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枯枝,兽印穿林。
猎者追迹,饥者盼望。
鹿踪向北,巨爪无声。
一弦未发,寒意先临。
加文是在清晨发现鹿粪的。
那时天刚亮,村口公锅才冒出第一缕烟。负责捡柴的两个孩子沿着北边篱墙寻找枯枝,在雪地里看见几颗黑褐色的圆粒,以为是什么能吃的种子,便捧回来交给艾达。
艾达只看了一眼,就把东西扔到门外:“鹿粪。”
守在锅边的人同时抬头。
“新鲜的吗?”加文问。
他刚从河边回来,肩头落着一层薄霜。昨夜下在冰洞里的网只带回四尾小鱼,还不够给病人各分一口。
艾达朝门外指了指:“你自己看。”
加文蹲到雪边,用手套捏起一颗鹿粪。表面尚未完全冻结,掰开后内里颜色发深:“昨夜留下的。”
“在哪发现的?”罗兰问。
其中一个孩子立刻说道:“北篱墙外,老桦树后面。”
另一个补充道:“还有脚印,好多。”
加文站起身:“鹿群进了北林边缘。”
锅旁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自入冬以来,灰鸦领只见过两次鹿踪。一次在西南坡,猎人赶到时只剩被风雪掩掉一半的蹄印;另一次在河对岸,冰层太薄,没人敢追。
如今鹿群出现在北篱墙外,距离村庄不到半里。
这意味着肉。
对连续多日只能靠根汤、小鱼和麦糊活命的人来说,一头成年鹿能带来的远不只是几顿饱饭。
鹿皮可以御寒。
筋腱可以制弦。
骨头能做针、柄和鱼钩。
油脂则能入锅,也能点灯。
“马上追。”有人说道。
“我也去!”
“多带些人,把它们围住。”
人群迅速向前涌。
加文却把鹿粪扔回雪地,拍了拍手套:“不是人越多越好。”
“鹿就在林子边!”
他说:“所以更不能乱追。一群人踩着雪冲进去,只会把它们赶得更远。”
“那要几个人?”
“六个。”
“六个怎么围?”
“今天不一定围猎,先追踪。”
立刻有人不满。
“只看脚印有什么用?”
加文冷冷看过去;“看鹿群有多少,往哪里走,在哪里吃草,什么时候停下。你若连这些都不知道便往林里冲,只会让全村看着你空手回来。”
那人还想争辩,被身旁的人拉住了。
罗兰看向加文:“多久能有结果?”
加文:“足迹新鲜,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回来。”
罗兰:“若鹿群已经走远?”
加文:“最多追到午后。超过北侧石岭就返回。”
北侧石岭之外,便是灰鸦领很少涉足的深林。
那里地势复杂,冬季道路被积雪覆盖,连加文也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深入。
“你选人。”罗兰说道。
加文说:“我、彼得、诺尔,再要两个会用弓的,一个能看牲畜足迹的。”
“诺尔才十三岁。”玛莎皱眉。
加文说:“他轻,眼睛也好。只在后面传话,不让他追近。”
诺尔已经挤到人群前面:“我能去。”
“你母亲知道吗?”罗兰问。
少年脸上的兴奋顿时减了几分。
诺尔说:“我去告诉她。”
罗兰说:“不是告诉,是问她是否同意。”
诺尔抿了抿嘴,还是点头跑开。
最终被选中的另外三人,分别是猎人奥托、年轻农夫彼得,以及常年放羊的女人希尔达。
奥托有一张旧短弓,弓臂略微变形,却还能使用。
彼得没有弓,只带一柄砍柴斧和一根削尖的长矛。
希尔达四十岁上下,身材矮壮。她过去替村里放羊,最后一批羊被征走后,便一直在公锅旁处理草料。她不会射箭,却能从粪便、毛发和足印判断牲畜的数量与状态。
第六个人原本选了一名年轻猎户。
可他发着低热,被艾达当场赶回屋里。
巴克便补了进来。
“我不是猎人。”他说。
加文看了看他背上的旧军弩:“你会用弩,也听得懂命令。”
巴克没有再说什么。
灰鸦领能用的远射武器少得可怜。
加文的旧猎弓有五支箭。
奥托有四支。
巴克的军弩只剩三支短矢,其中一支尾羽还缺了一半。
总共十二次机会。
任何一箭射空,都可能让猎物逃走。
出发前,罗兰让他们到工作板登记装备。
弓、弩、箭矢、绳索、短刀、干粮和火石,逐件写明。不是不信任猎队,而是这些东西一旦遗失,领地几乎没有补充的地方。
“带回的猎物也先登记。”罗兰说道。
彼得问:“猎到以后,还要像鱼一样全部交公锅?”
