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河滩柳树下,林砚蹲桩。
双脚抹开一肩宽,膝盖微屈,屁股往下坐,像屁股后头有个看不见的板凳。半炷香,汗从下巴颏上滴进沙里,一滴,一个坑。
霜气重,河滩上的沙叫冻得发硬。汗滴上去,洇开一小片深色,又叫风吹得凉下去。他这会儿桩稳了,一炷香下来,腿不抖,只是酸。酸在骨头缝里,蹲完了,站起来的头一下总打晃。
屠大奎在岸上剁骨头,剁一下,看他一眼。
那柄剁骨刀比寻常刀厚,刀背停得住半碗水。屠夫的手艺全在刀上:骨头缝里走刀,不砍,不剁烂,顺着缝一别,肉是肉,骨是骨。
这样一柄凡刀,使了二十年。上回野猪窜到镇外,也是他一刀一个,放血,剥皮,割肉,刀刀见骨。
他年轻时候在山里打过猎,远远见过上头的人出手。那人站在山梁上,抬了抬手,前头一棵树就倒了。没响声,也没见着是怎么倒的。从那以后他明白,刀是刀,手是手,那是两回事。
"昨夜后山的鸟,叫了一宿。"屠大奎把刀搁下,"鸟慌成这样,不是好事。"
林砚还没答,街东头的锣响了。
钟九的锣。往日四更一下,五更一下,稳稳当当。今日连成一片,急,乱,手抖,锣也抖。
"后山!后山的兽!"
有人喊,尖,劈了叉,从镇子口扎进来。
林砚站起来,腿一软,又扎住。
后山的雾,动了。
那雾三日没散,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在镇子头顶,这会儿,锅沿开了。雾贴着山梁往下走,不快,就是走。雾走到哪儿,哪儿就有响动:树枝断,石头滚,惊起来的雀子一群一群砸向天。
雀子砸下来,又撞上去,一圈一圈地在雾外头打转,不敢落。雾过处,草伏了,菜园子里的萝卜缨子蔫成一片,叫霜打过的一般。
后山那一带,早年不这样。
镇上的老人讲,山口往里,有一片圈给上头的灵地。那地方的草能长到腰,节气比外头早几日,土里渗着灵息,冬天不冻根。早年有白鹤在那一带歇脚,翅膀一扇,风能刮到镇口。后来听说山里出过事,叫人劫了一趟,鹤也不来了。
灵地的兽,向来不下山。它们识人气,也识灵息。上头的人一进山,灵息一动,兽跑得比谁都快。
这一回,它们是叫甚么从山里赶下来的。
第一只兽是野兔。
从山道下来,直着跑。兔子不该这么跑。兔子是蹦的,一蹦三停,回头看。这只不回头,不蹦,四爪着地,跑得像条狗。它冲过渡口的柳树,撞在一个闲人的小腿上,栽个跟头,爬起来,接着往镇子的方向跑,不偏。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
然后,麂。
一头麂冲进镇街,撞翻了染坊门口晾着的一匹布。街角一个泥猴似的影子比兽还快,蹿上米行的墙头,冲山下吐唾沫:"蠢东西!"
韦家的门槛"哐"地响了一声。韦慎言把蒙童往屋里推,戒尺捏在手里:"都进去,今日不背书。"
屠大奎把围裙扯下来,扔在案上,站在肉铺门口,拿手圈成喇叭:"丁壮!拿得动门板的,都出来!"
"鲁横江,船横过来!"
"陶万山,拆你的晾布杆!"
"贺秋娘,锅端上来,火别停!"
"钟九,接着敲!"
林砚转身要往墨匠铺跑,屠大奎一把没抓住他:"跑什么!"
"凿子!墨斗!"林砚头也不回,"栅得用榫!"
