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升破屋,汤暖饥肠。
一勺暖胃,众目饱肚。
破锅虽浅,可安人心。
若无底粮,毫无希望。
鱼汤熬好后,村口先乱了起来。
最先挤到锅边的是孩子。
他们闻见了久违的腥香,像一群被火光吸引的飞蛾,捧着木碗围在石灶旁。有人伸长脖子往锅里看,有人舔着碗沿,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索性蹲到灶边,用手指去刮顺着锅壁淌下来的汤汁。
负责分汤的玛莎用木勺敲了一下锅沿:“退后!”
孩子们被吓得缩了缩,却没人真正离开。
他们身后是更多村民。
老人、妇人、刚从南坡回来的挖根队,还有在河上忙了半日的捕鱼队。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口冒着白气的铁锅上。
锅不大。
十尾鱼剁碎后,连骨头一起熬煮,又加进了清理干净的香蒲根。汤面虽然浮着几点油星,底下却还是水多食物少。若只分给捕鱼队,每人还能得到一碗;若分给全村,恐怕每个人连半勺鱼肉都捞不到。
玛莎抓紧木勺,看向罗兰:“先给谁?”
一句话出口,周围顿时安静。
昨天分根汤时,最先得到食物的是断粮家庭、孩子和病人。
挖根的人则多领一份热汤。
今天情况不同。
捕鱼队在冰河上劳作了整整一日,凿冰、拉网、搬柴,回来时每个人的衣袖和裤腿都冻得发硬。若没有他们,锅里连这点鱼腥都不会有。
捕鱼队里有人开口:“当然先给下河的人,鱼是我们捞的。”
“孩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人群中的一个妇人说道。
“谁家孩子不是?”
“你们昨天还喝过根汤。”
“那也叫汤?撒泡尿进去都比它稠!”
低低的笑声刚响起,很快又消失了。
没人真觉得好笑。
另一边,挖根队也有人说道:“香蒲根是我们挖的。鱼汤里一半都是根,凭什么只给他们?”
“你们昨天已经多分了。”
“昨天是昨天。”
争执像火星落进干草。
方才还围着锅沿吞咽口水的人迅速分成几拨。捕鱼队觉得自己冒险最多,挖根队认为锅里的食物也有他们一份;有孩子的人家要求幼儿优先,家中有病人的则说病人更需要热汤。
还有些人一句话不说,只往前挤。
锅里冒出的每一缕白气,都像在提醒他们:动作慢一点,轮到自己时可能只剩清水。
巴克带着两名守仓人挡在灶前:“都往后退!”
没人听。
一个老妇被人群撞得踉跄,手里的木碗摔在地上,裂成两半。她愣了一下,立刻跪下去捡,险些被后面的人踩到手。
罗兰挤进人群,把她拉了起来。
“退到石墙外。”他对巴克说道。
巴克一愣:“什么?”
罗兰:“让所有人退到石墙外,锅边只留分汤的人。”
“他们不会退。”
罗兰走到灶旁,抓起铁勺,重重敲在锅沿上。
铛——
声音压过了争吵。
罗兰:“谁再往前挤,今天最后一个领。”
这句话比巴克的呵斥有效。
最前面的人虽然不情愿,还是停了下来。
罗兰说道:“石墙外排队,一家只留一个人。孩子、病人和老人不用在风里等,由家人代领。”
“按什么顺序?”有人问。
“还没定。”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那还排什么?”
“谁离锅近谁先拿不就行了?”
“我孩子快饿昏了!”
罗兰把勺子交回玛莎手中。“所以今天先不分。”
这句话让人群彻底炸开。
“凭什么?”
“鱼都煮好了!”
“等凉了还怎么吃?”
巴克拔出半截短剑,冰冷的铁光让最前面几人下意识停步。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兰没有让巴克把剑完全拔出来。
他转身对莉娅说道:“把昨天的清册拿来。”
莉娅抱着册子从人群中挤出去。没过多久,她带回那叠边角已经卷起的纸,手中还多了一块薄木板和一截炭条。
罗兰将木板放在临时搭起的桌上:“灰鸦领一百零七人,锅里的汤只有这么多。无论怎么分,都不可能让所有人吃饱。”
“既然不能吃饱,就更该先分!”有人喊道。
“先分给谁?”
“捕鱼的人!”
“孩子!”
“断粮的人家!”
