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如银,凿孔垂钓。
一网知命,一锅暖肚。
冰下无声,暗流藏困。
鱼踪渐绝,饿伏荒村。
偷藏香蒲根的男孩名叫诺尔。
十三岁,脸颊瘦得凹了进去,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他被抓住以后没有逃,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低着头站在公共锅旁,任由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身上。
那两截香蒲根还带着泥。
每一截都不过手指粗细。
负责分汤的妇人说道:“他偷了大家的粮,按规矩,该扣掉他们家明天的份额。”
男孩的肩膀颤了一下。
人群里没有人附和,却也没人反对。
昨天,他们还可以把偷窃看成品行问题。今天,当每个人的肚子都空着时,任何被私藏的食物,都意味着别人的碗里会少上一口。
罗兰看向男孩:“你妹妹多大?”
男孩:“六岁。”
罗兰:“她为什么没领到?”
诺尔声音很小:“她不是病人,也没断粮。我们家前天还剩一点麦糠,所以排在后面。”
罗兰:“麦糠呢?”
诺尔:“昨晚吃完了。”
莉娅翻开清册,很快找到他的家庭记录。
诺尔的父亲死于前年冬天,母亲卧病,家中还有一个六岁的妹妹。他本人被登记为半劳力,因为年纪不够,今天没有被选入挖根队。
记录没有错。
分配也完全符合昨天定下的规矩。
可他的妹妹仍然饿着。
“根是谁发现的?”罗兰问。
男孩没有回答。
罗兰;“我问的是,这两截根是谁发现的?”
诺尔抬起头:“我,在筐底掉出来的。”
罗兰:“那就不算从锅里偷。”
负责分汤的妇人皱起眉:“可他想藏起来。”
罗兰说道:“是,私藏仍然违反规则。”
男孩刚刚亮起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罗兰继续道:“明天不扣他家的口粮诺尔跟随捕鱼队劳动。他那一份热汤取消,补给妹妹。若再私藏,才扣全家下一轮的额外配给。”
人群中有人问:“孩子也去河上?”
罗兰继续道:“只让他在岸边搬柴、传绳,不下冰。”
诺尔用力点头:“我能干。”
罗兰把两截香蒲根交给艾达:“洗净,煮给他妹妹。”
妇人有些迟疑:“那还算惩罚吗?”
罗兰看着周围众人:“让他用劳动补回这两截根,就是惩罚,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挨饿,不是。”
没人再说话。
这不是完善的法令,只是一场发生在锅边的临时裁决。但莉娅仍将它记在木板背面:私藏公共食物者,以劳动补偿;幼儿口粮不因家人犯错而取消。
罗兰看见她落笔,却没有阻止。
灰鸦领没有法庭。
眼下的每一次决定,都可能成为下一次争议的依据。
第二天清晨,捕鱼队在河岸集合。
总共九个人。
加文站在最前面,背着一张颜色发黑的旧猎弓。弓弦已经磨损,箭袋里也只有五支箭,但他仍是灰鸦领最熟悉山林和河道的人。
“往年在哪里凿冰?”罗兰问。
加文指向下游:“旧磨坊附近。那里水缓,鱼冬天喜欢聚在深坑里。”
罗兰问:“今年呢?”
加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扫去岸边的积雪,查看冰层与河岸交界处留下的痕迹:“水位比去年低。”
罗兰问:“低多少?”
加文指向下游:“至少一尺。”
罗兰问:“因为天旱?”
加文:“秋天确实少雨,但不该低这么多。”
罗兰望向冰封的河面。
河流从北方山谷而来,经过灰鸦领,再流向南边的黑石领。若上游结冰或水量减少,河面下降并不奇怪。
可若不是天灾呢?
他暂时压下疑问。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鱼。
捕鱼工具同样简陋。
一张修补过三次的旧网,两根麻绳,三个柳条鱼篓,还有几支削尖的木叉。破冰用的铁钎只有一根,锤子倒有两把。
加文选择了一处距离岸边约二十步的位置:“先试冰。”
他用长木杆敲击冰面,听声音判断厚度。确认足以承重后,才让两人抬着铁钎上去。
第一锤砸下,冰面只多了一处浅坑。
第二锤落下,沉闷的撞击声沿着河面传向远方。
众人轮流挥锤。
诺尔站在岸边搬运柴火,又按加文的要求在绳头系上木桩。每当有人走上冰面,绳索便拴在腰间,另一端由岸上的人握住。
“以前不用这样。”一名渔夫说道。
“以前死过人吗?”罗兰问。
渔夫不说话了。
冰洞凿开时,所有人都累出了一身汗。
黑色河水在洞口下缓慢起伏,一股刺骨寒气随水汽升起。加文趴在冰边观察片刻,伸手沾了点水。
“水还在流。”
“有鱼吗?”
“看不见。”
他把一根绑着石子的细线放入洞中,测出水深,又让人在下游十余步处凿开第二个冰洞。
他们将旧网卷成长条,从上游冰洞一点点送入水中,再用带钩木杆从下游将网绳牵出。这样,网便能在冰层下横拦一小段河道。
“等多久?”诺尔问。
加文说:“鱼肯来,一两个时辰,不肯来,等到天黑也没用。”
等待比凿冰更难熬。
河面没有遮挡,北风沿着冰层刮来,能穿透最厚的旧羊皮。众人跺脚、搓手,轮流去岸边火堆旁取暖。
罗兰趁机让莉娅记录冰厚、水深和下网位置。
加文看了几眼:“抓鱼也要记?”
“若这里没鱼,下次就不必再浪费半天。”
“若有呢?”
