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塔的影子横在雪地上,像一截折断的黑色手指。
吃过早饭后,罗兰带着五个人来到塔下。
加文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短刀和一卷猎绳;托马斯背着木槌、凿子与两根削尖的探杆;马丁提着铁锹;莉娅抱着木板和炭条;最后一人是奥森,手里拿着两支浸过油脂的火把。
算上罗兰,正好六人。
塔外已经围起一圈草绳。几个闻讯赶来的孩子蹲在远处,伸长脖子往乱石堆里看。昨夜在井边发现的小脚印,也正是从他们常走的那条窄路延伸过来的。
“谁去过里面?”加文站在草绳旁问。
没有人回答。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同时低下头。
加文说:“再问一次。谁掀过石头下面的木板?”
最小的男孩忍不住瞥向身旁。
那是个大约十岁的瘦孩子,叫皮特。他的左边眉梢有一道新鲜擦伤,鞋底还沾着与塔后土层相同的黄褐色泥屑。
加文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皮特。”
男孩缩了缩肩膀:“我只进去过一点点。”
加文:“多深?”
皮特说:“就到台阶下面。”
“一个人?”加文问
皮特摇头,又点头。
旁边两个孩子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急忙解释:“我们没下去!我们只在上面帮他看着。”
加文沉下脸:“为什么不告诉大人?”
“我们以为里面有宝藏。”皮特的声音越来越小。
“前天西恩说,旧塔以前住过领主。领主肯定把金币埋在下面。我们就过来看,找到一块木板。”
“西恩也来过?”罗兰问。
“来过。”皮特
“他下去了吗?”罗兰问
皮特想了想:“没有。他那天肚子不舒服,只在井边等了一会儿。后来他喝了我水囊里的水,就先回去了。”
艾达昨日关于病因的判断又多了一条线索。
罗兰问:“水囊在哪里灌的?”
“井里。”皮特
“用公共桶?”罗兰问
皮特点头。
“水没煮过?”罗兰问
男孩明显不懂为什么要问这个,只老实回答:“没有。”
罗兰没有继续追问。
西恩的病究竟是由哪一口水引起,已经无法确认。可能来自约翰家的旧桶,也可能来自井边的公共水桶,还可能来自别处。
正因如此,新的饮水规矩才不能只靠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来维持。
罗兰说:“你们几个今天去食堂帮忙挑柴。不是罚你们找到地窖,是罚你们发现危险以后隐瞒,还带别人靠近。”
皮特抬起头:“要挑多久?”
罗兰道“每人两捆。挑完以后,去找莉娅,把你们怎么发现木板、谁来过、碰过什么,全都说清楚。”
加文皱眉:“这么轻?”
“若他们偷拿过东西,再另算。”罗兰说
罗兰看向几个孩子:“现在站到草绳外。没有许可,不准再靠近。”
孩子们连忙退开。
皮特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领主大人,里面真的没有金币。”
加文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全是臭味。”皮特
乱石下的木板只露出一角。
马丁先用铁锹清掉周围积雪和浮土,托马斯再拿探杆沿木板边缘一寸寸试探。木板并不平放,而是斜压在一道石阶入口上,四周用碎石和湿泥做了遮掩。
“不是塌下去的。”托马斯说。
他蹲下查看木板背面的木纹:“有人故意盖住入口。”
“多久以前?”莉娅问。
“这块木头至少用了二十年。边缘腐得厉害,但中间还能撑。后来又被人翻动过。”加文指了指木板上的划痕。
“这是孩子撬出来的?”托马斯摇头。
“上面两道是新痕,像木棍刮的。下面还有一道更深的旧痕,是铁器留下的。孩子来以前,也有人动过。”罗兰望向塔身。
