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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ting as a Lord from a Bag of Rye

Chapter 16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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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of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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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Starting as a Lord from a Bag of R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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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塔的影子横在雪地上,像一截折断的黑色手指。

吃过早饭后,罗兰带着五个人来到塔下。

加文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短刀和一卷猎绳;托马斯背着木槌、凿子与两根削尖的探杆;马丁提着铁锹;莉娅抱着木板和炭条;最后一人是奥森,手里拿着两支浸过油脂的火把。Full novel: Starting as a Lord from a Bag of Ry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算上罗兰,正好六人。

塔外已经围起一圈草绳。几个闻讯赶来的孩子蹲在远处,伸长脖子往乱石堆里看。昨夜在井边发现的小脚印,也正是从他们常走的那条窄路延伸过来的。

“谁去过里面?”加文站在草绳旁问。

没有人回答。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同时低下头。

加文说:“再问一次。谁掀过石头下面的木板?”

最小的男孩忍不住瞥向身旁。

那是个大约十岁的瘦孩子,叫皮特。他的左边眉梢有一道新鲜擦伤,鞋底还沾着与塔后土层相同的黄褐色泥屑。

加文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皮特。”

男孩缩了缩肩膀:“我只进去过一点点。”

加文:“多深?”

皮特说:“就到台阶下面。”

“一个人?”加文问

皮特摇头,又点头。

旁边两个孩子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急忙解释:“我们没下去!我们只在上面帮他看着。”

加文沉下脸:“为什么不告诉大人?”

“我们以为里面有宝藏。”皮特的声音越来越小。

“前天西恩说,旧塔以前住过领主。领主肯定把金币埋在下面。我们就过来看,找到一块木板。”

“西恩也来过?”罗兰问。

“来过。”皮特

“他下去了吗?”罗兰问

皮特想了想:“没有。他那天肚子不舒服,只在井边等了一会儿。后来他喝了我水囊里的水,就先回去了。”

艾达昨日关于病因的判断又多了一条线索。

罗兰问:“水囊在哪里灌的?”

“井里。”皮特

“用公共桶?”罗兰问

皮特点头。

“水没煮过?”罗兰问

男孩明显不懂为什么要问这个,只老实回答:“没有。”

罗兰没有继续追问。

西恩的病究竟是由哪一口水引起,已经无法确认。可能来自约翰家的旧桶,也可能来自井边的公共水桶,还可能来自别处。

正因如此,新的饮水规矩才不能只靠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来维持。

罗兰说:“你们几个今天去食堂帮忙挑柴。不是罚你们找到地窖,是罚你们发现危险以后隐瞒,还带别人靠近。”

皮特抬起头:“要挑多久?”

罗兰道“每人两捆。挑完以后,去找莉娅,把你们怎么发现木板、谁来过、碰过什么,全都说清楚。”

加文皱眉:“这么轻?”

“若他们偷拿过东西,再另算。”罗兰说

罗兰看向几个孩子:“现在站到草绳外。没有许可,不准再靠近。”

孩子们连忙退开。

皮特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领主大人,里面真的没有金币。”

加文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全是臭味。”皮特

乱石下的木板只露出一角。

马丁先用铁锹清掉周围积雪和浮土,托马斯再拿探杆沿木板边缘一寸寸试探。木板并不平放,而是斜压在一道石阶入口上,四周用碎石和湿泥做了遮掩。

“不是塌下去的。”托马斯说。

他蹲下查看木板背面的木纹:“有人故意盖住入口。”

“多久以前?”莉娅问。

“这块木头至少用了二十年。边缘腐得厉害,但中间还能撑。后来又被人翻动过。”加文指了指木板上的划痕。

“这是孩子撬出来的?”托马斯摇头。

“上面两道是新痕,像木棍刮的。下面还有一道更深的旧痕,是铁器留下的。孩子来以前,也有人动过。”罗兰望向塔身。

破塔与他初到灰鸦领时所住的旧领主屋原本连成一片。后来一场火烧掉了大半木制建筑,只剩石塔与一段外墙。村里的老人说,最后一任常住于此的领主性情暴躁,欠下不少债,最终带着家眷连夜逃走。

