他没能说下去。
罗兰站在床边,看见西恩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孩子似乎在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喘息。
那一刻,一段极淡的异常轮廓从罗兰视野中浮现。
不是土地的湿度,也不是粮食的霉斑。
那是落在孩子胸腹之间的一层混乱色泽,像被风吹散的灰烟。大部分聚在肠胃附近,却没有向皮肤和四肢迅速扩散。与他过去见过的几次疫病传闻不同,这团灰影虽然凶险,却缺少那种成片蔓延的迹象。
罗兰眨了眨眼。
轮廓随即变淡。
他的观察能力从来不会直接告诉他病名,更不能代替艾达的经验。它只能给出一些旁人难以捕捉的差别。
“先不要让任何人靠猜测下结论。”他说。
“今晚封住这间屋子的来往,只留约翰和艾达指定的人。食堂继续烧水,村里登记所有腹泻和发热者。明早以前,谁敢散布已经发生瘟疫的消息,去公共沟渠做三日重工。”罗兰说
艾达看向他:“你看出了什么?”
“还不够。”罗兰回答。
“至少不够让我现在说出口。”艾达没有追问。
她重新拧干温布,覆在西恩额头上。孩子因突如其来的湿润缩了缩脖子,呼吸依然急促。
窗外,公共食堂的烟囱仍冒着细细的白烟。
那里的水整夜不会停火。
而这间破屋里,莉娅坐在门边,借着炉火在新木板上记下每一次饮水、每一次呼吸变化和每一刻升高的体温。
艾达守在床前。
她的药袋几乎是空的,能用的只有几根草药、两块干净布、一盆温水,以及一套今天才刚刚建立的卫生规矩。
这远远谈不上足够。
可灰鸦村第一次没有在疾病面前只剩祷告和驱逐。
夜深后,西恩忽然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他的身体变得滚烫。
约翰惊慌地看向艾达。
艾达按住孩子的肩膀,抬头望向罗兰。
“领主大人。”
“他真正的高热,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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