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清晨,是从木屑里醒过来的。
林砚十八九的年纪,身量还没长足,一件短褂叫木屑和汗磨得发了白。一双手比脸干净,虎口一层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黑,洗不净,他也不甚洗。
林砚蹲在墨匠铺的门槛边,手里一条破凳,三条腿,站不稳,谁家扔出来的。他把它翻过来,底朝上,看榫头。榫头松了,楔子掉了,座板上还有一道裂缝,塞着一根断了的篾片,是先前哪位胡乱将就的。不难修。难的是料——裂缝得补,补窟窿最好寻一小块同纹路的旧木,他没有,只能去作坊后头的废料堆里翻。
"又捡。"老墨头蹲在门槛里头,旱烟锅子叼在嘴里,一明一灭。他瘸着左腿,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上回刨的那批料,废了三块,钱里扣。"
老墨头五十多岁,一张脸叫旱烟熏得发黄,眼袋垂下来,看人先看人的手。蹲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截叫虫蛀过的老枣木——瘪,硬,掂在手里压手。
"那是节子,我留了孔,顺着走的。"
"节子也是料,料就是钱。"老墨头把烟锅拔出来,往鞋底上磕了磕,"我瘸着一条腿,挣不来第二份家业。你再这么糟蹋,将来连旱烟都抽不起你的。"
林砚没吭声。他知道师父的规矩:话越难听,东西教得越细。前些日子他做坏一把小刨,师父骂了半条街,转头连夜给他重做了一把,手柄上还刻了字,一个"砚"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条虫。林砚当时就想问,师父识字,为什么不写得周正些,又怕挨骂,没敢问。
窗台上摆着一本记工钱的账,铅笔头写的。林砚的工钱,师父记了三年,一笔一笔,比镇上铁匠打的钉子还清楚。
废料堆在作坊后头,十几年了,什么都有。林砚钻进去,翻出一块枣木边角,纹路跟破凳的座板对得上。翻动的时候,他碰着一角焦黑的旧木,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黑得不对——不是灶火的那一种黑,倒像叫甚么带着灵气的家伙从外头燎过,只剩一层壳。他多看了两眼,撂回去,没理会。
他拿回来比了比,拿铅笔在座上划了道线,起凿子。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上。
老墨头在门槛里头看着,不出声。等到林砚楔子也打牢了,裂缝也嵌平了,座板拿砂纸粗粗打磨过一遍,他才开口:"砂纸粗了。三道,从粗到细,一道不能省。"
"省一遍,摸着一样。"
"不一样。"老墨头把烟锅重新塞回嘴里,"东西修没修好,手知道。手,比眼睛老实。"
林砚把破凳翻过来,三条腿落地,稳了。他又压了压座板,不晃。街东头跑来一个三四岁的娃娃,扑到凳子上,回头喊:"爷,稳!"
"稳就玩去。"林砚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娃娃抱着破凳跑了。老墨头在里头嘟囔:"工钱呢?"
"他未必还。"林砚说,"全镇丢凳子的,就他爷一个。"
"你管修,不管账。"老墨头说,"钱小豆那叫精明,你这叫缺心眼。将来库房交给你,早晚赔得穿不上裤。"
日头上来了,染坊那边飘过来一股酸闷的靛蓝味儿。陶柚就是顺着这股味儿来的,跑得急,辫子甩啊甩,手里攥着东西,隔老远就举起来。
"林砚!"