自那以后,塔楼先被继任管事当作仓房,后来屋顶塌陷,才彻底荒废。

若下面真有地窖,被前人封起来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为什么没人把里面的东西搬走。

“先测支撑。”罗兰说。

托马斯沿着入口周围敲了一圈。

石壁的回声一边沉,一边空。左侧两块承重石已经开裂,石缝中长着薄薄的青苔。若直接掀开木板,压在上方的碎石可能顺着斜坡滑进洞里。

“要加架子。”托马斯放下工具。

罗兰道“先用木梁顶住这块石头,再清右边。不能让人站在入口正前方。”

马丁问:“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天。”托马斯

“地窖就在下面,还等半天?”加文用脚踢了踢石缝。

“死人不嫌时间多。”托马斯抬头看他。

“活人最好嫌得少些。”他说

加文没有反驳。

马丁回村取来两根旧橡木梁。托马斯先削出榫口,又让人在斜坡外挖出落脚坑,将木梁一头顶住开裂的承重石,另一头嵌进冻土。木槌每敲一下,塔身都会落下一层细灰。

所有人都退在两步之外。

只有托马斯伏在地上,盯着木梁受力时弯曲的程度:“再往里半指。”

马丁与奥森一起推。

木梁发出低沉的挤压声。

“停。”托马斯用木楔锁紧。

他又搭起第二道斜撑,这才允许加文清理入口上的碎石。石块一块块被搬开,下面的木板逐渐露出全貌。

板面上没有锁。

只有一根早已锈断的铁链。

加文用短刀挑起铁链,铁锈立刻簌簌落下:“链子断口不是新断的。”

托马斯接过来看了一眼:“至少十几年。”

罗兰凝神望向木板下方。

特殊的观察感知沿着石缝向里延伸,只能捕捉到模糊的状态:潮湿、腐败、金属锈蚀,还有几处较稳定的木质轮廓。

没有活物活动的迹象。

也没有大量浊气聚集。

罗兰说:“先开一道缝。人都退后。”

加文将猎绳套在木板边缘突出的把手上,众人站到斜坡侧面,一起缓慢用力。

木板刚被拉起半尺,一股沉闷的气味便从地下涌出。

腐粮、湿木、鼠粪与陈年霉菌混在一起,像一团无形的脏布堵住鼻口。

奥森立刻后退,剧烈咳嗽起来。

马丁捂住口鼻:“难怪孩子说臭。”

“放下!”艾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

她提着药袋,快步越过草绳。约翰没有跟来,显然仍在家里照料西恩。

“你怎么来了?”罗兰问。

“玛莎接替我照看一会儿。”艾达走到入口旁,只闻了一下便皱紧眉头。

“不能立刻进去。”艾达

加文道:“没火,也不像有尸体。”

艾达从药袋里取出一支细蜡烛,点燃后固定在长木条末端。

托马斯将木板重新拉开一道窄缝。艾达趴在侧面,把蜡烛缓缓送入。

火焰起初向内偏斜,说明地窖深处有轻微气流。再往下,火苗明显缩小,却没有熄灭。

“有风,但不够。”艾达收回蜡烛。

“先敞开入口,至少等到午后。不能因为看见火没灭就贸然进去。里面的霉尘吸进肺里,一样能让人发热咳嗽。”艾达

加文摸了摸鼻子:“每件危险的事,你都能说出一种病。”

“因为人会死的办法比你想的多。”艾达把两块浸湿的布递给他。

“真要下去,用这个蒙住口鼻。一次只进两人,上面留人拉绳。”艾达道

罗兰点头:“按她说的做。”