各种回答同时响起。
罗兰等声音稍稍降低,才继续说道:“你们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所以不能由谁喊得响、谁站得近来决定。”
人群里,一个瘦高男人冷笑了一声。
“那由领主决定?”
“也不能只由我决定。”
这次,连巴克都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灰鸦领,领主决定一切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哪怕前任领主早已无力管理村庄,田税、徭役和惩罚仍以领主的名义执行。
“那由谁?”男人问。
“由账。”
罗兰翻开清册:“第一类,五岁以下的孩子、发热病人、无法进食硬物的老人。每人半碗,只有汤和煮烂的根。”
莉娅用炭条写下第一行。
“第二类,今天下河捕鱼、挖根、搬柴的人。每人一碗,因为他们明天还要继续干活。”
又写下一行。
“第三类,已经断粮的家庭。每户按人数领,不足一碗也要分到。”
“那其他人呢?”有人急忙问。
“剩下的汤再平均分。”
“若没有剩下呢?”
罗兰看着他:“那就没有。”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真话不好听,但比虚假的保证有用。
一名拄着木棍的老人从后面挤出来。
他说:“领主大人,我能嚼东西,别把我算进第一类。”
罗兰看着他:“你今年多大?”
他说:“六十。”
“清册上写着六十八。”莉娅说道。
老人瞪了她一眼:“写错了。”
莉娅说道:“是您自己报的。”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老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说道:“总之我不用先领。把我的半碗给孩子。”
他的儿媳在人群里红了眼眶。
罗兰点头:“可以,但要记下来。”
老人:“送一碗汤也要记?”
罗兰说道:“要,不记,明天就会有人说自己也让过,要求多领。”
老人嘟囔了两句,到底退了回去。
分配办法初步定下,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碗不一样大。”玛莎提醒道。
村民们带来的器皿五花八门。
有粗陶碗,有木杯,有缺了一角的罐子,甚至还有人抱着洗净的头盔。最大的陶盆能装下三只普通木碗,最小的杯子却只有拳头大。
若说一人一碗,争执只会更多。
罗兰看向灶边那把长柄木勺。
“用勺。”
玛莎把勺子递给他。
这把勺是村里公共锅原有的,木柄被油烟熏得发黑,勺口边缘也已经磨损。罗兰舀起一勺汤,倒进普通木碗,刚好过半。
“第一类一勺,第二类两勺。其他按最后剩余数量定。”
“若她每次舀得不一样多呢?”瘦高男人又问。
玛莎怒道:“我不会克扣!”
“我没说你克扣。第一勺满,第二勺少,谁知道?”
“你来舀试试!”
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罗兰拿过一把小刀,在木勺内侧刻了一道浅线。
他说:“汤到这里,不得高,也不得低。”
他又找来一只底部平整的陶杯,用水装满后倒入木勺,反复比较了几次。随后让托马斯削掉勺口翘起的一块木刺,使每次舀出的分量尽量一致。
托马斯拿着小刀修整木勺,低声说道:“木头泡久了会涨,分量还是会变。”
罗兰:“以后再做标准量杯。”
托马斯:“用陶烧最好。”
罗兰:“现在有窑吗?”
托马斯:“旧砖窑还能修,但没柴。”
罗兰:“先用木的。”
这段对话没有逃过周围人的耳朵。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领主并不是简单宣布谁多吃、谁少吃,而是在想办法让每一勺看起来都一样。
这不能让锅里的汤变多。
却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队伍重新排好。
莉娅坐在桌后,按照清册念名字。玛莎负责舀汤,另一名妇人核对领取者。每发出一份,莉娅就在名字后画一道短线。
孩子和病人的食物先被家人领走。
轮到捕鱼队时,加文只接了一勺。
“你该有两勺。”玛莎说道。
“我没下水,只带路。”
“你凿了冰,也拉了网。”
“另一勺给诺尔。”
诺尔正站在岸边带回来的柴堆旁,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
他说:“我有,我的给妹妹。”
“你妹妹已经领过了。”莉娅说道。
诺尔犹豫了一下:“那给我母亲。”
莉娅说道:“你母亲也在断粮名单里。”
少年一时不知道该给谁。
人群里有人笑道:“那就自己喝,别装大方。”
诺尔脸涨得通红。
加文把木碗塞到他手里。“喝了。明天还要搬柴。”
少年这才低头喝汤。
鱼肉没有分块。
十尾鱼被剁得很碎,每两勺汤里未必能见到一片完整鱼肉。有人舀到鱼皮,立即引来旁人羡慕的目光;有人碗里全是根,也只能盯着木勺,怀疑是不是玛莎故意偏心。
罗兰始终站在锅边。
每当有人质疑,玛莎便按照刻线重新舀一次。几次之后,再没人说分量不准。
然而,汤还是不够。
轮到最后十七个人时,锅底只剩下一层混着碎渣的浑汤。
负责搅锅的妇人拿长勺刮了又刮。
“每人不到半勺。”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回头看向队尾,没人愿意先开口。
若按顺序分,前几个人还能喝到半勺,后面的人什么都没有;若加水再煮,每个人都只能尝到一点腥味。
“加水。”一个女人说道。
“加了还算汤吗?”
