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粗喘,破犁待耕。
不可杀尽,尚有生机。
一身心思,系着荒田。
今日留命,来岁留粮。
“然后呢?”罗兰的声音并不高,却让人群中的叫喊短暂地停了下来。
彼得站在最前面。
“至少能顶两天。”他说。
罗兰点头:“对。把老赤背宰了,肉、内脏和骨汤全部算上,省着吃,也许能让全村多撑两天。”
彼得说:“有两天总比没有好。”
罗兰说:“但两天以后,牛没了。”
彼得说:“牛本来就快死了!”
罗兰说:“所以现在要先判断它能不能活,而不是因为我们饿,就认定它一定会死。”
彼得攥紧拳头:“领主大人,昨晚您拿公锅的麦粉去喂牛。今天若还要救,是不是要喂更多?村里的人吃什么?”
这才是所有人真正关心的事。
不是老赤背值不值得救。
而是救它需要付出多少人的口粮。
罗兰没有回避:“救牛确实需要粮。”
人群再次骚动。
“凭什么?”
“人都吃不饱!”
“难道牲口比人更重要?”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她怀里的女孩脸色蜡黄,正用手指抠木碗底残留的麦糊。
妇人把碗举起来:“她今天只分到这一点,那头牛喝的比她多。”
玛莎垂下眼睛。
锅里的东西少了一点,对每户而言都可能只是半口。可当一百多人同时少上半口,那种不满便会落到被喂食的牛身上。
罗兰看着女孩:“你叫什么?”
“安妮。”妇人回答。
莉娅翻开清册:“安妮,四岁。母亲海伦,父亲去年死于征召。家中昨日起断粮。”
罗兰看着女孩:“她今天的份额有没有少?”
玛莎说道,:“没有。幼儿仍是一勺。”
海伦立即反驳:“可锅里的麦粉少了,汤更稀。”
罗兰说:“是。她的分量没有少,但吃进去的粮少了。”
他承认得太直接,海伦反而一时说不出话。
罗兰继续道:“所以今天要把账算清。老赤背每天吃掉多少,人因此少吃多少;它若活下来,春耕能做多少活;它若死了,我们又会失去什么。都写出来。”
“饿肚子还能靠算账算饱?”有人嘟囔。
罗兰说道:“不能。但不算账,就只能听谁喊得最响。”
他让莉娅搬来一块新的木板。
第一行写上:宰牛。
第二行写上:留牛。
“宰牛能得到什么?”罗兰问。
那名曾经杀过牛的屠户走出来。他叫奥森,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早年在南边庄园做过帮工:“老赤背太瘦,活重最多五百磅。”奥森围着人群中留出的空地比画,“去掉皮、头、蹄、胃肠和大骨,能剩一百磅到一百二十磅肉。心肝能吃,血能煮,肠子洗净也能吃。”
罗兰说道:“全部算上呢?”
“能入口的,大概一百五十磅。”莉娅将数字写上。
罗兰说道:“牛皮呢?”
“能做两三双厚靴,也能裁绳带。”莉娅。
罗兰说道:“骨头?”
“熬汤,磨骨粉。可现在没地方磨。”莉娅
罗兰点头:“再算分配。”
一百五十磅可食部分,分给一百零七人。
即便优先给孩子、病人和重劳力,也不可能吃太久。
“若公锅每天只用三十磅,能吃五天。”有人说道。
奥森冷笑一声:“你准备把生肉挂在哪?牛棚都漏风,白天解冻,夜里再冻,几天就会发臭。”
“天气这么冷,怎么会坏?”
“内脏一天都放不了。肉也得切开、盐腌或者烟熏。村里有多少盐?”