木板被彻底掀开,用绳索固定在一旁。

石阶向地下延伸。

最上面六级还能看清,再往下便被黑暗吞没。石壁长着大片青苔,靠近入口的位置有几个很小的泥脚印,正是皮特留下的。

台阶右侧还放着半截断木棍。

看来孩子确实只走到下面不远便退了回来。

“幸好他怕臭。”托马斯说。

“也可能是怕黑。”莉娅接道。

“无论怕什么,都救了他一命。”艾达将入口周围的孩子赶得更远。

众人只好暂时停工。

等待通风的时间里,罗兰让莉娅询问村中老人。

最先被找来的是老巴克。

他站在地窖入口外看了许久,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某种极力回想的茫然。

“这里原先是储藏室。”他说。

“储藏什么?”莉娅问。

“粮食、酒、腌肉,还有税物。那时候塔还没烧,领主每年秋天会让人把收来的东西搬进去。”老巴克

“后来呢?”罗兰

“后来……”老巴克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是老领主阿尔伯特,还是他儿子?我记不清了。那几年一直有人来讨债。先是商人,后来是税吏,再后来还有拿剑的雇工。塔里着过一次火,死没死人,没人知道。”老巴克

“地窖为什么封起来?”罗兰道

“说是塌了。”老巴克

“谁说的?”罗兰道

老人沉默片刻:“管事。”

“哪个管事?”罗兰道

“霍恩。”老巴克

莉娅在木板上写下名字。

“他还活着吗?”罗兰道

“早死了。十几年前冻死在南边路上。”老巴克

“封地窖时,村里有人参与吗?”罗兰道

老巴克摇头:“管事带自己的人做的。村民不许靠近。”

“有人看见里面的东西被搬走吗?”罗兰道

“搬过几次。都是夜里。”老巴克

罗兰问:“搬走了什么?”

老巴克眯起眼:“木箱。也有麻袋。我那时年轻,被叫来套车。管事不准我们碰,只让把车赶到村口。第二天天亮,车和东西都没了。”

“之后入口就封上了?”罗兰道

“应该是。”老巴克看向黑洞洞的石阶。

“这些年没人提,我也以为里面已经空了。”老巴克

第二个被找来的是掌勺老妇玛格。

她记得地窖,却记得另一件事。

“前任领主逃走前,曾经下令把公仓剩下的粮都送进塔里。”掌勺老妇玛格

“哪一年的事?”莉娅问。

“二十二年前,或是二十三年。那年也闹过饥荒。”掌勺老妇玛格

“粮食没有发给村民?”莉娅

玛格冷笑一声:“发?领主说那是明年的种粮,谁碰就剁手。后来他自己跑了,塔门却有人守着。等村里人想闯进去时,地窖已经封死。”

马丁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村里当年饿死了多少人?”

“谁数过?”莉娅

玛格说:“我娘、我大哥,还有两户绝了人。冬雪一化,路边都是草席卷的尸体。”

“既然知道里面有粮,为什么不挖?”罗兰

“挖过。”她指向塔墙另一侧。

“但入口被石头封得严实。后来有个男人挖塌了墙,砸断一条腿。霍恩说粮食早就运走了,再挖也是送死。慢慢便没人来了。”玛格说

罗兰望向地窖。

若里面真还有粮,那么无论剩多少,都已经不可能食用。二十多年潮湿封存,足以把最好的黑麦变成毒物与尘土。

可比腐粮更值得注意的,是老巴克口中的木箱。

午后,入口的气味淡了许多。

艾达再次将蜡烛送入深处。

这一次,火焰稳定了不少。

“可以下去,但不能待太久。”她说。

加文将湿布蒙住口鼻,先把绳索系在腰间。罗兰也拿过一块湿布。

“您不能第一个下去。”加文道。

“我第二个。”罗兰道

“您最好留在上面。”加文道

“下面的东西若有危险,我比你更容易看出来。”加文

加文知道劝不动,转头对奥森道:“绳子握紧。连续扯两下是放,三下是拉。若绳子突然松了,不管什么原因,立刻把人拖上来。”

托马斯在入口处补充:“不要碰承重木柱。腐得再厉害,只要没断,就可能还托着东西。”