“总比有人没有强。”
“他们家昨天还有粮,凭什么跟我一样?”
争执又开始了。
罗兰看了看锅底,让玛莎添入一瓢热水。
“剩下的人平均分。”
一个年轻男人猛地站出来:“这不公平!前面的人有两勺,我们连半勺都没有。”
罗兰:“他们今天劳动了。”
年轻男人:“我也想去捕鱼,是加文没选我!”
加文皱起眉:“你不会水。”
“搬柴总会吧?”
“岸边只要三个人。”
“所以没被选中的就该挨饿?”
这句话问得很重。
罗兰没有立刻回答。
捕鱼和挖根需要的人数有限,不可能让全村都去。若劳动者才能多得食物,那么决定谁参加劳动的人,也就间接决定了谁能多活几天。
今日是加文选人。
明日可能是艾达。
往后还会有修屋、砍柴、挖沟。若没有规则,所谓“按劳分配”很快就会变成管事者照顾亲友的借口。
“你叫什么?”罗兰问。
“彼得。”
莉娅翻到清册:“彼得·霍恩,二十四岁,独居,会砍木和修屋顶。”
“今天为什么没去南坡?”
“人够了。”
“河边呢?”
“也说人够了。”
罗兰点点头。
“从明天起,所有需要人手的工作,提前一天写在木板上。愿意做的人登记,若人数过多,就轮换。”
“谁来决定轮到谁?”
“莉娅按户记录。连续做过两天的人,第三天排在没做过的人后面。”
“要是有人只挑轻活呢?”
“不同的活,额外配给不同。”
“谁定轻重?”
问题一个接一个。
人群第一次发现,分一锅汤比挖一筐根还麻烦。
罗兰也没有现成答案。
他望着木板上刚写下的几条规则,知道任何看似公平的办法,都可能产生新的漏洞。
但没有规则,只会更糟。
他说:“明天日落前,各户推一个人到粮仓前。一起商议不同工作的份额。今天先按现有办法分。”
彼得仍不满意,却没有再闹。
玛莎把稀释后的锅底分给最后十七个人。每只碗里只有小半勺,喝下去甚至暖不了胃,但至少没有谁被完全漏掉。
分汤结束后,锅底还黏着一些鱼骨和根渣。
几个孩子蹲在旁边不走。
玛莎看向罗兰。
“刮下来给他们?”
罗兰摇头:“留下。”
孩子们的眼神立刻黯淡。
“锅不刷会坏。”玛莎说道。
“用热水刷。刷锅水倒进另一个罐子,明早煮麦糠。”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锅底那点油和碎渣,对富裕人家而言连喂狗都嫌少;对灰鸦领来说,却还能再煮出几碗带味道的热水。
罗兰补充道:“灶灰也留下。干净的草木灰交给艾达,油黑的倒进粪肥坑。”
托马斯抬起头:“锅灶边没有粪肥坑。”
罗兰补充道:“那就挖一个。”
托马斯:“地冻着。”
罗兰:“先把位置记下,等土松一些再挖。”
莉娅又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从清点粮仓开始,她需要记录的事情越来越多:人口、口粮、工具、劳动、分配,如今又多了灶灰和锅底。
她的字写得很快,却已经快没有纸了。
“还剩几张?”罗兰问。
莉娅:“正面能用的六张,背面空着的十一张。”
罗兰“以后日常领取刻木板,汇总时再抄到纸上。木板上的字会被擦掉。所以每天结算后再抄。”
托马斯:“可以做一排小木牌。每户一块,正面刻人数,背面记领取次数。”
罗兰问:“能做多少?”