破塔与他初到灰鸦领时所住的旧领主屋原本连成一片。后来一场火烧掉了大半木制建筑,只剩石塔与一段外墙。村里的老人说,最后一任常住于此的领主性情暴躁,欠下不少债,最终带着家眷连夜逃走。
自那以后,塔楼先被继任管事当作仓房,后来屋顶塌陷,才彻底荒废。
若下面真有地窖,被前人封起来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为什么没人把里面的东西搬走。
“先测支撑。”罗兰说。
托马斯沿着入口周围敲了一圈。
石壁的回声一边沉,一边空。左侧两块承重石已经开裂,石缝中长着薄薄的青苔。若直接掀开木板,压在上方的碎石可能顺着斜坡滑进洞里。
“要加架子。”托马斯放下工具。
罗兰道“先用木梁顶住这块石头,再清右边。不能让人站在入口正前方。”
马丁问:“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天。”托马斯
“地窖就在下面,还等半天?”加文用脚踢了踢石缝。
“死人不嫌时间多。”托马斯抬头看他。
“活人最好嫌得少些。”他说
加文没有反驳。
马丁回村取来两根旧橡木梁。托马斯先削出榫口,又让人在斜坡外挖出落脚坑,将木梁一头顶住开裂的承重石,另一头嵌进冻土。木槌每敲一下,塔身都会落下一层细灰。
所有人都退在两步之外。
只有托马斯伏在地上,盯着木梁受力时弯曲的程度:“再往里半指。”
马丁与奥森一起推。
木梁发出低沉的挤压声。
“停。”托马斯用木楔锁紧。
他又搭起第二道斜撑,这才允许加文清理入口上的碎石。石块一块块被搬开,下面的木板逐渐露出全貌。
板面上没有锁。
只有一根早已锈断的铁链。
加文用短刀挑起铁链,铁锈立刻簌簌落下:“链子断口不是新断的。”
托马斯接过来看了一眼:“至少十几年。”
罗兰凝神望向木板下方。
特殊的观察感知沿着石缝向里延伸,只能捕捉到模糊的状态:潮湿、腐败、金属锈蚀,还有几处较稳定的木质轮廓。
没有活物活动的迹象。
也没有大量浊气聚集。
罗兰说:“先开一道缝。人都退后。”
加文将猎绳套在木板边缘突出的把手上,众人站到斜坡侧面,一起缓慢用力。
木板刚被拉起半尺,一股沉闷的气味便从地下涌出。
腐粮、湿木、鼠粪与陈年霉菌混在一起,像一团无形的脏布堵住鼻口。
奥森立刻后退,剧烈咳嗽起来。
马丁捂住口鼻:“难怪孩子说臭。”
“放下!”艾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
她提着药袋,快步越过草绳。约翰没有跟来,显然仍在家里照料西恩。
“你怎么来了?”罗兰问。
“玛莎接替我照看一会儿。”艾达走到入口旁,只闻了一下便皱紧眉头。
“不能立刻进去。”艾达
加文道:“没火,也不像有尸体。”
艾达从药袋里取出一支细蜡烛,点燃后固定在长木条末端。
托马斯将木板重新拉开一道窄缝。艾达趴在侧面,把蜡烛缓缓送入。
火焰起初向内偏斜,说明地窖深处有轻微气流。再往下,火苗明显缩小,却没有熄灭。
“有风,但不够。”艾达收回蜡烛。
“先敞开入口,至少等到午后。不能因为看见火没灭就贸然进去。里面的霉尘吸进肺里,一样能让人发热咳嗽。”艾达
加文摸了摸鼻子:“每件危险的事,你都能说出一种病。”
“因为人会死的办法比你想的多。”艾达把两块浸湿的布递给他。
“真要下去,用这个蒙住口鼻。一次只进两人,上面留人拉绳。”艾达道
罗兰点头:“按她说的做。”
木板被彻底掀开,用绳索固定在一旁。
石阶向地下延伸。
最上面六级还能看清,再往下便被黑暗吞没。石壁长着大片青苔,靠近入口的位置有几个很小的泥脚印,正是皮特留下的。
台阶右侧还放着半截断木棍。
看来孩子确实只走到下面不远便退了回来。
“幸好他怕臭。”托马斯说。
“也可能是怕黑。”莉娅接道。
“无论怕什么,都救了他一命。”艾达将入口周围的孩子赶得更远。
众人只好暂时停工。
等待通风的时间里,罗兰让莉娅询问村中老人。