莉娅举起炭条:“看到什么先报名字,我记。”

加文点燃火把,沿石阶缓慢向下。

罗兰紧随其后。

石阶一共有十三级。

第七级开始积着厚厚的黑灰,脚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响。墙上残留着铁制灯架,早已锈成暗红色。下到最底部,一扇半开的木门出现在火光里。

门板已经腐烂。

中间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有老鼠啃咬的齿痕。

加文没有用手推,而是拿断木棍抵住门板。

轻轻一碰,门便向内倒下。

砰的一声,地面腾起大片灰尘。

两人立刻闭眼后退。

尘雾过了许久才慢慢落下。

火把照亮第一间地窖。

这里比罗兰预想得更大。半圆形石顶下,并排摆着十几个木架,地面散落着破陶罐、断绳和腐烂的麻袋。靠墙有三只大木桶,一只已经侧翻,黑褐色的污物从缝隙里流出,干结在地上。

“粮。”

加文用木棍挑开一只麻袋。

袋布立刻破裂。

里面滚出的不是完整麦粒,而是一团团黏结发黑的硬块。几只甲虫从裂口里爬出,很快钻进灰尘。

罗兰蹲在两步之外,凝神查看。

腐败的状态重得近乎刺眼。

霉菌早已深入每一粒粮食,不仅不能吃,也不适合拿去喂牲口。直接翻动还会扬起更多有害粉尘。

“不要再碰。”他抬头向入口方向喊。

罗兰道“发现腐粮。不能食用,也不能搬回村里。”

声音沿石阶传上去。

莉娅在木板上写下一行。

加文又照向另一侧。

那里靠墙放着几件工具。

两把锄头,一柄铁锹,一只没有木柄的镰刀头,还有一把沉重的伐木斧。木柄大多腐坏,铁器也锈得厉害,但轮廓仍然完整。

他喊:“有工具。四件……不,五件铁器。”

地面还有一个拆散的手推车架,以及两只用铁箍加固的木箱。

第一只木箱的盖子已经塌陷。

加文用木棍轻轻拨开,里面是成捆的麻绳和几张皮革。皮革早已发霉,麻绳一扯便断。

第二只木箱却保存得意外完整。

箱体被垫在两块石砖上,没有直接接触潮湿地面。盖子外刷过一层黑色油脂,四角包着薄铁皮。锁已经锈死,但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罗兰将火把靠近。

他的观察感知掠过木箱,捕捉到里面整齐而脆弱的片状物。

不是金属。

像纸。

“先不打开。”他说。

加文问:“为什么?”

“里面可能是账册。箱外密封还在,贸然撬开会让潮气进去。”罗兰道

“它已经在地窖里放了二十多年。”加文

“正因为二十多年都没彻底烂,才不能在这里开。”罗兰道

罗兰看向地窖深处。

第一间储藏室后方还有一道窄门。

门上没有木板,只有垂落的蛛网。火把照过去时,罗兰隐约看见里面竖着几根木柱,地面还摆着两只较小的箱子。

加文握紧短刀:“我去看。”

“绳索还够多长?”加文往腰后摸了摸。

只剩不到八码。

“到门口够用。”加文道

两人沿墙缓慢移动。

窄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房间。

这里没有粮袋。

中央摆着一张腐朽的桌子,桌腿已经断了一根,被石块勉强垫住。墙边有一只破衣柜,柜门敞开,里面挂着几块近乎化成碎片的布料。

桌上放着一盏铜制油灯。

旁边是几张裸露在外的羊皮纸。

纸张边缘发黑卷曲,字迹大多模糊。最上面一张压着一枚生锈的铁钥匙,钥匙下还能辨认出半个暗红色印记。

“这里有人办公过。”罗兰说。

加文照向桌后。

墙上刻着许多划痕。

有些是毫无规律的凿痕,有些却像数字。三道长线后跟着五道短线,每隔一段便被横线截断。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