艾达回答:“不足三磅半,其中一部分还要留着治伤和做饭。”
罗兰说:“那就只能立刻吃。”
数字被重新改成三天。
若每人只分一点,也许能拖到四天。
无论如何,都不会更久。
“现在算留牛。”罗兰说。
没人开口。
村民熟悉牛能耕田,却很少有人认真算过一头耕牛究竟值多少。
“马丁呢?”罗兰问。
“还在牛棚。”巴克回答。
罗兰说:“让他过来。”
不久,马丁从人群后方挤进来。他的衣袖沾着草屑,膝盖上还有泥污,显然刚照料过老赤背。
几道不善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
有人问:“牛怎么样?”
“能抬头,喝了水。”
“能站吗?”
马丁沉默了一下:“还不能。”
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
“站都站不起来,还救什么?”
“宰了吧。”
“再拖一天,肉都没了!”
马丁的脸一下涨红:“它只是饿坏了,蹄子又发炎。以前秋收累倒,它也歇过几天!”
彼得问:“你敢保证它能活?”
马丁:“我——”
彼得说“你敢不敢?”
马丁说不出话。
没有人能保证。
罗兰抬手,制止了争吵:“先回答另一个问题。一头牛,春天能耕多少地?”
马丁缓了口气:“看土。南边缓坡土松,一天能翻半亩到七分。北边石头多,最多三四分。若犁具顺手,牛也有力,十天能把领地现有的熟田翻一遍。”
罗兰说:“没有牛呢?”
马丁说:“人拉犁。”
人群中有人神色难看。
他们都见过人拉犁。
两个,甚至四个人套上绳索,在泥地中向前拖;另一个人在后面压住犁柄。翻一亩地,往往要花几倍时间。遇到板结土层,人的肩膀会先被绳子磨烂。
“多少人能顶一头牛?”罗兰问。
马丁说道:“四个强壮男人。还得轮换。若连续拉,一天之后便抬不起胳膊。”
罗兰说:“村里有多少这样的男人?”
莉娅翻看清册:“成年男劳力三十一人。其中六人有旧伤,五人病弱。捕鱼、砍柴、运水、修屋都要人。”
“春耕时女人也能拉。”有人说道。
马丁猛地转头:“都去拉犁,谁下种?谁碎土?谁照顾孩子?谁做饭?”
那人不吭声了。
罗兰让莉娅继续写。
没有耕牛,春耕至少多占十六到二十名劳力。
翻地时间增加两到三倍。
若错过融雪后最适合播种的那段日子,黑麦产量还会下降。
更麻烦的是,领地不只有五亩准备播黑麦的地。剩余的荒田也需要翻耕,才能种植萝卜、豆类和其他作物。
若只能依靠人力,所有扩种计划都只是空谈。
彼得说:“可这些都是春天的事。我们未必活得到那时。”
“正因为未必,才不能把活到春天以后需要的东西提前吃掉。”马丁怒道。
彼得说:“你当然这么说!牛是你养的!”
马丁怒道:“它是领地的牛,不是我的!”
彼得说:“那就由领地决定杀不杀!”
两人几乎撞到一起。
巴克上前一步,将他们隔开。
罗兰没有立刻制止彼得最后那句话。
由领地决定。
这句话听起来冒犯了领主权威,却也并非毫无道理。
公共锅的粮食来自全村。
救牛付出的代价也由全村承担。
如果只以一道命令把人压下去,今天能保住老赤背,明天便可能有人趁夜割断它的喉咙。
“可以让各户表态。”罗兰说道。
巴克皱眉:“这种事也要表决?”
罗兰说:“不是让票数替我下令,是让所有人把理由讲清楚。”
他让莉娅在木板两侧分别写下“宰”和“留”:“每户一人按印。赞成宰牛的按左边,赞成留牛的按右边。日落前结束。”
“谁多就听谁的?”彼得问。
“不一定。”
“那按印有什么用?”
“让我知道有多少人反对,也让你们知道自己选择的代价。”
彼得脸色不悦:“若最后仍是您决定,这不就是做样子?”