罗兰说道:“先集中处理,再按猎规分配。”
彼得问:“猎规是什么?”
罗兰说:“还没定。”
彼得的眉头立刻皱起来;“那谁射中的鹿归谁?”
加文说:“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射中。”
彼得问:“总得先说清楚。否则冒险的是我们,肉却全让别人吃了。”
加文看了他一眼。“你若只想分肉,可以留下。”
彼得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先找到鹿:”罗兰没有责怪彼得。
猎人承担风险,理应获得额外份额;但若让射中猎物的人独占,一头鹿只能救一家。更麻烦的是,一旦猎物归个人,参与驱赶、追踪和运输的人都可能争功。
“回来后先按过去的规矩分。”罗兰说道。
“过去什么规矩?”彼得问。
加文说:“领地取四分之一,猎队取四分之一,剩余分给各户。”
彼得冷笑一声:“前任领主取走四分之一,可没见他拿出来救人。”
罗兰说:“所以这次领地所得全部进公锅。”
加文说:“猎队的四分之一呢?”
罗兰说:“由参与者分配。”
彼得还要再问,加文已经转身。
罗兰说:“等真有鹿再争。”
六个人从北篱墙出村。
罗兰没有随行。
他不懂追踪,去了只会拖慢猎队。何况灰鸦领还有公共锅、粮仓、病牛和河道水障需要照看。
可他仍走到篱墙外,亲眼查看了鹿群留下的足迹。
雪地里有十几串分叉蹄印。
有些深,有些浅,相互交叠,从老桦树后绕过,向北方树林延伸。低处的树枝被啃掉嫩皮,雪地中还散落着几根粗硬的棕灰色毛发。
希尔达蹲在足迹旁:“至少六头。”
“能分出大小吗?”罗兰问。
希尔达:“三头成年鹿,两头半大的,还有一头更小。也可能多一两头,脚印叠在一起了。”
罗兰说:“有雄鹿?”
希尔达:“最大的印子像雄鹿,但没看到角擦树皮的痕迹。”
加文沿着足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雪地里还有另一串脚印。
形状狭长,四趾向前,中央肉垫清晰。
“狼?”巴克问。
加文蹲下来比量:“旧印。两天以前。”
足迹只有一串。
普通成年狼留下的爪印与人的掌心相近。这串也差不多,并不异常。
“鹿群可能被狼赶过来。”希尔达说道。
“也可能只是沿同一条路经过。”加文站起身。
加文:“走。”
六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林中。
村民却没有散去。
他们站在篱墙旁,望着猎队离开的方向,像是只要一直看着,便能提前看到一头鹿从树林里被抬回来。
玛莎敲响公锅。“都回来领汤。盯着林子不能填肚子。”
人群这才缓慢移动。
可从那以后,每隔一阵,便会有人走到村口向北张望。
诺尔的妹妹也来了。
小女孩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旧外衣,袖子拖到指尖。她坐在篱墙内的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你***落前会回来。”罗兰对她说。
女孩仰头看他:“会带鹿吗?”
罗兰对她说:“不知道。”
女孩仰头看他:“他答应给我鹿肉。”
罗兰对她说:“他不该先答应。”
女孩眼里的期待黯淡了一些。
罗兰停顿片刻:“但他若带回来,公锅会给孩子分。”
她重新抬起头:“每个孩子都有?”
罗兰对她说:“若足够。”
女孩仰头看他:“若不够呢?”
罗兰看着她。
公共锅旁长大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大人们最常问的那句话。
若不够呢?