最先被找来的是老巴克。
他站在地窖入口外看了许久,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某种极力回想的茫然。
“这里原先是储藏室。”他说。
“储藏什么?”莉娅问。
“粮食、酒、腌肉,还有税物。那时候塔还没烧,领主每年秋天会让人把收来的东西搬进去。”老巴克
“后来呢?”罗兰
“后来……”老巴克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是老领主阿尔伯特,还是他儿子?我记不清了。那几年一直有人来讨债。先是商人,后来是税吏,再后来还有拿剑的雇工。塔里着过一次火,死没死人,没人知道。”老巴克
“地窖为什么封起来?”罗兰道
“说是塌了。”老巴克
“谁说的?”罗兰道
老人沉默片刻:“管事。”
“哪个管事?”罗兰道
“霍恩。”老巴克
莉娅在木板上写下名字。
“他还活着吗?”罗兰道
“早死了。十几年前冻死在南边路上。”老巴克
“封地窖时,村里有人参与吗?”罗兰道
老巴克摇头:“管事带自己的人做的。村民不许靠近。”
“有人看见里面的东西被搬走吗?”罗兰道
“搬过几次。都是夜里。”老巴克
罗兰问:“搬走了什么?”
老巴克眯起眼:“木箱。也有麻袋。我那时年轻,被叫来套车。管事不准我们碰,只让把车赶到村口。第二天天亮,车和东西都没了。”
“之后入口就封上了?”罗兰道
“应该是。”老巴克看向黑洞洞的石阶。
“这些年没人提,我也以为里面已经空了。”老巴克
第二个被找来的是掌勺老妇玛格。
她记得地窖,却记得另一件事。
“前任领主逃走前,曾经下令把公仓剩下的粮都送进塔里。”掌勺老妇玛格
“哪一年的事?”莉娅问。
“二十二年前,或是二十三年。那年也闹过饥荒。”掌勺老妇玛格
“粮食没有发给村民?”莉娅
玛格冷笑一声:“发?领主说那是明年的种粮,谁碰就剁手。后来他自己跑了,塔门却有人守着。等村里人想闯进去时,地窖已经封死。”
马丁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村里当年饿死了多少人?”
“谁数过?”莉娅
玛格说:“我娘、我大哥,还有两户绝了人。冬雪一化,路边都是草席卷的尸体。”
“既然知道里面有粮,为什么不挖?”罗兰
“挖过。”她指向塔墙另一侧。
“但入口被石头封得严实。后来有个男人挖塌了墙,砸断一条腿。霍恩说粮食早就运走了,再挖也是送死。慢慢便没人来了。”玛格说
罗兰望向地窖。
若里面真还有粮,那么无论剩多少,都已经不可能食用。二十多年潮湿封存,足以把最好的黑麦变成毒物与尘土。
可比腐粮更值得注意的,是老巴克口中的木箱。
午后,入口的气味淡了许多。
艾达再次将蜡烛送入深处。
这一次,火焰稳定了不少。
“可以下去,但不能待太久。”她说。
加文将湿布蒙住口鼻,先把绳索系在腰间。罗兰也拿过一块湿布。
“您不能第一个下去。”加文道。
“我第二个。”罗兰道
“您最好留在上面。”加文道
“下面的东西若有危险,我比你更容易看出来。”加文
加文知道劝不动,转头对奥森道:“绳子握紧。连续扯两下是放,三下是拉。若绳子突然松了,不管什么原因,立刻把人拖上来。”
托马斯在入口处补充:“不要碰承重木柱。腐得再厉害,只要没断,就可能还托着东西。”
莉娅举起炭条:“看到什么先报名字,我记。”
加文点燃火把,沿石阶缓慢向下。
罗兰紧随其后。
石阶一共有十三级。
第七级开始积着厚厚的黑灰,脚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响。墙上残留着铁制灯架,早已锈成暗红色。下到最底部,一扇半开的木门出现在火光里。
门板已经腐烂。
中间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有老鼠啃咬的齿痕。
加文没有用手推,而是拿断木棍抵住门板。