罗兰看着他:“领主必须做决定,也必须承担决定造成的后果。但在决定以前,我会听你们说什么。你也可以把支持宰牛的理由写在木板上。”
彼得说:“我不会写。”
罗兰说:“让莉娅代写。”
工作板旁很快排起队伍。
最初,支持宰牛的人明显更多。
他们的理由简单而直接。
缺粮。
孩子饿。
南坡根茎将尽。
老赤背已经衰老,未必撑到春天。
与其病死,不如现在分肉。
莉娅将这些理由逐条记下,没有删改。
支持留牛的人则大多是农夫、木匠和需要牲畜运送木料的人。
他们同样有理由。
没有牛,春耕会延误。
旧犁只能由牛拉动。
从别处购买耕牛需要钱,也需要能穿过积雪的道路。
即便有商人肯卖,价格也绝不是灰鸦领能够承担的。
老赤背还会产粪,能为田地提肥料。
这些理由也被写在另一侧。
到了中午,赞成宰牛的手印有二十一个。
赞成留下的只有九个。
尚未表态的人站在远处观望。
马丁看着那块木板,脸色越来越沉。
他没有再争辩,转身回到牛棚。
罗兰跟了过去。
棚门推开时,一股温热的草腥气扑面而来。
封住缺口后,里面比昨夜暖和一些。老赤背仍卧着,但已经能抬起头。木桶中的温水少了大半,食槽里的草料也被舔动过。
“它吃了吗?”罗兰问。
马丁:“一点。”
马丁蹲下,从食槽中捏出混着麦糊的碎草:“麦糊吃了,草吐出来不少。”
“反刍呢?”罗兰问
马丁说:“刚才嚼过一阵。”
这是个好迹象。
至少老赤背的胃还在工作。
艾达重新检查了蹄伤。肿胀没有继续扩大,伤口也没有再流脓。
她说:“今日再洗一次。之后保持干燥。若总卧在湿草上,伤口还会烂。”
“它不肯站。”马丁说道。
罗兰说:“不能一直这样躺着。”
一头成年公牛长期侧卧,会压迫肌肉和内脏。即使原本的问题得到缓解,也可能因为无法起身而死。
罗兰查看了棚顶横梁:“用绳子把它吊起来。”
托马斯正好走进牛棚,听见这句话便抬头看梁:“横梁撑不住。”
罗兰说:“加支柱。”
托马斯说:“牛太重,普通麻绳也会勒伤肚腹。”
罗兰说:“做宽带。”
托马斯想了想:“可以拆旧车上的帆布,再垫两层麻袋。从腹下穿过去,前后各一条。”
罗兰说:“多久能做好?”
托马斯说:“半天。”
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嘲笑领主准备把牛吊起来,也有人来到棚外看热闹。
托马斯带着三个人加固横梁。
两根粗木被竖在梁下,底部垫石,顶部削出凹槽。旧车篷布裁成两条宽带,边缘缝上麻绳,一条托住胸腹,一条托住后腰。
老赤背察觉到有人靠近,烦躁地甩动牛角。
“蒙住眼睛。”马丁说。
一块旧布盖住牛眼。
众人将宽带从它腹下拖过,再把绳索绕过横梁。
“一、二——拉!”
六个人同时用力。
麻绳绷紧,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
老赤背沉重的身体被一点点抬起。前蹄先碰到地面,随后是右后蹄。受伤的左腿刚一着地便立即缩起。
罗兰说道:“别全吊空。只替它分担一部分重量。”
绳子固定后,老赤背终于保持了站立姿势。
它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前腿几次打弯,却没有再次倒下。
马丁站在牛头旁,不断抚摸它的鼻梁:“站住,老伙计。”
牛耳轻轻动了一下。
围在棚外的人安静下来。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一场徒劳的折腾。
可当那头几乎被认定必死的老牛重新站起来时,嘲笑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海伦也抱着女儿站在人群后面。
安妮把脸贴在母亲肩上,小声问:“它会好吗?”
