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师父叫林砚去河滩摸一块细砥石。
"要青灰色的，迎水光发亮的那种。"老墨头在门槛上蹲着，"刨子不快了。河湾第三道回水，翻石头找。摸不到别回来。"
师父的交代从来只说一半。青灰色，迎水光发亮——什么样的石头迎了水光才发亮，他没说，只说第三道回水。河湾在林砚脑子里装着一张图：柳树弯的里头，水在那儿打旋，轻的渣子叫水转走，重的留下，一年一年，垫下一层。
河水凉，霜气重的水，扎得脚脖子发紧。他照着师父的话，一块一块翻。翻出来的多是黄的，铁的，迎了水光发暗，掂在手里轻。翻到日头爬上柳树梢，指尖才碰着一块凉的——青灰色，压手，迎水那一面亮得像上了层薄油。他拿起来就忘了放下，又挑了两块差不多的，才上岸。
河底的石头，老辈人有个说法：迎水发亮的青灰是砥，发暗的黄是铁，还有一种压手发黑的，宗门下山时顺带收，说是做法器的料。林砚不管这些，今天只要师父要的那一块。
河滩上有人。染坊的妇人在下游漂布，几个娃娃在浅水处戏水，上游渡口那边却围着人，吵吵嚷嚷，听着不像好事。
林砚挽起裤脚下水，先绕过去看了热闹。
渡口的老柳树下围了一圈人。贺秋娘的馄饨摊支在树底下，锅盖揭着，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摊前头站着三个穿破号衣的，绑腿上全是泥，有一个的鞋掉在树根边，赤着脚。米行的伙计挤在人堆外沿，探头探脑，想上前又不敢。
是三个溃兵。不知从哪儿下来的，衣裳破了，绑腿上沾着泥，在渡口掀了个卖馍的摊子，嫌馍硬，要人退钱。贺秋娘的馄饨摊支在渡口老柳树下，她今儿个没开嗓，勺子捏在手里，赔笑："军爷，馍不是我的……"
贺秋娘四十上下，一张圆脸，颧骨上两团叫锅灶气熏出来的红，常年不褪。手里的勺子攥得死紧，勺沿不抖。
"那你的馄饨，总该请一碗？"
"一碗两文。"
"爷们吃馄饨，从来不给钱。"
周围人都不敢吭声。卖馍的摊子也支在渡口，一口铁鏊子，半盆没卖完的馍，硬得能砸狗。溃兵嫌硬，捏碎了一个，馍渣子掉在泥里。屠大奎的肉铺在街对面，门板卸了一半，他手里还拎着剁骨刀，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后山的麂子都没这么横！"
屠大奎五十上下，光头，一双胳膊比常人的腿粗。一柄剁骨刀比寻常菜刀大出一半，围裙上的血点子结了痂，一层压一层。
一个溃兵回头："剁肉的，你管——"
话没说完。屠大奎把刀往案上一插，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林砚只看见他抬手，扒拉，那个溃兵就飞了出去，摔在柳树根上，哎哟哎哟地叫。第二个拔刀，屠大奎不躲，迎面上去，一拳砸在刀背上。刀弯了，人踉跄着跪进浅水，喝了两口河水。
第三个没敢动。
"滚。"屠大奎说，"渡口不养闲人，更不养抢东西的。"
三个溃兵互相扶着往上游去，边走边骂："皂角峪都叫人生平了，一个剁肉的狂什么！""上游死了多少人，你们知道个屁！"
屠大奎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才把弯刀从水里捞起来，看了看，扔回给第三个溃兵："刀留下，人走。"
刀他没要。他说国家发的，要了惹祸。
人没散尽。看热闹的边走边议，有人说那三个溃兵是皂角峪下来的，官道上前几日死了人，村坊都空了。有人说不许瞎讲。说着，都缩回自家铺子里头，门板上了一半。
人散了，贺秋娘的馄饨摊支回去。她一边收摊，一边骂："姑奶奶今儿算瞎了眼，还以为当兵的讲理。"骂完，她从锅里舀了碗热汤，塞到林砚手里："喝。小孩子，见过血没有？"
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个豁口。汤上浮着葱花和几点油星，烫，林砚捧在手里，先焐了指头。他这才发觉手是凉的，指尖叫河水浸得发木。
"没有。"林砚说。他这回说的是实话。他的手还挺稳，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上回修绞车，他也没这么稳。
他自己想了想，大约是蹲桩蹲的。脚底下钉住了，上头就晃不到哪儿去。
"稳点好。"屠大奎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匠人？"
"木匠。"
"手是吃饭的。"屠大奎说，"别叫人一拳打断。明日起，早半个时辰，河滩柳树下，我教你点东西。"
"学什么？"
"蹲着。"
第二日清早，河滩柳树下，林砚蹲着。
双脚抹开一肩宽，膝盖微屈，屁股往下坐，像屁股后头有个看不见的板凳。屠大奎在旁边剁他的骨头，剁一下，看他一眼。
剁骨声是有定数的。剁一下，停一停，看一眼——看他脚挪没挪，看膝盖过没过脚尖，看屁股浮没浮起来。
"一炷香。"
林砚蹲到半炷香，腿开始抖。蹲到一炷香，汗从下巴颏上滴下来，滴在河滩的沙里，一滴，一个坑。