轻轻一碰,门便向内倒下。
砰的一声,地面腾起大片灰尘。
两人立刻闭眼后退。
尘雾过了许久才慢慢落下。
火把照亮第一间地窖。
这里比罗兰预想得更大。半圆形石顶下,并排摆着十几个木架,地面散落着破陶罐、断绳和腐烂的麻袋。靠墙有三只大木桶,一只已经侧翻,黑褐色的污物从缝隙里流出,干结在地上。
“粮。”
加文用木棍挑开一只麻袋。
袋布立刻破裂。
里面滚出的不是完整麦粒,而是一团团黏结发黑的硬块。几只甲虫从裂口里爬出,很快钻进灰尘。
罗兰蹲在两步之外,凝神查看。
腐败的状态重得近乎刺眼。
霉菌早已深入每一粒粮食,不仅不能吃,也不适合拿去喂牲口。直接翻动还会扬起更多有害粉尘。
“不要再碰。”他抬头向入口方向喊。
罗兰道“发现腐粮。不能食用,也不能搬回村里。”
声音沿石阶传上去。
莉娅在木板上写下一行。
加文又照向另一侧。
那里靠墙放着几件工具。
两把锄头,一柄铁锹,一只没有木柄的镰刀头,还有一把沉重的伐木斧。木柄大多腐坏,铁器也锈得厉害,但轮廓仍然完整。
他喊:“有工具。四件……不,五件铁器。”
地面还有一个拆散的手推车架,以及两只用铁箍加固的木箱。
第一只木箱的盖子已经塌陷。
加文用木棍轻轻拨开,里面是成捆的麻绳和几张皮革。皮革早已发霉,麻绳一扯便断。
第二只木箱却保存得意外完整。
箱体被垫在两块石砖上,没有直接接触潮湿地面。盖子外刷过一层黑色油脂,四角包着薄铁皮。锁已经锈死,但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罗兰将火把靠近。
他的观察感知掠过木箱,捕捉到里面整齐而脆弱的片状物。
不是金属。
像纸。
“先不打开。”他说。
加文问:“为什么?”
“里面可能是账册。箱外密封还在,贸然撬开会让潮气进去。”罗兰道
“它已经在地窖里放了二十多年。”加文
“正因为二十多年都没彻底烂,才不能在这里开。”罗兰道
罗兰看向地窖深处。
第一间储藏室后方还有一道窄门。
门上没有木板,只有垂落的蛛网。火把照过去时,罗兰隐约看见里面竖着几根木柱,地面还摆着两只较小的箱子。
加文握紧短刀:“我去看。”
“绳索还够多长?”加文往腰后摸了摸。
只剩不到八码。
“到门口够用。”加文道
两人沿墙缓慢移动。
窄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房间。
这里没有粮袋。
中央摆着一张腐朽的桌子,桌腿已经断了一根,被石块勉强垫住。墙边有一只破衣柜,柜门敞开,里面挂着几块近乎化成碎片的布料。
桌上放着一盏铜制油灯。
旁边是几张裸露在外的羊皮纸。
纸张边缘发黑卷曲,字迹大多模糊。最上面一张压着一枚生锈的铁钥匙,钥匙下还能辨认出半个暗红色印记。
“这里有人办公过。”罗兰说。
加文照向桌后。
墙上刻着许多划痕。
有些是毫无规律的凿痕,有些却像数字。三道长线后跟着五道短线,每隔一段便被横线截断。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
莉娅。
当然不是现在的莉娅。
那是一个旧名字,与她恰好相同。
再往下还有“马修”“安娜”“贝克”等字样。许多名字后面画着叉。
加文看了片刻:“像是在记人。”
“也可能是债。”罗兰没有触碰墙面。
他将目光移向两只小箱子。
第一只没有锁,箱盖虚掩。加文用木棍挑开,露出几本严重受潮的册子。最上层已经粘成一团,下面几本封面则还能辨认。
一本写着“秋粮入库”。
一本写着“领户名册”。
还有一本封皮上压着旧领主的火漆印章,旁边写着几个几乎褪色的字:
北境历三百一十七年至三百二十年,税赋实录。
“账册。”罗兰说。
这一声传到地面上,莉娅的炭条立刻停住。
“保存得怎么样?”她朝洞内喊。
“有几本还能读。更多的需要慢慢处理。”罗兰道
第二只小箱子锁着。
锁不像入口铁链那样锈烂,表面抹过厚厚的油脂。加文拿起桌上的铁钥匙比对了一下,大小相近:“要开吗?”