海伦没有回答。
老赤背站了大约一刻钟。
马丁便让人松绳,使它重新卧到厚草上。第一次不能站太久,否则虚弱的肌肉反而会受伤。
“下午再来一次。”罗兰说。
马丁补充:“每天两次。等它能自己借力,再增加时间。”
彼得站在棚外:“它就算站起来,也不代表春天能拉犁。”
“对。”罗兰说道。
彼得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那还救?”
罗兰说道:“先让它活。能不能耕,要等恢复后再判断。”
彼得说:“若只能白吃草呢?”
罗兰说道:“那时再算它还能做什么。”
牛不能拉重犁,也可以拖轻车、拉耙、运柴,甚至只提供粪肥。价值会降低,却不等于毫无价值。
彼得还想说什么,牛棚外忽然响起一阵吵嚷。
玛莎匆匆赶来:“工作板上的手印被人抹了。”
众人立即返回村口。
木板左侧的炭灰印迹已经糊成一片,右侧也有几枚手印被擦去。地上扔着一块沾湿的破布。
“谁干的?”巴克喝问。
没人回答。
彼得脸色铁青:“这是怕赞成宰牛的人多。”
马丁也怒道:“你什么意思?”
彼得说:“谁最想留牛,谁心里清楚。”
马丁怒道:“我一直在牛棚!”
彼得说:“你的人呢?”
争吵再次爆发。
罗兰查看木板。
木面被擦过,原有手印无法恢复。若再继续表态,所有结果都不再可信。
“作废。”他说。
“重新按!”彼得立即道。
罗兰说道:“今天不再按。”
彼得说:“为什么?”
罗兰说道:“因为有人已经证明,匿名的炭印可以被毁,也可以被冒充。”
彼得说:“那怎么办?”
罗兰说道:“各户公开报名字。”
人群一静。
罗兰说道:“赞成宰牛或留牛,都由户主当众说出。莉娅记录,报过以后本人验看。若不会认字,由两个邻户作证。”
公开表态的代价更大。
按一个模糊的手印容易,站在人群前说“我要宰牛”却没有那么容易,尤其当那头牛刚刚重新站起。
但留牛的人同样要承担压力。
因为粮食确实会继续被送进牛棚。
罗兰没有催促:“日落前报完。”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马丁:“马丁家,留牛。”
莉娅写下名字。
托马斯随后开口:“托马斯家,留。”
第三个是彼得。
他站到木板前,看了一眼众人:“彼得·霍恩,独户,宰。”
没人嘲笑,也没人阻拦。
理由不同,不等于任何一方天生卑劣。
之后陆续有人上前。
“海伦家……宰。”抱着安妮的妇人说得很轻。
马丁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责备。
“奥森家,宰。”
“贝丝家,留。”
“诺尔家,留。”
少年替卧病的母亲报了名字。
有人立即问:“你们家都断粮了,为什么留?”
诺尔攥着衣角:“老赤背春天能拉犁。”
“你妹妹能等到春天?”这句话让他脸色发白。
诺尔低头看了看身边六岁的妹妹。
他说:“我去干活。我的汤给她,牛不能杀。”
声音很小,却清楚地传到了周围。
日落时,三十七户完成表态。
赞成宰牛,十九户。
赞成留牛,十八户。
只差一户。
人群盯着木板上的结果。
彼得率先说道:“多数要宰。”
马丁脸色灰败,却没有反驳。
规则既然公开,结果便摆在所有人面前。
罗兰走到木板前:“我决定留牛。”
彼得猛地抬头:“十九户对十八户!”
罗兰说:“我说过,表态不是把决定交给人数。”
彼得:“那您根本没打算听!”
罗兰说:“我听了。”
罗兰指向木板:“赞成宰牛的人担心三件事:粮食不足,救治无望,以及牛即使活着也不能春耕。”
他又指向另一侧:“赞成留牛的人担心失去春耕畜力、运输能力和未来的肥料。”
彼得说:“所以呢?”