托马斯:“有木料就能做。”
罗兰:“先做一百块。”
托马斯看了他一眼:“村里没有一百户。”
罗兰:“一百零七个人,不是每个人都要一块。按户做,再多做一些备用。”
莉娅报出数字:“现有三十四户,另有六名单身者住在废屋。”
罗兰:“那就四十五块。”
托马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村口的公共锅没有撤掉。
巴克带人从废弃领主屋里搬来第二口铁锅。锅底有一道裂缝,装水便会慢慢渗漏。托马斯用铁片和木槌暂时压住裂口,又在外层抹上混着细草的黏土。
“撑不了多久。”他说。
“多久?”
“天天烧,最多十天。”
“十天以后呢?”
“得让铁匠补。”
“村里有铁匠?”
托马斯摇了摇头。
灰鸦领原来的铁匠在两年前逃走了,留下的炉子早已塌了一半。如今村中连一口破锅都无法真正修好。
罗兰看着那道缓慢渗水的裂缝,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贫穷并不是缺少某一样东西。
而是一件东西坏了,便没有另一件东西能够补上。
没有铁匠,锅坏了不能修;没有锅,根茎和鱼无法集中煮;无法煮熟,就会有人误食中毒;一旦劳动力病倒,寻找食物的人便会减少。
所有短缺都彼此咬合,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罗兰说道:“先用,同时把旧铁匠铺清出来。”
莉娅:“谁清?”
罗兰说:“写到明天的工作板上。”
傍晚前,粮仓外竖起了第一块工作木板。
莉娅将明日需要的人手分成五项:
一、南坡挖根,十人。
二、冰河捕鱼,八人。
三、砍柴运柴,十二人。
四、修整旧铁匠铺,六人。
五、守粮仓与公共锅,四人。
每项后面都画了空格,用来写报名者的名字。不会写字的人可以按手印,由莉娅代记。
木板刚立好,村民便围了上来。
砍柴的人最先报满。
它虽然累,却比在冰河上安全,也不像挖根那样需要辨认植物。
捕鱼只来了三个人。
除了加文,没人愿意再冒险踏上那片冰面。
“多给半勺。”有人提议。
另一个人说道:“鱼还没抓到就先许汤?要是一条都没有呢?”
“凿冰也是干活。”
“那挖根的人呢?冻土比冰还硬。”
争议比罗兰预想中来得更快。
他没有直接决定,而是在木板旁另挂上一块较小的木片:“想增加捕鱼份额的,在这里按印。反对的,按另一边。”
村民们面面相觑。
“按了有什么用?”彼得问。
“看看有多少人同意。”
“同意的人多,就多给吗?”
“还要看锅里有多少东西。”
“那不还是您决定?”
罗兰看着他:“最后必须有人决定。但决定前,你们可以让我知道谁赞成,谁反对,以及为什么。”
彼得沉默片刻,在赞成的一边按下沾着炭灰的拇指。
“我明天去捕鱼。”他说。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不久,捕鱼队凑齐了八人。
莉娅站在木板旁,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手印,小声问:“这也要抄进册子吗?”
“抄结果,也抄理由。”
“为什么?”
“因为明天有人问起,我们不能只说这是领主的命令。”
莉娅低头记录。
她写字时,几个孩子趴在木板下方,认真看着她的手。虽然他们一个字也不认识,却似乎已经明白,写在上面的东西与明天能不能喝到热汤有关。
夜色降临前,公共锅旁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棚子。
四根木柱撑住旧茅草顶,三面用拆下来的破门板挡风。锅灶前留出一条窄道,领取者从左边进入,右边离开,以免人群再次挤成一团。
巴克看着这座歪斜的棚子。
“为了分几碗汤,值得折腾成这样?”
“今天只是几碗汤。”罗兰说道,“明天是根,后天可能是鱼。等所有人都靠这口锅活着时,它比领主屋更重要。”
巴克沉默了一会儿。
“领主屋以前每天也开锅。”
“给谁?”
“卫兵、管事,还有来交租的人。交租的人能领一碗。”
“没粮交租的呢?”
“没有。”
“所以那不是公锅。”
巴克望着锅边排队的人。
“现在这口算?”