“先给最小的和生病的。”他说。
女孩点点头,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答案。
北林中,猎队沿着鹿踪缓慢前进。
加文走在最前面。
他很少踩进原有蹄印,而是走在侧面,观察雪层被压碎的边缘。新鲜足迹轮廓清晰,底部尚未结霜;鹿蹄从雪中拔出时带起的碎雪,还松散地落在印记周围。
“不到半日。”他说。
彼得压低声音:“能追上?”
加文说:“别说话。”
林边多是白桦与矮松。
越往里走,地势越高,积雪也越深。枯枝不时钩住衣服,脚踩下去会发出细碎声响。
诺尔背着绳索,始终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步子比成人短,却很轻。加文每次停下,他都立即停住,不问多余的话。
约走了半里,鹿群足迹在一片矮灌木旁散开。
希尔达检查被啃过的枝条:“它们在这里吃过。”
“多久?”巴克问。
希尔达说:“昨夜后半段。断口还没完全干。”
雪下翻出几片枯叶,旁边有一处较大的卧痕。鹿群曾在这里短暂停留,但没有过夜。
奥托指向东边:“足迹分开了。”
两头鹿向东走了十几步,随后又折返主群。
加文看了看四周:“受惊过。”
“狼?”彼得握紧长矛。
加文说:“未必。”
灌木枝上挂着一小撮鹿毛。
地面没有血,也没有剧烈奔逃留下的深坑。鹿群可能听见某种声音,短暂分散后又重新聚拢。
他们继续向北。
日头升高后,林中风声减弱。阳光透过枝隙照在雪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走到一片背风坡时,加文忽然抬手。
所有人立即停下。
前方传来轻微的折枝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么动物在啃食树皮。
加文缓缓取下猎弓,搭上一支箭。
奥托也拉开弓弦。
巴克取下军弩,却没有立刻上弦,以免机括声惊动猎物。
诺尔趴低身体,透过灌木间隙向前看。
一头半大的鹿出现在雪坡下。
它侧对众人,正在撕咬一棵幼树的树皮。灰褐色皮毛几乎与林间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耳朵不时转动。
更远处还有两道身影。
鹿群就在前面。
彼得慢慢握紧长矛,呼吸变得急促。
加文朝他压了压手掌,示意不要动。
距离太远。
中间还有灌木。
强行射箭,箭矢很可能被树枝挡住。
他们需要绕到下风处。
加文用手势分配位置。
奥托留在原地观察。
巴克带诺尔退后。
他与彼得、希尔达从西侧绕行。
就在众人准备移动时,那头半大鹿突然抬起头。
它没有看向猎队藏身的方向。
而是望向更北边的树林。
两只耳朵同时竖起。
远处的成年鹿也停止啃食。
下一刻,鹿群毫无征兆地奔跑起来。
不是朝远离猎队的东边。
而是从斜坡冲下,几乎迎着加文等人的方向奔来。
“趴下!”加文低喝。
枝条折断。
积雪飞溅。
六七头鹿从林间冲出,惊慌地越过灌木。最前方是一头没有长角的成年母鹿,后面跟着两头半大幼鹿。队伍末尾还有一头成年鹿,后腿带伤,奔跑时明显落后。
彼得猛地站起,举起长矛:“别动!”
加文的警告晚了一步。
离他最近的母鹿突然转向,从彼得身前不到十步处掠过。彼得被飞溅的雪打到脸上,本能地向前刺出长矛。
矛尖只划过鹿腹下方。
鹿群瞬间散开。
加文拉满弓弦,却迟迟没有放箭。
树木太密。
鹿的速度太快。
任何一箭都可能只造成轻伤,让猎物带着箭逃走。
奥托却松开了弓弦。
箭矢擦过一头幼鹿后腿,钉进雪地。
那头鹿惊跳一下,很快跟随鹿群消失。
“射空了。”奥托低声咒骂。
彼得回头:“刚才为什么不射那头瘸的?”
加文没有回答。
他望着鹿群来时的方向。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正常。
鹿不是因为发现猎人而逃。
它们在看见猎队之前,已经被北边的某种东西惊动。
巴克也意识到这一点,抬起军弩:“有狼?”