罗兰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野落在箱体上。
里面同样是纸张,却还夹着几块金属物。状态并不危险,也没有机关的迹象。
“开。”
加文把钥匙插进锁孔。
第一次没有转动。
他不敢用力,先用火把加热刀尖,再将少量灯油滴入锁孔。等了片刻,钥匙终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咔哒。
锁开了。
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陈旧皮革与蜡油的气味散出来。
里面整齐摆着三册羊皮账簿。
账簿上压着一只小布袋。布袋早已脆化,加文只轻轻一碰,便裂开一道口子,滚出七枚黑银色硬币。
不是金币。
却是真正的钱。
最下面还有两枚铜制印章、一叠封蜡,以及一只装在皮套中的短匕首。
加文拿起硬币看了一眼:“能换不少粮。”
“先不算钱。”罗兰取出最上面那本账簿。
封皮很硬,边缘刷过蜡。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楚:
灰鸦领税粮、借贷与役户抵押簿。
罗兰的手停住。
“役户抵押”不是普通的欠债记录。
它意味着有人把领地里的农户、劳役年限,甚至家庭成员,当作可以偿还债务的财物。
他翻开。
账目按年份排列。粮食、银币、工具借款,每一项都记有本金和利息。旧领主的签名反复出现,旁边还有商人的印章与税吏的副署。
其中一些债务已经勾销。
勾销方式不是还钱。
而是“转出男丁两人”“抵役五年”“收取女户一名”。
罗兰继续往后翻。
加文站在一旁,脸色逐渐变冷:“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欠下债。”罗兰
“谁欠?”加文
“前任领主。”罗兰
“谁还?”加文
罗兰看着册页上那一串串村民姓名:“灰鸦村的人。”
火把发出一声爆响。
地窖上方,莉娅听见他们许久没有说话,再次朝下面喊:“领主大人,发现什么了?”
罗兰合上账簿:“发现了比腐粮更麻烦的东西。”
众人没有立即将木箱搬出去。
托马斯先下到地窖,检查通道与木箱重量。他用探杆敲过石顶,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坍塌,又为台阶加了两道临时支撑。
艾达则要求所有下地窖的人每次停留不得超过一刻钟。出来以后,要在塔外拍净衣物,再用热水清洗脸和手。
她说:“箱子不能进食堂,也不能送进住人的屋子。”她说,“先放在通风干燥的空棚里。”
马丁问:“粮怎么办?”
“封在下面。”罗兰说。
“不能拿去喂鸡?”马丁问
“不能。”罗兰
“烧掉?”马丁问
若直接在地窖里焚烧腐粮,火焰可能耗尽空气,烟气也会沿地缝进入塔基。搬到地面焚烧,又会扬起大量霉尘。
罗兰回头看向入口:“先封袋口,等清点完再决定是深埋还是分批焚烧。未经艾达同意,任何人不得碰。”
马丁有些惋惜。
几十袋粮就在地下,即便明知已经腐烂,仍会本能地觉得可惜。
那是二十多年前没能进入饥民肚子的粮食。
如今再次见到天日,却连牲口都不能喂。
“若当年开仓,这些粮能救多少人?”他问。
玛格站在草绳外,听见后冷冷地道:“至少能让死人少一半。”
没有人知道准确答案。
账簿里或许有。
那本“秋粮入库”记录了当年的储量,“领户名册”则记录了村庄人口。只要把两项放在一起,便能算出那些被封入地窖的粮食原本可以维持多少天。
莉娅望向罗兰:“要全部抄出来吗?”