莉娅。

当然不是现在的莉娅。

那是一个旧名字,与她恰好相同。

再往下还有“马修”“安娜”“贝克”等字样。许多名字后面画着叉。

加文看了片刻:“像是在记人。”

“也可能是债。”罗兰没有触碰墙面。

他将目光移向两只小箱子。

第一只没有锁,箱盖虚掩。加文用木棍挑开,露出几本严重受潮的册子。最上层已经粘成一团,下面几本封面则还能辨认。

一本写着“秋粮入库”。

一本写着“领户名册”。

还有一本封皮上压着旧领主的火漆印章,旁边写着几个几乎褪色的字:

北境历三百一十七年至三百二十年,税赋实录。

“账册。”罗兰说。

这一声传到地面上,莉娅的炭条立刻停住。

“保存得怎么样?”她朝洞内喊。

“有几本还能读。更多的需要慢慢处理。”罗兰道

第二只小箱子锁着。

锁不像入口铁链那样锈烂,表面抹过厚厚的油脂。加文拿起桌上的铁钥匙比对了一下,大小相近:“要开吗?”

罗兰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野落在箱体上。

里面同样是纸张,却还夹着几块金属物。状态并不危险,也没有机关的迹象。

“开。”

加文把钥匙插进锁孔。

第一次没有转动。

他不敢用力,先用火把加热刀尖,再将少量灯油滴入锁孔。等了片刻,钥匙终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咔哒。

锁开了。

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陈旧皮革与蜡油的气味散出来。

里面整齐摆着三册羊皮账簿。

账簿上压着一只小布袋。布袋早已脆化,加文只轻轻一碰,便裂开一道口子,滚出七枚黑银色硬币。

不是金币。

却是真正的钱。

最下面还有两枚铜制印章、一叠封蜡,以及一只装在皮套中的短匕首。

加文拿起硬币看了一眼:“能换不少粮。”

“先不算钱。”罗兰取出最上面那本账簿。

封皮很硬,边缘刷过蜡。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楚:

灰鸦领税粮、借贷与役户抵押簿。

罗兰的手停住。

“役户抵押”不是普通的欠债记录。

它意味着有人把领地里的农户、劳役年限,甚至家庭成员,当作可以偿还债务的财物。

他翻开。

账目按年份排列。粮食、银币、工具借款,每一项都记有本金和利息。旧领主的签名反复出现,旁边还有商人的印章与税吏的副署。

其中一些债务已经勾销。

勾销方式不是还钱。

而是“转出男丁两人”“抵役五年”“收取女户一名”。

罗兰继续往后翻。

加文站在一旁,脸色逐渐变冷:“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欠下债。”罗兰

“谁欠?”加文

“前任领主。”罗兰

“谁还?”加文

罗兰看着册页上那一串串村民姓名:“灰鸦村的人。”

火把发出一声爆响。

地窖上方,莉娅听见他们许久没有说话,再次朝下面喊:“领主大人,发现什么了?”

罗兰合上账簿:“发现了比腐粮更麻烦的东西。”

众人没有立即将木箱搬出去。

托马斯先下到地窖,检查通道与木箱重量。他用探杆敲过石顶,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坍塌,又为台阶加了两道临时支撑。

艾达则要求所有下地窖的人每次停留不得超过一刻钟。出来以后,要在塔外拍净衣物,再用热水清洗脸和手。

她说:“箱子不能进食堂,也不能送进住人的屋子。”她说,“先放在通风干燥的空棚里。”

马丁问:“粮怎么办?”

“封在下面。”罗兰说。

“不能拿去喂鸡?”马丁问

“不能。”罗兰

“烧掉?”马丁问

若直接在地窖里焚烧腐粮,火焰可能耗尽空气,烟气也会沿地缝进入塔基。搬到地面焚烧,又会扬起大量霉尘。

罗兰回头看向入口:“先封袋口,等清点完再决定是深埋还是分批焚烧。未经艾达同意,任何人不得碰。”

马丁有些惋惜。

几十袋粮就在地下,即便明知已经腐烂,仍会本能地觉得可惜。

那是二十多年前没能进入饥民肚子的粮食。

如今再次见到天日,却连牲口都不能喂。

“若当年开仓,这些粮能救多少人?”他问。

玛格站在草绳外,听见后冷冷地道:“至少能让死人少一半。”

没有人知道准确答案。

账簿里或许有。

那本“秋粮入库”记录了当年的储量,“领户名册”则记录了村庄人口。只要把两项放在一起,便能算出那些被封入地窖的粮食原本可以维持多少天。

莉娅望向罗兰:“要全部抄出来吗?”