汗是从下巴颏上挂下来的。一炷香没到头，前胸后背全湿了，粗布短褂贴在身上，风从河上过来，一掀一掀。他把气匀住，一下一下地喘，不敢大口喘——大口喘，身子就浮，一浮，腿抖得更凶。
"抖什么。"屠大奎说，"木匠干活，一蹲半日，你倒抖。"
"那是坐着。"
"坐着的是师傅，蹲着的是学徒。"屠大奎把刀放下，走过来，脚尖磕了磕他的脚位，"脚尖朝前，别内八。膝盖别过脚尖——对，就这样。腿是根，手是梢。根不稳，刨花都飘。"
屠大奎自己的脚也撒开着，立在沙里，一脚一个坑。说话时那柄剁骨刀他还拎着，刀尖冲下，扎进沙里当个倚仗。
"人为什么要蹲？"林砚咬着牙问。
"木匠干活，弓着腰，一个时辰不动。"屠大奎说，"腰上的劲，从腿上来。腿会撑，腰才有劲；腰有劲，活才稳。你手里那把刨子，使多大力、使多准，全看这两条腿答应不答应。"
"蹲多久算成？"
"蹲到忘了在蹲。"
"那不成傻子了。"
"傻子不抖。"屠大奎说，"你抖，就是还记得自己在蹲。等忘了，腿就成了腿，不是两根棍。"
蹲桩的功夫，屠大奎说是祖上传的。他爹早年在后山看过场子，学的是山上人的站法：动手之前，先站定一炷香，说是调息。息定了，手才稳，脚才钉得住。山上人长甚么样，屠大奎也没见着，只把他爹的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今天拿出来教人。
林砚把这话嚼了嚼，没嚼出味来，记下了。柳树叶子落下来，正落在他膝头，他也不拂——手得端着劲，一抬手，气就浮。
林砚就不言语了。岸上几个娃娃看见了，学着他们的样子在沙地里蹲桩，蹲不住，东倒西歪，笑作一团。屠大奎回头骂："蹲不住的，长不高！"娃娃们蹲得更欢，笑着跑散了。沙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浅坑，叫风一点一点吹平。
"知道今儿为什么教你？"屠大奎转回头来。
"知道。手别叫人打断。"
"屁。"屠大奎说，"手断了，养养还能用。腿断了，你连作坊的门槛都跨不出去。"
他把剁骨的围裙解了，往林砚身边一蹲。一个通脉武夫，蹲在马步上，纹丝不动，柳树叶子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
"屠大叔，"林砚蹲着，小声问，"通脉是什么？"
"筋骨通了，血走得快。"屠大奎说得平常，"跟你们木匠的墨斗一个理——线直了，弹出去才准。"
林砚没全懂。但他记下了。
"世道要乱了。"屠大奎看着河面，声音压得低，"上游溃兵往下游走，镖队好几拨没了踪影。青溪镇靠水，水能养人，也能送人来。我教不了你打，教你站得住。"
他往上游望了一眼。雾从上游压过来，贴着河面走，对岸的树影泡得发虚。渡口那边，鲁横江的船系在柳树上，船底叫水拍着，咕唧咕唧地响。
林砚蹲着，忽然觉得师父叫他来摸的这块砥石，摸不摸得着，好像都不要紧了。
当夜，屠大奎端了一锅猪骨汤过来。
荷叶包脊骨是上回的事，这回是汤。汤在锅里还沸着，白乎乎的，上头漂着两段藕。热气顶着锅盖缝，一股肉香漫出半条街。屠大奎的围裙没解，上头还沾着剁骨头的血点子。师父在门口接着，嘴上客气："屠户破费。"
"穷人家的孩子，得吃这个才长个。"屠大奎把锅往他手里一塞，"上回我说过了。"
"教的什么？"老墨头往院子里努了努嘴——林砚正在那儿蹲桩。
"不教什么。"屠大奎说，"教站着。"
师父点点头："匠人也是站着的人。"
林砚盛汤。师父喝了一碗，屠大奎没喝，说他铺子里还有。他看林砚蹲完了桩，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脚后跟："脚跟压实。脚下虚，一推就倒。"
"哦。"
"哦什么哦，练。"
林砚就又蹲了一回。这一回，脚跟底下像生了根。屠大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再言语，转身回了肉铺。
屠大奎走了。师父叫林砚把锅洗了送回去。锅底沉着两块肉，林砚没看见，师父看见了，没言语，拿筷子把肉拨到徒弟碗里，拨了一半，停了一下，把另一半也拨了过去。
"师父？"
"肉腥。"老墨头把烟锅点起来，"我吃不惯。"
林砚知道师父爱吃肉。上回韦老夫子家办事剩的肘子皮，师父啃了三块。他没说话，把汤喝完了，肉也吃完了，连汤带肉，一点没剩。
夜里他睡下去，腿还酸着。他摸出怀里那方绣帕，就着月光看那些山纹，看了半天，还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帕子叫汗浸得有点软了。月光从窗棂里进来，落在山纹上，一道一道，针脚密得不正常。他数了数，没数清，忘了数到哪儿。外头河滩上，水声一阵一阵，听着比往日沉。
后山的雾，好像压到镇子头顶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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