罗兰说:“所以留牛不是无条件地继续喂。”
罗兰示意莉娅在木板下方记录。
“第一,设七日救治期。”
“七日内,老赤背每天使用的麦粉不得超过四盎司,只能从筛选出的可食浮麦和公锅残余中支取。干草、麦秆与树叶另行登记,不得动用黑麦种粮。”
“第二,每日记录饮水、进食、排粪、站立时间和蹄伤变化。记录公开挂在牛棚外。”
“第三,七日后共同验看。若它能自行站立、恢复进食,继续集中饲养;若病情恶化到无法救治,再决定是否宰杀。”
“第四,救牛少掉的公锅粮,不由全村平均承担。”
人群里有人问:“那由谁承担?”
罗兰说:“自愿支取。”
“什么意思?”
罗兰说:“愿意留牛的十八户,每日从本户额外配给中共同让出四盎司。愿意出劳力的,也可以砍嫩枝、筛草料、修牛棚折抵。”
马丁立即说道:“我出一半。”
罗兰说:“你一个人不能出一半。你还要干活。”
马丁说道:“牛是我主张留下的。”
罗兰说:“正因为如此,更不能把代价全压给你。否则这不是领地的牛,只是你自己的牛。”
诺尔举起手:“我去割草。”
“冬天哪有草?”有人笑道。
“河岸芦苇下面有没烂完的草根。林边也能砍带叶的细枝。”马丁看了他一眼。
“榆树嫩枝和柳条能喂一些。不能太多。”
“我去找。”
贝丝也说道:“我家让一小勺麦糊。”
托马斯说:“我修牛棚,不领额外工食。”
支持留牛的各户陆续报出愿意承担的东西。
粮食很少。
更多的是劳力、干草、木料和看护时间。
四盎司麦粉被分摊到十八户后,每户一天少掉的量微乎其微,却又确实由支持这项决定的人承担。
海伦仍抱着安妮站在一旁。
“若七天以后牛没好呢?”她问。
“把记录摊开,再决定。”罗兰说。
“会真的宰吗?”
“若艾达、马丁和奥森都判断无望,我不会让它白白病死。”这个回答不够仁慈。
却比“无论如何都不杀”更可信。
彼得看着木板上的七日条款:“若有人偷偷多喂呢?”
罗兰说:“每日草料和麦粉称重。你可以担任复核人。”
彼得愣了一下:“我主张宰牛。”
罗兰说:“所以才让你复核。”
若只让马丁记录,反对者不会相信。
让最想宰牛的人检查救治成本,反而更能防止偏袒。
彼得盯着罗兰看了一阵:“我每天早晚去看一次。”
“记在工作板上。”
七日救治从当晚开始。
老赤背被转移到修补后的棚间。北墙用木板和掺草泥封住,屋顶漏洞加铺茅草。地面垫高,以干草隔开冻土,粪尿则每天清理,避免蹄伤继续浸泡。
马丁将干草一把把筛过。
发黑发霉的挑出去烧掉,过硬的麦秆切成短段,再用温水浸软。四盎司麦粉煮成稀糊,只在草料表面薄薄拌一层。
老赤背第一天只吃了小半槽。
第二天开始主动喝水。
它被吊带托起时,受伤的左后腿仍不敢用力,但右腿已经能支撑一部分体重。
彼得每次都在旁边。
他检查麦粉的量,也检查食槽有没有藏着额外粮食。
第三日,老赤背开始重新反刍。
蹄伤流出的脓液减少,关节肿胀也略微消退。
艾达换药时说道:“只要伤口不再烂进去,剩下便看它自己能不能撑住。”
“能撑住。”马丁立即道。
“我说看它自己。”马丁闭上嘴,却忍不住摸了摸牛颈。
第四日,托马斯把吊带的绳结放松了一截。
老赤背的四只蹄子都落到地上。
它站了半刻钟。
前腿颤抖,左后腿仍然跛,却没有完全依赖吊带。
棚外站着不少村民。
海伦也来了。
安妮从母亲怀中探出头,看到老牛站着,露出一点笑意:“它好了?”