鲁横江站在船头,拿竹篙点着河滩:"出山道,过河滩,进镇街,就这一条脖子。兽要散开,得过我这渡口。"
"那守脖子。"屠大奎说。
林砚冲进墨匠铺,师父已经站在墙边了。
老墨头把烟锅子别在腰上,两手在那只木箱上。箱子打开,上头一层老工具,大多平日不用。他一件一件挪开,挪得慢,手稳。
箱底压着一件东西,旧布裹着,四四方方,布的边角磨白了。
林砚在门槛上刹住脚。
师父把那东西拿出来,团进怀里,贴着心口按了按。林砚只看见一个旧布角,没看清是什么。
"师父——"
"栅要牢。"老墨头把箱盖合上,眼皮耷着,还是往常那副抠门相,"栅脚扎多深?"
"……啊?"
"比野猪的鼻子深。"老墨头说,"拱得着的,都不算深。"
他不再理林砚,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上齐,蹲在门槛上坐下了。烟锅子塞回嘴里,没点。
林砚去工具箱里摸东西。手在箱底碰到那柄小刨,按了按,没拿,从上头抓了旧凿、墨斗、一捆细绳,跑出门。
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蹲在门槛上,守着关严的铺子,望着渡口的方向。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渡口已经立起了齐胸高的栅。
料是杂的:肉铺卸的门板,染坊的晾布杆,韦家私塾的旧门板。渡船横在渡口外侧,栅从船帮后头往沙滩里扎。
"钉不住!"陶万山抱着一堆杆子喊,"门板是旧料,一钉就裂!"
"不用钉。"林砚把墨斗弹了道线,"用榫。旧料有旧孔,顺孔下榫,卯凿大了填楔。"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林砚抓过一块门板,"裂,是孔的事;钉进去,是整块板的事。栅要立一炷香,还是立一息?"
没人问了。他把板按在沙滩上,拿铅笔顺旧孔过了道线,起凿。凿子是旧的,刃口卷了,一凿下去,木花不翻,是刮的。他手停了停,背过身,摸出怀里那柄小刨。刨刃贴上榫头,几下,木花卷起来,卷得跟往日不一样,薄,长,不断。他回手把刨子塞回怀里,没人瞧见。
"楔!"他喊。
陶柚抱着木楔跑过来,辫子甩啊甩:"然后呢?"
"横牝穿过去,别钉,让它咬。栅脚埋一尺,脚下压横木。野猪的劲在脖子上,给它一口横的——它越拱,栅越往后坐,越坐越紧。"
栅立起来的时候,兽群的前锋到了渡口。
野兔先撞上来。
栅后的丁壮都是头一回干这个,有人闭眼,有人喊。兔子撞在门板上,闷闷的一声,落在地上,晕了,爬起来,换个方向再撞。贺秋娘把锅端在栅后,锅里沸着猪骨汤。她骂:"作孽哦——造孽哦——"骂着,还是拿勺子把撞晕的兔子拨到边上去,不叫后来的踩着。
然后是麂。
一头栽进渡船里。鲁横江伸手拎住它的后颈,扔回岸边:"没伤。力竭。像人跑了十里,气断了。"
谢清禾背着药筐挤到栅前。一个丁壮被兔子撞了腿肚子,她按了按,摸出药粉倒上,力道不重:"没断,肿。忍着。"
"谢大夫,这些畜生——"
"别叫畜生。"谢清禾看着栅外一头撞过来的麂,"它们也不想。"
"它们的眼是干净的。"林砚在栅后头说。
没人接话。栅外的兽,眼都跟往日一个样。就是不怕人了——不怕锣,不怕火,不怕刀,不怕门板后头的这一片人。它们谁也不躲,只朝山下冲,撞,拱,踩。倒下的,起来;起来不动的,后来的从它身上踩过去。
金三前几日回了镇,还没出得去,这会儿趴在栅后头,抱着货担子,一边抖一边哭:"我的货……我的麦芽糖……"
"糖!"屠大奎吼,"这时候你记着糖!"
