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挑着担子进镇的时候,林砚的桩还差半炷香。
他每日清早跟着屠大奎在河滩柳树下蹲桩。天没亮透,镇上的人还没醒,河滩上只有染坊的妇人在下游漂布。今儿个日头刚爬上柳树梢,镇口就传过来一阵嗡嗡的响动,像一窝蜂搬了家。
屠大奎把剁骨刀往案上一插,朝镇口望:"又出什么事。"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镇口的石礅上围了一圈人,中间立着一副货郎担,两头沉。
"货郎。"屠大奎说,"上游来的。你去听听什么话。"
林砚把马步收了,拍掉裤腿上的沙,往镇口走。
他人扎在河滩柳树下这些日子,腿上有劲了,走起来带风。
镇口围了七八个人,都是清早得空的。金三蹲在石礅上,瘦,黑,一身短打洗得发白,裤腿上全是泥。
短打肩上打着两块补丁。裤腿的泥结了壳,一蹲一起,往下掉渣。
他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水是贺秋娘给的。另有一碗馄饨,他不敢接,两手直摆。
担子的一头是四层木屉,针头线脑、火石、顶针、胭脂、木梳,一屉一屉码得比药铺还齐;另一头是收来的货,鸡蛋、破布、乱头发,拿草绳捆着,晃晃悠悠。
针一束一束插在厚纸上,顶针穿成串,胭脂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红纸包。破布叠成方块,鸡蛋装在草绳络子里,一络十个,乱头发扎成把。
"金三,上游咋样了?"问话的是米行的小伙计。
金三没急着答。他把水碗搁在地上,先拉了拉身边的人,头往人堆里凑了半寸,声音压下去。
"皂角峪下去十几里,官道贴着河走的那一段,前儿个。一支镖队,没了。"
"土匪?"
"要是土匪,我倒不慌。"金三说,"土匪图货。那货,动都没动。"
林砚站在人堆外沿,没往里挤。
金三说,他那日挑着担子从那儿过,先看见的是马。
四匹马,拴在道边的柳树上,活的,还晓得啃树皮。
树底下三口樟木箱子,封条好好贴着。人就躺在马旁边,七个。
躺的姿势各不一样。离得近的仰着,一只手朝树;一个侧着,像睡着了。地上散着不多:一只鞋,一顶斗笠。
"我数了两遍。"金三的声音低下去,"头一遍六个,第二一遍七个。有个围油裙子的,滚到壕沟里去了,头一遍我没瞅见。"
壕沟沿上蒿草半人高。油裙子挂住了蒿子,露出一角,第二遍才瞅见。
"都是什么人?"
"一个老镖头,四个趟子手,穿号衣的。一个账房,戴方巾。一个厨子。"金三说,"官差到了,我才敢下去。我先蹲在壕沟沿上,看了半个时辰,没敢近前。"
那半个时辰,日头从树梢挪到当顶。马嚼草,一下,一下。汗把短打溻透,后脊梁发凉。
"怎么没的?"
这一问,金三又不说话了。他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
"一人一口子。在脖子上,从左往右。"他说,"三道口子,我搁一块儿比过——齐的。齐得像我媳妇纳的鞋底针脚,一道是一道,不错半丝。"
人堆里静下来。
林砚站在外沿,脑子里过的是墨斗。他每日弹线,钉眼落在一条上。木匠的线走过去,也不过这么齐。
"不是斧子。"金三补了一句,"斧子砍下去有豁。这个没豁。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家伙。"
封条是桑皮纸的,叫风吹得卷了一角,没断。三口樟木箱比着摆,锁扣扣得死,箱底压进土里半寸,齐齐的。
林砚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一刀是一刀。七刀不改,手不改,胳膊也不改。
他见过宗门的手笔。渡口下游那一排青石,是宗门里的修士下的,叫避水符石。石头上的灵纹认水的势头,水头再凶,到那儿也要偏一偏。那是凡力够不着的东西。
七道口子,凡铁留不下那个齐。金三没敢往下说,人堆里也没人敢接。
"官差呢?"
"第二日到了。看了半天,把尸首敛了,也没说个四五六。"金三把水碗端起来,洒了一半,"我本想在村里多窝几日。那村子也慌了,家家关门。我挑着担,白日走,天黑前必投店,这才下来的。"
金三把担绳紧了紧,又讲了几句旧话,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走山根底下过,听见上头有动静,别抬头,别应声,闷头走。山上下来的东西,不缠抬头的人。
这话林砚也听过。青溪镇的老辈人说过黑风山那个方向:山口的灵气常年是乱的,牲口走到山根就站住,任你怎么打,不走。镇西那几个村子,坟都朝着山口反着埋。
反着埋三个字,林砚记下了。青溪镇埋人,不讲究这个。
人群外头,屠大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剁骨刀拎在手里。
他听完,把刀往地上一插,刀把乱颤。
"屠爷。"金三站起来,凑上去,"您说,是不是——"
"没什么是不是。"屠大奎把刀拔起来,在围裙上抹了一把,"回去剁你的骨头。路上留神,胆小的货郎,活得长。"
他转身往肉铺走,走了几步,回头吩咐小伙计:"今日的骨头不卖了。门板,上闩。"
镇上人后来听说,衙门里的旧档,山道上的事,历年不注年月。这一回尸格上填了刀伤,下一回照填。仵作不是没看出来,是看出来也没处写。
凡人的衙门,管凡人的案子。
消息是晌午传遍全镇的。
林砚午后去染坊送一对新做的木套,绞车上用的。
染坊里安安静静,晾绳上光秃秃的,一匹布也没有。陶万山在东厢房门口站着,门开着,里头一匹一匹竖着码进去,码到了房梁底下。
晾绳上还留着空竹夹,风一过,嗒嗒地响。布立起来一人高,陶万山一掌一掌往里推。
"陶掌柜,晒得好好的,收它做啥?"