加文说:“风从北边来。若是普通狼群,我们应该能闻见,鹿也不会朝人这边跑。”
诺尔趴在雪地上,忽然指向斜坡上方:“那里有脚印。”
一串新鲜痕迹穿过鹿群原本停留的位置。
加文没有立即靠近。
他先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仔细观察周围树木。确认没有动静,才带着巴克慢慢走上雪坡。
脚印很深。
第一眼看上去像狼。
四个趾痕,宽大的肉垫,步态也与犬类相似。
可它太大了。
加文张开手掌,按在足迹旁边。
那枚爪印比他的手掌还宽出两指。
彼得跟上来,脸色一点点变了:“熊?”
加文说:“熊有五趾,走路也不是这样。”
彼得说“巨狼?”
加文没有回答。
他用箭杆测量前后足迹的距离。
步幅接近四尺。
爪尖在硬雪上留下深痕,说明它没有像普通犬类那样收起爪子。足迹旁边没有拖尾,也没有腹部擦过雪面的印记。
这是一头肩高惊人的四足猛兽。
希尔达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一头?”
加文说:“现在只看见一串。”
“追吗?”彼得问。
加文抬头看向北边。
足迹穿过雪坡,进入更密的松林。
那里光线昏暗,地面起伏不定。树干上积着厚雪,稍有震动便会整片落下。
加文说:“我们追鹿,不追它。”
彼得不甘心:“它把鹿群赶散了。顺着脚印,也许还能找到那头受伤的鹿。”
加文说:“也可能先找到它。”
彼得不甘心:“我们有弓和弩。”
加文纠正;“十二支箭。奥托已经射丢一支。”
奥托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巴克蹲下检查足迹:“印子有多新?”
加文说:“很新。”
巴克说“刚才还在这里?”
加文说:“可能。”
诺尔下意识看向四周。
森林依旧没有声音。
没有鸟鸣。
也没有小兽钻过雪层的窸窣声。
加文忽然注意到一棵幼松。
树干离地五尺多的位置,挂着几缕灰黑色长毛。树皮上有一道擦痕,积雪也被蹭落。
他用箭尖挑下毛发。
毛很粗,根部带着一点干涸血迹。
“它受伤了?”巴克问。
加文说:“也可能是鹿的血。”
树干背面还有三道抓痕。
从上向下,几乎平行。
加文用指腹碰了碰边缘。
木屑很新。
彼得的声音变低:“这不是狼能抓到的高度。”
加文说:“若它站起来,普通狼也可以。”
彼得说“普通狼会留下这么大的印子?”
没人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乌鸦啼叫。
诺尔身体一抖,险些撞到旁边的树。
加文收起那撮毛:“返回鹿群分开的地方。找受伤鹿的血迹,不进北林深处。”
这一次,彼得没有反对。
他们回到雪坡下。
奥托的箭还插在雪地中。
箭头没有血。
被射中的幼鹿并未受伤。
加文拔出箭,检查箭杆,确认没有断裂后重新放回奥托的箭囊。
鹿群足迹向东南方向散开。
那头后腿有伤的成年鹿留下了更深的蹄印,雪面偶尔可见一点暗红。
希尔达说:“不是箭伤,血迹在追来之前就有。”
“被那东西伤的?”诺尔问。
加文说:“可能。”
他们沿血迹追踪。
这次速度更快。
受伤的鹿与鹿群分开,向低处河谷逃去。每隔几十步,便能在雪上看见一滴血。
日头渐渐偏西。
加文估算距离后停下来:“不能再追。”
彼得不敢相信:“血越来越多,鹿撑不了多久。”
加文:“所以追它的不止我们。”
彼得说:“那更该赶快!”
加文说:“前面是北沟。天黑前回不来。”
彼得说:“我们已经看到血了!”