“全部。”罗兰
“包括旧账?”莉娅
“尤其是旧账。”罗兰
“可有些人已经死了。”莉娅
“死了也要留下名字。”罗兰
罗兰看着从地窖抬出的第一只铁箍木箱:“粮食为什么被封存,谁下的命令,谁因此挨饿,谁被抵作劳役——能查到多少,就记多少。不能因为账太旧,就当它没有发生。”
莉娅点了点头。
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旧塔地窖清点册”七个字。
下面列出第一批发现:
腐坏黑麦十二袋。
破损木桶三只。
可修铁锄两把。
铁锹一柄。
镰刀头一件。
伐木斧一柄。
密封木箱两只。
旧账册若干。
黑银币七枚。
铜印两枚。
短匕首一把。
她写到这里,抬头问:“硬币和印章由谁保管?”
“不能由我一人保管。”罗兰说。
莉娅愣了一下。
按照旧规矩,地窖属于领主,里面发现的一切自然也是领主财产。无论硬币、工具还是账册,罗兰都可以直接带走。
罗兰说:“硬币公开称重,记录币面与数量,暂由马丁、莉娅和我三方封存。印章与账册也一样。任何一次开启,至少三人在场。”
马丁下意识问:“像种粮仓那样?”
“像种粮仓那样。”罗兰
“可这是您的地窖。”马丁
“正因为是领主留下的地窖,才更不能让下一任领主说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罗兰道
莉娅低头记下。
托马斯从地窖里爬上来,肩上扛着那柄没有木柄的伐木斧。他把铁器放在雪地上,用木槌轻敲表面。
大片铁锈剥落,露出下面尚未完全腐蚀的刃口。
“还能救。”他说。
“锄头和铁锹也能修。木柄全要换,刃口重新打磨。若找得到铁匠,至少能省下好几块铁料。”托马斯
马丁眼睛一亮:“春耕能用?”
“修得好就能。”托马斯
“村里没人会锻。”马丁
“那就找会的人。”托马斯说完,看向罗兰。
这件事被记了下来。
在所有腐败与旧债之间,几件锈蚀的工具算不上宝藏,却可能是地窖里最先重新发挥作用的东西。
粮食已经死了。
铁还没有。
傍晚前,第一批账册被转移到旧礼拜堂旁的空棚。
棚子原本用来堆放干草,四面透风,地面铺着木板。托马斯在梁下拉起细绳,艾达则要求任何人不得把账册直接靠近火堆烘烤。
“烤得太快会裂。”莉娅说。
“也会让霉尘扬起来。”艾达补充。
他们把受潮最轻的册子摊开放置,用干净木片隔开书页。粘在一起的部分没有强行撕扯,只先登记封皮上的字。
罗兰、莉娅和马丁围坐在一张旧桌旁。
桌上放着保存最好的三本羊皮账簿。
加文守在门外。
第一本是税粮簿。
第二本是借贷簿。
第三本是役户抵押簿。
莉娅翻开税粮簿,逐行辨认褪色的文字。
“北境历三百一十七年,灰鸦领应纳黑麦一百八十六石,羊毛四十捆,银币二十枚……”
她皱起眉:“这里另有一行。”
“写的什么?”马丁问。
“灾年减免申请,驳回。”莉娅
下一年,应纳税额没有下降,反而增加了逾期罚息。旧领主从商人手中借粮缴税,利息按月计算;入冬后无力偿还,又将次年税粮作抵押。
再下一年,债务继续翻滚。
粮债变成银债。
银债变成役债。
领主的签名始终清清楚楚,而真正承担后果的人,只在账目里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马丁忽然指向一行:“这个人我认识。”
“谁?”莉娅
“贝克。”马丁
他伸手想碰,指尖快落下时又停住:“老贝克的父亲,也叫这个名字。他不是说死在林子里了吗?”