“要看它能撑多久。”
第二天清晨,两口锅同时生火。
一口煮昨夜留下的刷锅水和麦糠,另一口烧开河水。艾达坚持所有从河里取来的水都必须煮沸,尤其是在发现死鱼之后。
有人嫌浪费柴。
她便把那袋鳃片发黑的死鱼挂在棚外。
“想省柴,可以直接吃它们。”
再没人反对。
南坡挖根队和捕鱼队出发前,各领到一小碗麦糠糊。其他参与重活的人只能喝热水,等傍晚回来再按收获和劳动领取食物。
没有工作的人也并非完全无事。
老人负责挑拣草绳、修补筐底;年龄较小的孩子捡拾村内散落的干柴;病弱者在艾达指定的屋子里剥洗根茎。
每项工作都被写在木板上。
第一次,灰鸦领的人不是因为管事的鞭子,也不是因为欠下的租税聚在一起劳动,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若今天没人添柴,明天锅里就不会有热水;若没人补筐,即便找到根也带不回来。
中午时,第二口铁锅又开始漏水。
泥封被火烤裂,细细的水线沿锅底滴入灶中,发出“嗤嗤”的响声。玛莎急得拿湿泥去堵,反而被蒸汽烫红了手。
托马斯赶来查看,最终只能摇头。
“这口不能再煮汤。”
“还能做什么?”罗兰问。
“炒干东西,烘根片,或者烧水不能超过半锅。”
罗兰让人把锅移开。
两口锅变回一口。
这意味着傍晚分食的速度会慢上一倍。
莉娅提醒道:“领主大人,如果所有食物都集中煮,一口锅不够。”
罗兰问:“村里还有锅吗?”
莉娅“各户有些陶罐,但大小不同,也容易裂。”
罗兰:“先登记。”
莉娅:“连锅也登记?”
罗兰:“只登记愿意借给公灶的。用坏了,以后优先补偿。”
莉娅点头,又在工作板上添了一项。
半个时辰后,村民送来了七只陶罐。
其中两只太小,只能煮药;三只有细裂;真正能架在火上的只有两只。一名老妇抱着自家唯一完整的陶锅,迟迟不肯放手。
她说:“这是我女儿留下的用了二十年。”
“可以不借。”罗兰说道。
她说:“可你们缺锅。”
罗兰说:“借不借由你。”
老妇摸着锅沿,最终将陶锅放到桌上。“若烧裂了……”
莉娅说道:“记在册上,以后村里有新锅,先还您。”
老妇看向她:“以后真会有新锅?”
没人能够保证。
托马斯却忽然说道:“旧砖窑能烧陶。只是没人会配泥。”
人群中,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妇人抬起头。
“我会一点。”
“你做过陶?”罗兰问。
“我娘家在南边的河湾村。小时候帮家里烧过粗罐,后来嫁过来就没再做。”
“叫什么名字?”
“贝丝。”
莉娅立刻翻开清册。
罗兰说:“明天不用砍柴,你和托马斯去看旧砖窑。”
贝丝有些不安:“我只会粗陶,烧出来可能漏水。”
罗兰:“先试。”
贝丝:“会浪费柴。”
罗兰:“先做小罐,用最少的柴试。”
贝丝看着桌上的破锅,终于点头。
这一刻,罗兰忽然明白了公共锅真正带来的东西。
它不仅把食物集中起来。
也把灰鸦领隐藏在各家破屋中的技能逼了出来。
有人懂河道,有人认草药,有人会修木器,也有人记得怎样烧一只最粗糙的陶罐。过去这些本事散落在各户之间,只为各自活命;现在,因为一口锅不够用,它们第一次被放到同一个地方。
傍晚,捕鱼队先回来了。
八个人抬着湿漉漉的旧网,神情比昨天轻松一些。彼得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柳条篓。
篓中有十四尾鱼。
仍然不多,却是昨天的两倍。
“换了地方?”罗兰问。
加文点头:“绕开木障,在上游支汊下网。那里还有鱼,但很小。”
罗兰:“死鱼呢?”
加文:“也有,比旧磨坊附近少。”
罗兰:“水的颜色?”