加文说:“正因为看到,明天还能继续追。”
彼得抓紧长矛:“等明天,尸体只会剩骨头。”
加文说:“若现在继续,天黑后我们也可能变成骨头。”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还是彼得先移开视线。
加文在附近一棵白桦树上削去树皮,刻下箭头记号,又用三根枯枝搭成一个朝向村庄的标志。
随后,他取出那撮灰黑长毛,用布包好:“回去。”
猎队空手返程。
诺尔走在队伍中间,几次回头。
“那是狼吗?”他问。
加文说:“不知道。”
诺尔:“以前有人见过这么大的狼?”
加文说:“没有。”
诺尔说:“北边有魔兽?”
巴克说道:“教堂故事里什么都有。”
诺尔说:“我问的不是故事。”
巴克说道:“那就闭嘴赶路。”
加文没有斥责少年。
低魔世界不意味着荒野中没有异常生物。可仅凭一串足迹和几缕毛发,还不能断定那是什么。
它可能是一头体型罕见的老狼。
也可能是某种混入狼群的野兽。
还可能是雪层和步态让足迹显得比实际更大。
越是未知,越不能先用传说代替判断。
加文说:“先记住足迹。别给它起名字。”
诺尔:“为什么?”
加文说:“名字会让人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它是什么。”
诺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天黑前回到灰鸦领。
篱墙旁等候的人远远看见六道身影,立刻围上去。
有人数了人数。
六个。
一个不少。
随后,他们看向猎队身后。
没有鹿。
连一只野兔也没有。
期待迅速变成失望。
“空手回来的?”
“不是说鹿就在林边吗?”
“追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抓到?”
诺尔的妹妹挤过人群,先抓住哥哥的衣角,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往他背后看;“鹿肉呢?”
诺尔张了张嘴:“明天。”
妹妹:“你昨天也说今天。”
少年低下头,无言以对。
彼得脸色难看地把长矛靠在篱墙上:“本来有机会。”
加文看向他:“没有射击角。”
彼得:“那头瘸鹿就在眼前。”
加文看向他:“中间隔着两棵树。”
彼得:“至少能试!”
加文看向他:“试一次,便少一支箭,也可能让伤鹿逃得更远。”
两人的争执引来更多人。
罗兰从公锅旁走来:“先登记装备。”
彼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什么都没带回来。”
罗兰:“人回来了,装备也要清点。”
箭矢十二支,全部带回。
绳索、短刀、火石没有遗失。
没有猎物。
发现鹿群六至七头,其中一头成年鹿后腿受伤。
足迹向东南北沟延伸。
另发现未知大型四足兽爪印。
莉娅写到最后一句时,炭笔停住。:“多大?”
加文在雪地上画出轮廓。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低了。
“这是狼印?”
“狼哪有这么大?”
“是熊吧。”
“熊五个爪趾。”
“北林里有霜魔!”
“别胡说。”
有人提到了十多年前失踪的樵夫,有人想起祖辈流传的食人兽故事。每说一句,那头尚未被看见的野兽便仿佛更大一分。
加文取出灰黑色毛发:“只有脚印、擦毛和抓痕。没看见实体。”
艾达接过布包。
她先闻了闻,又靠近灯火观察:“不是鹿毛。”
“狼呢?”罗兰问。
艾达说:“比我见过的狼毛更粗。但我没见过北方所有的狼。”
罗兰:“有血。”
艾达说:“很少。可能来自它自身,也可能蹭到猎物。”
巴克说道:“抓痕离地五尺。”
人群再次骚动。
一个老妇立即说:“北林不能再去。”
“鹿还在那里。”彼得反驳。
“让你孩子去喂怪物吗?”
“我们不追,鹿也会被它吃掉。”
“至少人不会死!”
争论迅速分成两边。
饥饿让人愿意冒险。
未知又让人本能退缩。
罗兰走到工作板前:“明天猎队继续出发。”
反对声立刻响起。
“太危险!”
“连是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带回更多线索。”
“拿命换线索?”
罗兰说道:“不是追踪那头野兽。仍然追受伤的鹿。到今日标记处为止,若发现大型兽踪继续向北沟延伸,立即返回。”
彼得问:“若鹿尸就在前面?”
罗兰说道:“先观察。”
彼得:“若那东西正在吃?”