"占地方。"陶万山头也不回,"院里晾不下了。"
陶柚蹲在门槛上择菜,凑过来跟林砚咬耳朵:"一上午收了四回。我爹说不卖,一匹都不卖。你说怪不怪。"
林砚没答。他想起金三说的那四匹马,拴在树上,活的。
傍晚他打油回来,顺路在贺秋娘摊上吃了一碗。
馄饨涨到三文,涨得理直气壮。摊前人比往日多,都问怎么涨了价。贺秋娘把勺子敲得当当响,指着灶后头:"姑奶奶囤了十袋面,码到房梁底下了。面是姑奶奶的,命是诸位的。爱买不买。"
灶后头的面袋堆到房梁,一袋一袋立着,袋口的绳结勒得死紧。
骂完,给林砚碗里多搁了两个。
碗里原先八个,捞上来成了十个。林砚拿筷子压了压,先喝了口汤。
夜里他从韦家私塾窗根下过,本想去听书,隔着窗户,看见院里点着灯,一辆牛车停着,一摞一摞往院里搬旧书。
罩子灯挂在枣树上,照见一摞一摞的书脊。韦慎言撩起长衫,自己搬了一摞。
韦慎言站在门口看着,谁家的都要。蒙童念过的,没念过的,齐整的,掉页的。
念过的,书角起了卷;没念过的,函套是青布的。掉页的,他拿手托着底。
本家嫂子在旁唠叨,说这些破烂占地方。
"地方能占,字不能丢。"韦慎言说,"蒙童念一日,是一日。"
林砚在墙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回铺子了。
师父没去镇口。
他今日在作坊里做活,一日没出门。林砚傍晚收工,蹲在门槛上,把金三的话从头到尾学说了一遍。七个,马,货,口子,官差。他说得慢,怕漏。
"七个。"林砚说。
师父在里头嗯了一声。
"四匹马,拴在柳树上,活的,还啃树皮。"
"货呢?"
"三口樟木箱,封条好好贴着,没动。"
"口子。"
"在脖子上,从左往右。一人一道。金三拿三道并排比过,齐的,齐得像鞋底针脚。"
"官差呢?"
"第二日到。敛了尸,没说个四五六。"
老墨头蹲在门槛里头听。烟锅子捏在手里,没点。
听完了,他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
"知道了。"
就三个字。林砚等着底下的话。等了一会儿,师父没有。
院子里静下来。墙根那口腌菜缸,缸盖叫风掀开一角,又合上。
师父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门里走,走到门边,停下,摸出几文钱,回头递给他:"去,杂货铺,称二钱旱烟丝。"
林砚接过钱。
他知道师父的规矩。师父的旱烟丝,一回一钱,上回还是上月里,烟袋瘪了才称。二钱,是双份。
掌柜的正要上门板,见着他,一边拿戥子称,一边搭话:"老墨头今儿手松了。上月初一,一钱。这回二钱。"他把草纸包递过来,"回去说,烟丝潮了,别怨我。"
掌柜的点了灯才找着戥子。铜戥子,杆上的星花磨掉了一半。
烟丝包在草纸里,一股炒焦的叶子味。
林砚拎着往回走,走得不快。他想起金三蹲在石礅上,两手攥着膝盖的样子。
装之前,师父把烟袋解下来。铜锅底的残膏挑了一遍,才装新丝。
师父把烟丝装进烟袋,装得冒了尖,拿拇指摁实,烟袋挂回腰上。
还剩一小包,他拿张纸重新包好,撂在柜顶上。
柜顶上积着灰,搁着一柄断柄的凿子,半盒锈钉。
林砚看见了,没问。
当夜,师父屋里亮着灯,亮到半夜。
林砚起夜,看师父窗纸上还有一团黄光,一动不动。
他回屋摸出油壶——白日里打的那半斤灯油,还剩小半——轻手轻脚走到师父房门口,推了门。
门轴是枣木的,年头久了,有点涩。他贴着门边进去,没声。
师父背对着门,站在里墙根。
师父的左腿不利索,站久了,重心在两条腿之间倒来倒去。
墙上挂着那只木箱。箱面的漆掉了一半,铜攀手磨得发亮。
箱子三尺长,两尺宽。漆掉得一块一块,露出桐木纹。铜攀手上干净,没落灰。
师父仰着头,对着它,不知站了多久。
没开箱。左手里捏着烟锅,没点。案上那盏灯,油尽了,灯焰小下去,只照见桌面一角,师父站在灯影外头,也不添。
灯芯上结了个灯花,豆大,他也不挑,由着它爆出一点火星。
林砚把油轻轻搁在案上。壶底碰着桌面,响了一声,很轻。
壶嘴的软木塞他先拔了,壶嘴朝外,才搁得稳。
"师父,油。"
师父没回头:"搁下。"
林砚退到门口,手搭在门轴上。师父平日要骂他毛手毛脚,今晚没有。
"明儿金三出镇,天没亮。"师父忽然说。
林砚不知道师父叫他听这个做什么,就没有答。
师父也没有再说。
林砚轻轻带上门。
里头,案上的油壶没有打开。灯焰小小的,师父的影子映在墙上,连那只木箱,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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