“全部。”罗兰

“包括旧账?”莉娅

“尤其是旧账。”罗兰

“可有些人已经死了。”莉娅

“死了也要留下名字。”罗兰

罗兰看着从地窖抬出的第一只铁箍木箱:“粮食为什么被封存,谁下的命令,谁因此挨饿,谁被抵作劳役——能查到多少,就记多少。不能因为账太旧,就当它没有发生。”

莉娅点了点头。

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旧塔地窖清点册”七个字。

下面列出第一批发现:

腐坏黑麦十二袋。

破损木桶三只。

可修铁锄两把。

铁锹一柄。

镰刀头一件。

伐木斧一柄。

密封木箱两只。

旧账册若干。

黑银币七枚。

铜印两枚。

短匕首一把。

她写到这里,抬头问:“硬币和印章由谁保管?”

“不能由我一人保管。”罗兰说。

莉娅愣了一下。

按照旧规矩,地窖属于领主,里面发现的一切自然也是领主财产。无论硬币、工具还是账册,罗兰都可以直接带走。

罗兰说:“硬币公开称重,记录币面与数量,暂由马丁、莉娅和我三方封存。印章与账册也一样。任何一次开启,至少三人在场。”

马丁下意识问:“像种粮仓那样?”

“像种粮仓那样。”罗兰

“可这是您的地窖。”马丁

“正因为是领主留下的地窖,才更不能让下一任领主说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罗兰道

莉娅低头记下。

托马斯从地窖里爬上来,肩上扛着那柄没有木柄的伐木斧。他把铁器放在雪地上,用木槌轻敲表面。

大片铁锈剥落,露出下面尚未完全腐蚀的刃口。

“还能救。”他说。

“锄头和铁锹也能修。木柄全要换,刃口重新打磨。若找得到铁匠,至少能省下好几块铁料。”托马斯

马丁眼睛一亮:“春耕能用?”

“修得好就能。”托马斯

“村里没人会锻。”马丁

“那就找会的人。”托马斯说完,看向罗兰。

这件事被记了下来。

在所有腐败与旧债之间,几件锈蚀的工具算不上宝藏,却可能是地窖里最先重新发挥作用的东西。

粮食已经死了。

铁还没有。

傍晚前,第一批账册被转移到旧礼拜堂旁的空棚。

棚子原本用来堆放干草,四面透风,地面铺着木板。托马斯在梁下拉起细绳,艾达则要求任何人不得把账册直接靠近火堆烘烤。

“烤得太快会裂。”莉娅说。

“也会让霉尘扬起来。”艾达补充。

他们把受潮最轻的册子摊开放置,用干净木片隔开书页。粘在一起的部分没有强行撕扯,只先登记封皮上的字。

罗兰、莉娅和马丁围坐在一张旧桌旁。

桌上放着保存最好的三本羊皮账簿。

加文守在门外。

第一本是税粮簿。

第二本是借贷簿。

第三本是役户抵押簿。

莉娅翻开税粮簿,逐行辨认褪色的文字。

“北境历三百一十七年,灰鸦领应纳黑麦一百八十六石,羊毛四十捆,银币二十枚……”

她皱起眉:“这里另有一行。”

“写的什么?”马丁问。

“灾年减免申请,驳回。”莉娅

下一年,应纳税额没有下降,反而增加了逾期罚息。旧领主从商人手中借粮缴税,利息按月计算;入冬后无力偿还,又将次年税粮作抵押。

再下一年,债务继续翻滚。

粮债变成银债。

银债变成役债。

领主的签名始终清清楚楚,而真正承担后果的人,只在账目里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马丁忽然指向一行:“这个人我认识。”

“谁?”莉娅

“贝克。”马丁

他伸手想碰,指尖快落下时又停住:“老贝克的父亲,也叫这个名字。他不是说死在林子里了吗?”