罗兰说道:“不接近。”
彼得说:“眼看着肉被吃掉?”
罗兰说道:“对。”
这个回答让不少人难以接受。
罗兰看向加文:“明天能多带人吗?”
加文说:“人多会惊动鹿,也会留下太多声音。还是六人。”
罗兰:“换人吗?”
加文说:“诺尔不去。”
少年立即抬头:“为什么?”
“今日只是林边追踪。明天要进北沟,路更难。”加文说
诺尔:“我没有拖后腿。”
加文说:“不是因为你拖后腿。”
诺尔说:“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加文说:“因为若遇到危险,成年人可以爬树、反击,也可以扛伤员。你不行。”
诺尔脸涨得通红,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我能传话。”
加文说:“明天不需要传话。”
加文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
诺尔的妹妹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显然不希望他再去。
罗兰说道:“你留在村里,照着加文画的足迹做一块木板。”
诺尔说:“做什么?”
罗兰说道:“把鹿印、狼印和那枚大爪印刻下来。”
诺尔怔了一下:“我不会刻。”
罗兰说道:“托马斯教你。”
诺尔说:“有用吗?”
罗兰说道:“以后再发现足迹,可以比较大小和形状。”
少年看向雪地上的轮廓,终于不再坚持。
第二支猎队很快确定。
加文、奥托、巴克和彼得仍然参加。
希尔达继续负责辨认兽踪。
第六人换成奥森。
奥森年轻时在庄园猎场做过剥皮人,懂得判断猎物死亡时间,也知道哪些肉还能食用。
罗兰说道:“若找到鹿尸,不要当场分割。先确认周围安全,再决定是否拖回。”
“整头拖不动。”奥森说。
罗兰说道:“带雪橇。”
村里没有真正的雪橇。
托马斯连夜用两块拆下来的旧门板和弯曲木条拼出一副简陋拖架。底部抹上动物油渣,前端系双绳,勉强能在积雪上滑动。
武器仍然太少。
罗兰让人从农具中挑出两把长柄草叉,又削出三根硬木矛。木尖用火烤硬,却比不上铁制矛头。
加文评价:“遇到鹿有用。遇到那东西,不知道。”
罗兰:“至少比空手好。”
夜里,北风停了。
云层散开,星光照在积雪上,村庄外一片灰白。
许多人没有睡好。
他们既害怕北林中的未知野兽,又期待猎队带回肉食。
这种期待甚至压过了恐惧。
天还未亮,第二支猎队便出发了。
诺尔站在篱墙旁,看着他们消失在林间。
托马斯把一块削平的木板交给他:“先刻鹿印。”
诺尔接过刻刀,照着加文留下的图样,一点点划出两瓣狭长蹄痕。
鹿印很快完成。
狼印更复杂一些。
等刻到那枚巨大的爪印时,他停了很久。
“它真的有这么大?”托马斯问。
诺尔说:“加文画的就是这么大。”
托马斯:“雪会塌边,脚印常比脚大。”
诺尔说:“那它也比普通狼大。”
托马斯没有否认。
木屑从刀尖落下。
四枚趾印。
宽阔的肉垫。
还有深入硬雪的爪痕。
刻完后,诺尔把自己的手掌放进木板上的足迹。
他的手几乎能整个藏进去。
北方森林里,第二支猎队正沿着昨日留下的标记继续前行。
血迹仍在。
比昨日更多。
北沟入口处,他们发现了第一片被撕下的鹿皮。
加文抬手示警。
雪地从这里开始变得凌乱。
鹿蹄印。
大型爪印。
拖曳痕迹。
还有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那头受伤的鹿没能逃过北沟。
彼得握紧长矛:“尸体就在附近。”
加文没有回答。
他盯着沟谷深处。
两侧松林压着厚雪,黑色树干之间,只有风缓慢穿过。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时,一声极低的咆哮从前方传来。
不是狼嚎。
更像有什么庞然之物在胸腔深处滚动雷声。
简陋雪橇旁,奥森一点点举起草叉。
巴克端起军弩。
加文搭箭,缓缓拉开弓弦。
而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阴影里,两点灰白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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