加文:“上游更清。”
罗兰让莉娅把情况记下。
不久,挖根队也返回村庄。他们只带回十六磅可食根茎,南坡那片香蒲已经接近挖尽。
一边增加,一边减少。
灰鸦领依旧没有真正稳定的食物来源。
但当晚的公共锅没有再乱。
鱼和根茎在所有人面前称重。
十四尾鱼,总计九磅。
根茎清理后十一磅。
麦糠三磅。
水加至锅内刻线。
莉娅在木板上写下总数,又按照登记人口计算每类人的份额。她算得很慢,中间错了两次,索性让托马斯也算一遍。
两人的数字一致后,玛莎才开始下锅。
排队的人依旧饥饿,依旧盯着每一勺汤。
却没有人再往前挤。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排在这里,也知道前面的人为什么先领。有人仍会不满,却能在木板上指出是哪一条规则不合理,而不是只能对着锅边叫骂。
最后一碗汤发完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莉娅把领取记录抄进清册,又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公锅第二日,无遗漏,无争抢。”
罗兰看见后,拿起炭条,在旁边补了一句:“仍未吃饱。”
莉娅抬头看他:“这也要记?”
罗兰:“要。”
莉娅:“为什么?”
罗兰:“以后有人看见前一句,可能会以为我们已经解决了饥荒。”
罗兰望向被刮得干干净净的锅底。
秩序只能让有限的食物分得更公平,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
这口公锅救不了灰鸦领。
它能做的,只是让这个村庄在找到更多食物之前,不先因为争夺最后一口汤而垮掉。
夜深后,罗兰仍没有离开。
他让人熄灭多余的火,只在灶下保留一层炭。托马斯量过锅口和灶台尺寸,准备明日改造烟道,减少柴火消耗。贝丝则带走一袋河边黏土,打算试烧第一只陶罐。
艾达把剩余的根茎切开,挑出最完整的几段。
“这些不下锅?”罗兰问。
艾达:“留下。”
“留种?”罗兰问
艾达:“香蒲靠地下根茎蔓延。等冰融后,把这些埋到村边湿地,或许能长出一片新的。”
罗兰看着那些不起眼的白色根节。
村民们刚刚学会从雪下把它们挖出来填饱肚子,艾达已经在考虑怎样让它们重新生长。
“会有人反对。”他说。
艾达把根节包进湿布:“当然。饿着肚子的人不会喜欢把能吃的东西埋进泥里。”
“黑麦也是这样。”
“所以最好别让他们知道这些能吃。”
罗兰摇头。
“不能瞒。”
艾达看向他。
“为什么?”
“今天能瞒住几段根,明天就会有人怀疑我们瞒住了一袋粮。”
艾达沉默片刻,把湿布包放到桌上。
“那你自己解释。”
“明天分汤前解释。”
两人说话间,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
加文掀开门帘走进来,肩上落着一层薄雪。
“河边出事了。”
罗兰起身:“有人掉进冰里?”
“不是。”
加文从怀里取出一截湿木。
木头一端有明显的斧凿痕,另一端缠着刚被割断的藤索。正是旧磨坊冰下水障的一部分。
“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下午回来前,我去下游看了一眼。水障松了,这根木桩顺水冲到了冰洞边。”
“自然松动?”
“不像。”
加文将木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记号。
那是两道交叉的直线,外面套着半个圆环。
巴克看见记号后,脸色变了。
“你认得?”罗兰问。
“黑石领的旧伐木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黑石领位于灰鸦领下游。
若木桩真来自那里,就不该出现在上游水障中。
巴克说道:“可能是旧木料。也可能被人捡去用了。”
“还有别的痕迹吗?”罗兰问。
加文说:“冰面上有新脚印。两个人,也许三个。今天早晨还没有。”
“方向?”
“沿河往北。”
罗兰看向桌上的河道草图。
公共锅刚刚让灰鸦领恢复一点秩序,可他们赖以寻找食物的河流,似乎正被另一双看不见的手操纵。
“明天还捕鱼吗?”莉娅问。
“继续。”
“那水障呢?”
罗兰说道:“先不要动,也不要让人靠近。”
加文皱眉:“若是有人故意拦河——”
“拆掉,他们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
“若不拆,鱼会越来越少。”
“所以先查清是谁。”
罗兰的手指停在河道草图北端。
那里只有一条潦草的线,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
而灰鸦领对那片空白知道得太少。
门外,灶下残炭发出轻微的爆响。
铁锅已经空了。
锅壁上只剩一层被火烤干的水痕。
可第二天清晨,村民仍会来到这里,排队、看账、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勺。
只要锅还能升起烟,灰鸦领便没有散。
罗兰放下木桩。
“从明天起,公共锅旁再添一块板。”
“写什么?”莉娅问。
“今天找到多少,吃掉多少,还剩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以及我们还能撑几天。”
窗外风雪渐紧。
村口那座破棚在风中吱呀作响,却始终没有倒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