“那就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位置能抓到。”
加文想了想,用脚在冰面画出河道的大致形状。
“旧磨坊下有个回水坑,春夏看不出来,冬天鱼常聚在那里。但今年水浅,坑的位置可能变了。”
罗兰看向他脚下的图。
“能把整段河道都画下来吗?”
“走一遍就能。”
“等找到鱼之后再画。”
“若找不到呢?”
“更要画。”
两个时辰后,众人开始收网。
麻绳一点点从冰洞里拉出,湿水后立刻结上一层白霜。所有人都盯着逐渐浮出水面的网眼。
第一段是空的。
第二段挂着几根水草。
第三段依然什么都没有。
直到最后几尺,一尾巴掌长的灰鱼忽然在网中挣动。
诺尔叫出声来:“有鱼!”
紧接着,第二尾、第三尾也被拖出水面。
整张网一共带回七尾鱼。
最大的不过半臂长,最小的只有两根手指宽。它们落到冰面上,尾巴拍打几下,很快便被寒气冻得僵硬。
九个人忙碌半日,只得到七尾鱼。
没人欢呼。
加文蹲下检查鱼鳃和腹部。
“太瘦了。”
“冬鱼都瘦。”渔夫说道。
“去年没这么瘦。”
加文剖开最大的一尾。鱼腹中几乎是空的,肝脏颜色也异常苍白。
罗兰问:“有病?”
“看不出来。”
艾达不在这里,没人能给出更可靠的判断。
罗兰让人留下两尾,其余带回村里。他们又换了两个位置下网,第二网只有三尾,第三网甚至完全落空。
临近中午时,加文决定往旧磨坊方向走。
磨坊早已废弃,只剩下半截石墙和一只冻结在河边的腐朽水轮。河道在这里略微收窄,冰面却比上游更薄。
长木杆敲上去,发出发空的回响。
加文说道:“下面水急,别往中间走。”
他沿岸寻找了一阵,忽然停在一片裸露的河滩前。
那里散落着十几条冻硬的小鱼。
鱼身完整,没有被鸟兽啄食的痕迹,像是在结冰前被水冲到岸上,又突然死去。
加文捡起一条,掰开鱼鳃。
鳃片呈暗褐色。
“不能吃。”他说。
罗兰望向河面:“为什么会这样?”
“水里可能进了脏东西。”
“上游有什么?”
“树林,石坡,还有废弃矿道。”
“矿道?”
“很早以前挖铁的。老领主在时就塌了。”
罗兰立刻想到了那枚箭簇上的黑色矿物粉末。
但他没有把两件事强行联系起来。
现在线索太少。
“能去看吗?”他问。
“顺河往北要走一天。冬天更慢。”
“先记下。”
加文把死鱼装进单独的布袋。
“带回去给艾达看?”
“对。活鱼也留一尾,不要混在一起。”
诺尔一直站在几步之外。
忽然,他指向废磨坊下方的一块冰面。
“那里有东西。”
冰层浑浊,只能看见模糊的暗影。
众人小心靠近。
冰下横着一根粗大的黑色树枝,四周似乎还缠着水草。加文看了很久,神情逐渐凝重。
“不是树枝。”
“那是什么?”
“木桩。”
他们沿着暗影向两侧清理积雪。
冰下不止一根木桩。
十几根削过的木料横插在河床中,彼此以枝条连接,形成一道简陋的水障。缝隙间塞满枯枝、泥沙和碎石,只有一小部分水能从下面流过。
“谁修的?”莉娅问。
加文说道:“不是灰鸦领的人,我们的渔夫不会在这里拦河。这样会把上游的鱼挡住,也可能让浅滩缺水。”
罗兰仔细观察木桩方向。
水障并非横跨整条河,只封住了原本通向回水坑的支流口。若有人在秋天水位下降时修筑,等河面结冰后便很难被发现。
“是捕鱼陷阱?”诺尔问。
加文说道:“可能,也可能是故意改水道。”
“能拆吗?”
“冰下拆不了。除非凿开一大片冰。”
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罗兰让莉娅标记位置,又让加文测量附近水深。完成这一切后,捕鱼队才带着十尾活鱼和一袋死鱼返回村庄。
收获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少。
但公共锅旁仍然围满了人。
十尾鱼被剁碎,连骨头一起熬煮,再混入剩余香蒲根。锅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油花。
孩子们闻着鱼汤的味道,不停吞咽口水。
艾达检查过死鱼后,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
“鳃像是被泥浆堵过,腹中没有食物。可能是水变浑后死的,也可能是缺氧。”
“有毒吗?”
“仅凭眼睛看不出来。死鱼不能吃,活鱼最好也先少量试食。”
于是第一锅鱼汤并未立刻分发。
艾达先取了一小碗,只喝汤,不吃鱼肉。加文也喝了一碗。等了半个时辰,两人没有不适,汤才被盛进孩子和病人的木碗。
诺尔端到自己那份时,没有喝。
他小心穿过人群,把碗送到妹妹手里。
小女孩双手捧着木碗,喝得太急,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
诺尔蹲在旁边看着。
他的惩罚已经完成。
夜里,罗兰把加文画出的河道草图铺在桌上。
旧磨坊、回水坑、拦河木桩,以及发现死鱼的河滩都被标了出来。
“鱼少,不全是冬天的缘故。”加文说道。
“有人在上游不过鱼。”
“也可能只是私设鱼障。”
“无论是哪一种,都得弄清楚。”
罗兰用手指沿河道向北移动。
那里连接着森林、废弃矿道,以及灰鸦领目前完全不了解的荒野。
他们原本只想从冰下捞几条鱼。
可如今看来,河流带来的未必只有食物。
还有麻烦。
窗外,公共锅的火已经熄灭。
村庄重新陷入寒冷与黑暗。
而在北方看不见的冰层下面,水流正绕过那道无人承认的木障,悄无声息地向南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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