野猪是最后到的。
声音先到,树枝哗啦哗啦,像一架倒下来的牛车。山道口探出来一个黑的脑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大的有一人多高,獠牙挂着泥。
栅后头静了。
"桩!"林砚喊,"都扎桩!屠大叔教的!双脚一肩宽,膝盖别过脚尖,脚跟压实!"
丁壮们稀稀拉拉蹲下去。屠大奎守在栅口,回头骂:"蹲不住的,长不高!"
一头最大的野猪冲过来了。
它直直撞在栅的中段。整道栅往上一弹,往后一坐。栅后三个人脚底打滑,最外头的一个一屁股坐进沙里。
林砚在那一头。
他被顶得两脚往后退,退了半尺,脚跟碾进沙里,膝盖咬住劲,屁股往下坐——像屁股后头有个看不见的板凳。肩膀顶上横牝,横牝咬着榫,榫咬着板,板咬着船。一股劲从栅上过来,从腿上过去,从脚跟进土里。
猪退了半步,又冲。第二下,第三下。
栅没散。楔子咬死了,横木在底下绊着,猪 拱了两下,拱不到栅脚,急得拿獠牙剜门板,剜出一声一声的响。
门板叫绞车摇了十年,又在水里泡过,糟了。獠牙过处,木丝翻起来,一道深一道浅。鲁横江在船帮上看着,把竹篙攥紧了些,没上前——栅前头挤,挤不进去。
"刀!"屠大奎喊。
"别杀!"谢清禾在栅后头叫,"它们是力竭,不是疯!"
"不杀怎么捆?"
"捆。"林砚咬着牙,肩上还顶着那股劲,"剜坏的门板,记我账上。"
屠大奎看了他一眼,把刀往船帮上一插,空手从栅口出去了。他两手扳住猪的两根獠牙,通脉的劲上来,一寸一寸把猪头别向侧面。一人一猪僵在沙滩上,他额上青筋暴起:"缆绳!"
七八个人上去,捆了个四蹄攒蹄。猪倒地的时候,眼还是那么干净,只是喘,喘了半天,不动了。
日头爬到染坊的院墙上,又爬过去。
兽群是停住的。不是退——是先一只一只地停。跑着跑着,忽然站住;有的站着就倒了;有的低头去嗅水,嗅两口,卧下去。山道上不再有新的兽下来。
渡口上坐倒一片,没人说话。贺秋娘的汤还沸着,她一人一碗递过去,骂着"烫"。
倒下的兽有七八只,躺在滩上不动了。谢清禾逐个看过,说不是撞的,是力竭。她掀开一只麂的伤口看了看,没言语。
林砚也看了一眼。流出来的血不多,颜色发淡,发暗,不像兽血该有的红。伤口是细的,一道一道,不像獠牙,也不像兽牙,倒像叫甚么细东西划开的。
谢清禾拿药粉敷上一处,药粉上去,血渗得慢。她背起药筐走开,眉头没展开。
屠大奎开始清点痕迹。
他从栅口往外走,顺着山道看。兔子的爪印,麂的蹄印,野猪的拱痕,一层压着一层,从山口铺到渡口,再铺进镇街。他蹲在山道口的泥地上看了很久,站起来,拿刀尖点了点地。
"先是撞崖的麂,后是翻肚的鱼。"屠大奎说,"如今是成群的兽。逃的兽,蹄印是乱的;惊的兽,回头看。这些一只只,全朝下。山道这么长,没有一只是往回跑的。"
陶万山在边上捋着剩下的晾布杆:"逃和赶,有甚分别?"
"逃,是自己怕。"屠大奎把刀往肉铺的案上一插,"赶,是后头有东西。有人,或者,别的什么。老子分不清。"
贺秋娘端着空锅,看看他,又看看后山:"……赶下来做啥呢?"
没人应她。
河滩上静下来。钟九把铜锣抱在怀里,没敲。河水响着,闷闷的,像有人在河底敲一面大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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