十七岁的姑娘,长开了。圆脸,皮肤是染坊的日头晒出来的蜜色,一笑两个梨涡,左边那个比右边深一分。身量不高,腰细,跑起来辫子在背后甩成一朵花。右手食指侧边有一小块靛蓝,洗不掉,常年捏布头捏的。
她跑到跟前,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是一块麦芽糖,粗纸包着,化了一半,黏糊糊的。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条布帕子,靛蓝的底子,两朵木槿,针脚有点糙,边角却锁得仔细。
她仰起脸看他,下巴一抬,眼睛亮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鼻尖上有一点汗,蹭在鬓角上,没擦。发梢扫过他手背,一股皂角的味道。
"上回叫刨花刮破的袖子,我补了一道,你又挂了一道。"她把帕子按在他手里,"擦手。别再拿袖子蹭了。"
林砚把糖揣进怀里,帕子攥在手里。糖他舍不得这会儿吃,麦芽糖要含,含着含着就没了。他打算留着,夜里做活饿了再吃。
"我爹喊你呢。"陶柚朝染坊努嘴,"绞车又叫上了,轧到头就不转,我爹说,除了你,没人肯理他那堆破木头。"
"得空就去。"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后来绞车停了半个月,我爹自己抱着摇,摇得胳膊都粗了。"
林砚笑了一声,说这回真去。街对面,染坊掌柜陶万山探出头来,喊:"柚子!别缠着人家林砚做活!"喊完,又冲林砚点点头,笑呵呵地缩回染坊里去了。镇上人都知道,陶掌柜嫌林砚穷,见着他总要说几句"手艺人不挣钱"的风凉话。可林砚铺子里垫脚的废木料,一半是陶掌柜"顺手"捎来的。
陶万山四十多岁,一张方脸盘,眉毛浓,喊一嗓子半条街都听得见。镇上人怕他的大嗓门,又爱占他的便宜——染坊的碎布头、豁口的碗,他都要顺手送出去。
快到晌午,药铺那边来了人。谢清禾挎着药筐,里头半筐是给镇上人换的草药。她走到墨匠铺门口,看了眼林砚的手。
她比陶柚高半个头。鹅蛋脸,眉淡,眼是内双,看人时很静,像井水照人。青布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细白。左腕内侧有一道浅疤,幼时翻药屉烫的,她自己不当回事。
"伸。"
林砚把手伸过去。右手虎口一道新口子,刨木头磨的,结了痂又裂开。谢清禾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一边问:"《汤头》背到了?"
"三十七。"
"上回也是三十七。"
"上回是三十七页,这回是三十七行。"
谢清禾看了他一眼,把药粉倒在伤口上,力道不重:"林砚,你这辈子,就打算跟刨子过了?"
方才倒药粉那一下,她的指尖停在伤口旁边半寸,没碰下去,先看过了痂底下有没有化脓,才落的粉。指尖是暖的。袖口挽着,那一截小臂露在他眼皮底下,白,干净,除了腕子上那道旧的,没有别的痕迹。
"过了。"他说,"刨子不骗人。"
"药粉也不骗人。"她把瓷瓶塞给他,"疼了就说,别憋着。"
她低头收拾药筐,把散在外头的几根草茎归拢回去。这么一低头,后颈露出一线,头发在颈后挽着,一小撮碎发落下来,她没管。
谢清禾背着药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后山今儿雾重,我爹说,别去河那边洗衣裳。"
林砚问为什么。她没答,摆摆手,走了。
青溪镇的孩子,都是拿后山吓大的。哭闹,大人就唬一句:再哭,后山里的东西听见了,下来背你。至于后山里究竟有甚么,谁也说不清——早年间进去的人,没见出来过。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常年摆着几块没人认的旧石头,老辈人说,那是给山里立的界,界石底下压着一道宗门早年前下来的符,年头久了,符上的字叫风沙磨平,只剩一点朱。
下午,林砚去了镇西头的私塾。私塾是韦家的一间旧屋,韦慎言教十几个蒙童。林砚不进去,蹲在窗户外头听。这是他跟韦慎言求了半个月求来的——韦慎言松口说,你可以听,坐不得正桌,交不得束脩,只能蹲着,且不许说是我韦慎言的学生。
"木匠是什么?"头一日,韦慎言当着蒙童的面说,"《圣贤书》第一篇便讲,士居四民之首。匠作之流,君子不齿。"
林砚在窗外蹲了一个时辰,听完,鞠了一躬,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还蹲老地方。韦慎言瞪他一眼,没赶。今日韦慎言讲"君子不器",讲着讲着跑了题,讲到仓梧洲的白鹿讲坛,说那边女子也能入学堂、也能科举,讲得满脸放光,胡子乱颤。林砚在窗外听得入神,忘了时辰,直到一根戒尺"啪"地拍在窗台上。
"听什么听?"韦慎言板着脸,"你听了,能考功名?"