罗兰说;“还没有。只是比前几天好。”
女孩从衣袋里摸出一把枯黄的叶子:“给它。”
马丁接过来检查。
是几片干榆叶,没有霉斑。
他将叶子放进食槽。
老赤背低头闻了闻,伸出粗糙舌头卷进嘴里。
安妮笑得更明显了。
海伦没有阻止。
第五日清晨,彼得到牛棚复核时,发现老赤背已经自行挪了位置。
它仍然卧着,却从干草垫的一端移动到食槽旁。
“是谁拖过去的?”他问。
值夜的人摇头:“没人。后半夜听见动静,进来时它已经在那里。”
彼得查看吊带。
绳索松着,没有受力的痕迹。
他蹲到牛身旁,看了许久:“今天麦粉还是四盎司?”
“是。”马丁说。
彼得沉默了一下:“它若吃得下,可以多给草。麦粉不能多。”
马丁点头。
这是彼得第一次主动讨论怎样喂牛,而不是怎样杀牛。
第六日,老赤背在无人牵拉的情况下尝试起身。
第一次失败。
它的前蹄在草垫上打滑,身体重重撞向围栏。
马丁立即冲过去,却被罗兰拦住:“先别扶。”
老赤背喘息片刻,再次将前腿撑直。
肩背的肌肉在皮毛下绷紧。
右后蹄蹬住地面。
左后腿迟疑了很久,终于也踩了下去。
它摇晃着站起来。
吊带仍垂在腹下,却没有绷紧。
牛棚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彼得走到横梁旁,伸手摸了摸绳索。
“没有借力。”他说。
这句话是说给棚外的人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七日,牛棚前举行验看。
艾达检查蹄伤:“没有继续化脓,肿胀消了大半。”
马丁检查进食和反刍:“每天能吃完两槽草料,饮水恢复。粪便也不再干硬。”
彼得核对七日账目。
“每日麦粉四盎司,没有超支。共用一磅十二盎司。干草和枝叶另记。”奥森最后查看老赤背的身体。
他原本是被叫来判断何时宰杀的人。
如今他绕着牛走了一圈,又用手压了压背脊和后腿。
他说:“还是太瘦。春耕前未必恢复到能拉重犁。”
马丁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但暂时不会死。”奥森补充。
众人都看向罗兰。
七日条件已经完成。
老赤背活了下来,也能自行站立,却仍无法证明它春天一定能够耕田。
“继续集中饲养。”罗兰说道。
彼得没有反对。
“粮怎么给?”他问。
“停止麦粉日供。以草料、嫩枝、煮软的麦秆和公锅无盐残渣为主。每三日根据体况决定是否补少量麦糊。”
马丁皱眉:“刚能吃,不补粮恢复得慢。”
“人也没有粮。”这一次,马丁没再坚持。
留住牛,不等于可以无限投入。
救治期结束后,老赤背必须依靠领地能够长期承担的方式活下去。
罗兰又宣布,原本分散在几户人家中的牲畜草料全部登记。
不是没收。
各户拥有多少,仍记在各户名下;统一存放、检查和分配,用掉多少也要记录。发霉的草不得喂牛,可用的优先按用途划分。
这一决定再次引起不满。
“我家的草凭什么搬出来?”
“我留着烧火。”
“牛又不是我家的!”
罗兰指向木板上的七日账目。
“因为老赤背也不是马丁家的。春耕时,它拉的是全村的犁。”
“若它只给某几户耕呢?”
“春耕次序公开登记。”
“谁先?”
“种粮田先。再按融雪和土壤情况排,不按谁家给的草多。”
“那出草的人不是吃亏?”
“出草数量记账。秋收后,以公共粮或优先运输补偿。”
“若秋天没有收成?”