莉娅念出后面的记录:“抵偿粮息,转交北山采石场,役期七年。”
马丁沉默了。
七年。
在采石场那种地方,很多人活不过两个冬天。
莉娅继续往下看:“还有这个。安娜,抵偿银币八枚,转入债权人宅邸。”
“安娜是谁?”莉娅
棚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老巴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我姐姐。”
他没有进来,只远远看着账册。
“管事当年说,她嫁去了南边。”老巴克
没人说话。
老巴克的嘴唇动了许久:“她不是嫁人?”
莉娅没有回答。
账上的字已经给出了答案。
罗兰合上账簿:“今天先到这里。”
老巴克却忽然抬高声音:“继续念。”
“你应该休息。”罗兰
“我等了五十年,不差这点休息。”老巴克
老人抓紧拐杖:“继续念。看看还有多少‘嫁出去’的人。”
莉娅看向罗兰。
罗兰沉默片刻,重新打开账册:“念。”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旧纸页上被读出。
有些仍能在村中找到亲属,有些已经无人记得。有人被送往采石场,有人被抵给商队,有人以三年、五年乃至终身劳役偿还本不属于他们的债。
棚外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高声哭喊。
灰鸦村的人见惯了死亡,也见惯了亲人突然消失。他们只是站在傍晚的寒风中,听着一笔笔旧账,重新得知那些失踪者真正的去向。
玛格在人群后问:“这本账现在还有用吗?”
罗兰看向她:“什么意思?”
“那些债主若还拿着另一份账,会不会回来找我们?”玛格在人群后问
棚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冷。
莉娅立刻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羊皮纸,纸上盖了三个印章。她小心展开,辨认其中的文字。
“灰鸦领以未来三年税赋、林地采伐权及领内役户作为担保……”她的声音停住。
马丁问:“下面呢?”
“债务尚未清偿。”莉娅
“是多少?”马丁
莉娅继续往下看:“本金一百二十枚银币。利息按年增加。另欠王国税粮三年。”
马丁的脸色变了:“那是多少粮?”
“账上还没算总数。”莉娅
“什么时候来收?”马丁
莉娅翻到纸张末尾。
上面写着一个期限。
春季道路通行之后,由债权人与税务官共同查验灰鸦领资产。
棚外,融雪从屋檐滴落。
一滴。
又一滴。
像某种正在逼近的计时。
罗兰望向旧塔方向。
他们以为地窖里藏的是粮食和工具。
最后找到的却是一座债务坟墓。
腐粮已经不能填饱任何人的肚子,锈铁或许还能赶上春耕,而这些账册,则把二十多年前欠下的锁链重新拖到了灰鸦村面前。
莉娅低声问:“领主大人,要把这件事告诉全村吗?”
“告诉。”罗兰没有犹豫。
他说“所有账目重新核算。旧税、借款、利息、抵押,各列一册。谁欠、欠谁、凭什么欠、是否合法,都要弄清。”
马丁迟疑道:“如果他们真在春后来呢?”
罗兰望着桌上那枚暗红色旧印:“那就先知道,他们准备拿走什么。”
他拿起账册,翻向尚未清点的最后几页。
一张折叠的催缴文书从书脊中滑落,落在桌面上。
莉娅将它展开。
最上方,是北境税务署的朱红印记。
下方只有几行字:
三年税赋逾期。
春融后派员核查。
无力缴纳者,准以耕牛、农具及适役人口抵偿。
棚外再没有一丝声音。
罗兰看着那行“适役人口”,手指缓缓压住纸页。
地窖里最锋利的东西,从来不是那把生锈的斧头。
而是这一本账。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