"不能。"
"那你还听。"
"好听。"林砚说,"'君子不器',我记下了。回去刻在墨斗边上,天天看。"
韦慎言噎住了。他本来是想讥讽,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变成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窗内蒙童哄笑。林砚也笑,鞠了一躬,走了。
肉铺的屠大奎在街对面剁骨头,剁一下,骂一句:"后山的麂子这两日发了疯,往崖上撞!撞死了又不吃,暴殄天物!"他骂声大,人却细,见林砚过来,顺手从锅里捞了块脊骨,拿荷叶包了,隔空扔过去:"接着!骨头缝里的肉最香。穷人家的孩子,得吃这个才长个。"
林砚接了,道谢。屠大奎挥挥手,转身又骂他的麂子。
馄饨摊的贺秋娘支在街角,一碗两文钱,嗓门比碗大:"吃馄饨!热乎的!"几个小叫花子缩在摊子边,她一边骂"滚远点,别耽误姑奶奶生意",一边一人碗里多搁了两个。林砚啃着骨头走过去,她眼皮一抬:"哟,小木匠,今儿有骨头,不吃馄饨了?"
"明儿来。"
"明儿你也这么说。"贺秋娘把勺子敲得当当响,"你们这帮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天擦黑,林砚回了墨匠铺。师父没蹲在门槛上抽烟,坐在作坊里,面前摆着那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墨斗。老头子在擦墨斗,擦得很慢,瘸腿搁在矮凳上,旱烟灭了,也没点。
"师父,绞车我明儿去修。"林砚说。
"嗯。"
"糖我留着,没吃。"
"嗯。"
林砚觉得不对。师父平日要骂他"馋虫",今日一个字都不肯多赏。他蹲过去看。师父擦墨斗擦得极慢,指头在弦上来回摩。那根弦是旧的,浸过墨,黑了。
"师父?"
老墨头把墨斗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林砚后脖颈的汗毛立了起来。这眼神他认得——当年山洪冲了河堤,全镇人往高处跑,师父就是这种眼神,把他往作坊里一塞,说"看家",自己扛着一根木头就下了河。
"今晚别睡死。"老墨头说。
"河要涨水?"
"可能。"
"那我帮韦老夫子堵书?"林砚说着就往房里冲,"私塾的梁——"
"堵什么梁。"老墨头喊住他,慢悠悠站起来,从墙后头拖出一只木箱。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套老工具,大多平日不用,只用最好的料、最要紧的活才开。老头子一件一件往外拿,拿得很稳,像在数自己的骨头。
"去。"老墨头说,"看看后山桥下的水位。回来告诉我,桥墩子露出多少。"
林砚跑了出去。
外头天已经黑透。青溪河从镇子当中穿过去,白日里清亮,这会儿听声音就不对——水声闷,像有人在河底下敲一面大鼓。钟九在街东头打更,锣声响得发颤。林砚跑过他身边,听见这胆小的更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他给自己壮胆的老调子。
"九叔,今儿怎么这么早?"
"早……早晚不都一样敲……"钟九的手在抖,"小砚,别往河边去,我听说,上游……"
后山的方向,亮了一下。
不是雷。雷在天上,那光在林子里,绿幽幽的,闪了一下,就没了。紧接着,一阵风从河面上扫过来,带着一股林砚从没闻过的味道——不是鱼腥,是灰。烧过纸钱的灰,混着深山里陈年的土腥。
林砚站在桥上,看见水在涨。
不是慢慢地涨。是他看着的工夫,水就漫过了第一级台阶。
他转身往家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风里他听见全镇的狗都在叫,听见屠大奎在关肉铺的门板,哐当哐当,听见贺秋娘的碗勺声停了,听见陶万山在喊陶柚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林砚冲进墨匠铺的门。师父还站在作坊当中,那只擦干净的墨斗,端端正正摆在他手边的桌上。
"师父——"
"回来了?"老墨头提起旱烟,这回点了。火光照亮他半张脸,他眯着眼,还是往常那副样子,抠门,蔫坏,一辈子没离开过青溪镇的样子。
"桥墩子呢?"
"水……水已经淹到桥面了。"
"哦。"老墨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回去,把刨子磨了。"
"……磨多快?"
"能削铁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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