“那所有人都得不到补偿。”
这话并不让人安心,却没人能提出更可靠的保证。
最终,共收集到可用干草四百七十余磅。
其中将近三分之一发霉或受潮。
马丁看着挑出的黑草,心疼得脸都在抽动:“晒一晒也许还能喂。”
艾达只掰开一把,让他闻里面的霉味:“你若想让牛再躺回去,就喂。”
发霉草料不能进食槽,却没有被全部烧掉。
罗兰让人将其单独堆放,混入牲畜粪便和草木灰,等解冻后一起腐熟。不能喂牛的东西,或许还能回到田里。
剩余草料集中搬进修补过的仓棚。
干草架离地一尺,底下铺木板,四周留出通风缝隙。每捆草都挂上木牌,写明原属哪一户、重量多少、入库日期。
马丁负责饲喂。
彼得负责复核。
诺尔和另外两名少年轮流砍取可食嫩枝。
海伦没有加入照料,却每天让安妮送来一小把挑净的干叶。
没有人再把老赤背称作“马丁的牛”。
村民们开始说——
“仓棚里的牛。”
“春耕的牛。”
“灰鸦领的牛。”
又过了三天,老赤背第一次走出牛棚。
它的左后腿仍有些跛。
马丁没有给它套犁,只牵着缰绳,在棚前被踩实的雪地上慢慢走了一圈。
老赤背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
围观的孩子跟在木栏外,也跟着一步一步移动。
走到第十七步时,它呼吸加重。
马丁立刻将它牵回棚内。
“今日十七步。”莉娅在记录板上写道。
第二天,二十三步。
第三天,三十一。
数字仍然小得可怜。
可它们像盐水试芽时一天天增加的麦苗一样,让人看得见变化。
托马斯也来量过老赤背的肩高。
“旧犁太重。”他说。
“以前一直拉得动。”马丁道。
“以前它没病,也没这么瘦。”
“那怎么办?”
“减轻犁身。木头换掉一部分,犁壁也得修。若只翻浅土,也许不用那么费力。”
马丁本想说浅耕会误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老赤背能不能恢复仍是未知。
若旧犁不改,哪怕牛活下来,也未必拖得动。
“先把犁找出来。”罗兰说道。
马丁说:“在旧农具棚。犁辕裂了,铁铧也全是锈。”
“托马斯先检查。”
托马斯点头。
他望向牛棚里的老赤背,又看了看村外被雪覆盖的田野:“修牛,修犁,还得等土化。”
“少一样都不能播种。”罗兰说道。
当天傍晚,莉娅将草料账、救治账和春耕预备事项分别抄入清册。
她在老赤背的记录下写道:“救治第十日,可自行行走三十一步。”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尚不能负重。”
罗兰看见后,没有修改。
能走,不等于能耕。
活下来,也不等于困境已经解决。
他走进牛棚时,马丁正在给老赤背刷毛。
成片干结的泥从牛背上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粗毛。老牛低着头咀嚼干草,尾巴偶尔摆动一下。
“春天前能恢复吗?”罗兰问。
马丁这一次没有立刻保证。
“若草料够,伤口不再复发,也没有别的病,或许能拉轻犁。”
“重犁呢?”罗兰问
马丁说:“难。”
罗兰看向牛棚角落。
那里靠着一副旧牛轭。木头被虫蛀出小孔,一侧皮带已经断裂。
老赤背即使恢复,也不能再按照过去的方式使用。
灰鸦领必须保住它。
也必须准备没有它的办法。
“从明天起,挑四个人练习人力牵引。”罗兰说道。
马丁手上的刷子停住:“您还是不信它?”
“不是不信。”罗兰伸手摸了摸老赤背凸起的肩骨。
“不能把整个春天只押在一头牛身上。”马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窗外的风小了许多。
铅灰色云层间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照在村外雪地上,将起伏的田埂染成暗金色。
积雪下面,是尚未翻动的冻土。
粮仓里,有六十九磅四盎司筛选过的黑麦。
牛棚中,最后一头耕牛重新站了起来。
它还很虚弱。
旧犁也依然断着。
可至少在这个夜晚,灰鸦领没有用未来的田地,换取眼前短暂的饱腹。
马丁添完最后一把草,关上食槽木门。
老赤背抬起头,鼻间喷出一团温热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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