莉娅念出后面的记录:“抵偿粮息,转交北山采石场,役期七年。”

马丁沉默了。

七年。

在采石场那种地方,很多人活不过两个冬天。

莉娅继续往下看:“还有这个。安娜,抵偿银币八枚,转入债权人宅邸。”

“安娜是谁?”莉娅

棚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老巴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我姐姐。”

他没有进来,只远远看着账册。

“管事当年说,她嫁去了南边。”老巴克

没人说话。

老巴克的嘴唇动了许久:“她不是嫁人?”

莉娅没有回答。

账上的字已经给出了答案。

罗兰合上账簿:“今天先到这里。”

老巴克却忽然抬高声音:“继续念。”

“你应该休息。”罗兰

“我等了五十年,不差这点休息。”老巴克

老人抓紧拐杖:“继续念。看看还有多少‘嫁出去’的人。”

莉娅看向罗兰。

罗兰沉默片刻,重新打开账册:“念。”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旧纸页上被读出。

有些仍能在村中找到亲属,有些已经无人记得。有人被送往采石场,有人被抵给商队,有人以三年、五年乃至终身劳役偿还本不属于他们的债。

棚外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高声哭喊。

灰鸦村的人见惯了死亡,也见惯了亲人突然消失。他们只是站在傍晚的寒风中,听着一笔笔旧账,重新得知那些失踪者真正的去向。

玛格在人群后问:“这本账现在还有用吗?”

罗兰看向她:“什么意思?”

“那些债主若还拿着另一份账,会不会回来找我们?”玛格在人群后问

棚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冷。

莉娅立刻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羊皮纸,纸上盖了三个印章。她小心展开,辨认其中的文字。

“灰鸦领以未来三年税赋、林地采伐权及领内役户作为担保……”她的声音停住。

马丁问:“下面呢?”

“债务尚未清偿。”莉娅

“是多少?”马丁

莉娅继续往下看:“本金一百二十枚银币。利息按年增加。另欠王国税粮三年。”

马丁的脸色变了:“那是多少粮?”

“账上还没算总数。”莉娅

“什么时候来收?”马丁

莉娅翻到纸张末尾。

上面写着一个期限。

春季道路通行之后,由债权人与税务官共同查验灰鸦领资产。

棚外,融雪从屋檐滴落。

一滴。

又一滴。

像某种正在逼近的计时。

罗兰望向旧塔方向。

他们以为地窖里藏的是粮食和工具。

最后找到的却是一座债务坟墓。

腐粮已经不能填饱任何人的肚子,锈铁或许还能赶上春耕,而这些账册,则把二十多年前欠下的锁链重新拖到了灰鸦村面前。

莉娅低声问:“领主大人,要把这件事告诉全村吗?”

“告诉。”罗兰没有犹豫。

他说“所有账目重新核算。旧税、借款、利息、抵押,各列一册。谁欠、欠谁、凭什么欠、是否合法,都要弄清。”

马丁迟疑道:“如果他们真在春后来呢?”

罗兰望着桌上那枚暗红色旧印:“那就先知道,他们准备拿走什么。”

他拿起账册,翻向尚未清点的最后几页。

一张折叠的催缴文书从书脊中滑落,落在桌面上。

莉娅将它展开。

最上方,是北境税务署的朱红印记。

下方只有几行字:

三年税赋逾期。

春融后派员核查。

无力缴纳者,准以耕牛、农具及适役人口抵偿。

棚外再没有一丝声音。

罗兰看着那行“适役人口”,手指缓缓压住纸页。

地窖里最锋利的东西,从来不是那把生锈的斧头。

而是这一本账。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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