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缓缓抬起手,把巴伯的旧剑连着剑鞘,从腰间解了下来。
他没有扔,而是平托在掌心里,像捧着一件极贵重的东西,郑重地,递向重拳先生。
"剑,给你。" 他的声音很稳,"钥匙,我要亲手交给范克里夫先生。"
重拳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新兵还要再纠缠几个回合,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他盯着林骁看了两秒,伸手,一把抓过那柄黑鞘短剑,掂了掂,嗤笑一声:"倒是识相。"
他随手把短剑往自己腰间一别,又冲那两个押着俘虏的卫兵一抬下巴:"把他带走,去见先生。这探子,先扔水牢里,等先生发落。"
"是!"
林骁被两个卫兵押着,穿过那道厚重的铁门,走进了死亡矿井更深的腹地。
他的手是空的。剑不在腰上了。
可他的心跳,却意外地平稳。
他赌的就是这一手 —— 剑可以交,命可以押,但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身上。那枚藏在他心里、藏在这十天所有经历里的 "牌",才是他唯一的底牌。
矿道越往里走,越宽阔,也越规整。脚下的石板从坑洼不平的碎石,变成了打磨过的青石,两壁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把幽深的地下照得通明。
林骁注意到,这里的卫兵明显比外面精悍得多,一个个目光阴鸷,腰间挎着制式的弯刀,看到他这样一个被押着的新兵,也只是冷冷地扫一眼,并不多问。
"规矩。" 走在前面的重拳先生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在先生的眼皮底下,没人敢造次。你最好也管住自己的嘴。"
林骁没有答话,只是默默记下了沿途的每一道岔口、每一处岗哨。
穿过一条又一条巷道,前方豁然开朗。
林骁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下船坞。
林骁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暴风城的军队围剿了范克里夫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斩草除根 —— 这样一个藏在地底深处、能自给自足、能造兵铸炮的战争要塞,足以让任何来犯之敌有来无回。
从顶部垂落的无数火把和油脂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他放眼望去,船坞被划分成数个区域:最靠近的一侧是矿石处理场,成车成车的矿石从幽深的矿道里推出来,倒进一炉炉滚烫的熔炉;再往深处,是连绵不绝的铸造工坊,火光里是一具具赤膊的、汗流浃背的工匠身躯,铁锤起落间火星四溅;而最深处,那片被重重铁栅栏隔开的禁区,就是船坞滑道与那座正在建造中的旗舰。
船坞中央,一座庞大的船坞滑道横亘其间,上面停着一艘正在建造中的、通体漆黑的巨型帆船 —— 船身足有寻常商船的五六倍大,桅杆尚未立起,但那厚重如城墙般的船体、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昭示着它一旦下水,将是一头怎样可怖的海上巨兽。
范克里夫的旗舰。
"幽灵帆船" 号。
林骁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它的 CG,可当它以这般庞大的、真实的姿态横在眼前时,他还是被震得呼吸一滞。
船坞四周,是成片的铸造工坊和货栈。火光映照下,无数赤着上身的工匠、地精和矿工,正像蚂蚁一样忙碌着,铁锤的敲击声、齿轮的转动声、矿石的倾倒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交响。
这哪里是一个盗匪的老巢。
这分明是一座运转着的、只等着一个信号就会爆发的战争机器。
重拳先生带着他,绕过忙碌的船坞,走到船坞尽头一扇高大的、镶着铁皮的门前,恭敬地敲了两下。
"进来。" 门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温不火,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林骁后颈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
铁门被推开。
林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的房间,出乎他的意料 —— 不大,陈设也简朴。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桌上摊着几卷地图和文书,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芯烧得很低,昏黄的光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墙边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卷轴和书籍,有几本已经翻开,书页间夹着写满字迹的纸片。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烟草和铁锈的余味。
林骁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 他原本想象中,迪菲亚首领的巢穴,该是堆满金银、戒备森严的。可眼前这个房间,朴素得近乎寒酸,除了一屋子书卷,竟看不出半点穷奢极欲的影子。
而书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量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却掩盖不住那袍子下结实的身形。他有一张轮廓硬朗的脸,下巴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就是埃德温・范克里夫。
迪菲亚兄弟会的首领。
联盟通缉榜上,悬赏金最高的头号人物。
一个让整个暴风城贵族闻之色变的名字。
可此刻,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盏油灯下,像极了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老账房。
重拳先生拱了拱手,把事情简短地禀报了一遍 ——"新兵"" 暗门钥匙 ""要见先生"。
范克里夫没有打断,听完,才缓缓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骁。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却让林骁感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暴风城的新兵。" 范克里夫开口,声音平缓,"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骁没有绕弯子。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耍小心思只会死得更快。
"我想活着。" 他说,"也想让先生知道,我是个有用的人。"
范克里夫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是笑,又似乎不是。
"有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饶有兴致地靠回椅背,"一个揣着东侧暗门钥匙摸进我老巢的新兵,张口就跟我谈 ' 有用 '。你倒是说说,你拿什么证明你有用?"
"我知道先生在北郡找什么。" 林骁直视着他,"那枚铁牌,还有它底下压着的东西。"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加重了几分。重拳先生在一旁,已经不自觉地把手按在了腰间 —— 那把刚收缴的短剑上。
范克里夫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你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因为这句话,再也没能走出这个矿洞?"
"我知道。" 林骁没有退缩,"所以我没打算空口白话。那枚铁牌,我有下落。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儿。"
范克里夫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持续得异常漫长。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林骁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剥开他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他不是在吓唬自己,他是在真的掂量 —— 掂量眼前这个新兵,是颗能咬人的獠牙,还是块扶不起来的烂泥。
林骁的心跳得极快,面上却一动不动。
他知道,此刻哪怕自己眼皮多眨一下、喉结多滚一次,都逃不过这个男人的眼睛。他只能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那句 "我有铁牌下落" 上,赌范克里夫舍不得为了一时的痛快,放弃这条他找了十年的线索。
"说下去。" 范克里夫终于开口。
"先生要找的东西,埋在北郡坟场底下。" 林骁说,"那东西,被一柄古老的封印压着,要打开,得有钥匙和铁牌。可那条路上,还守着一拨 ' 不该存在的人 '。"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先生在北郡,应该已经折过人了。"
范克里夫的眼皮,终于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正是黑袍人那天在教堂后门说过的、兄弟会内部的机密 —— 折了三个人,连尸首都没找回来。这个新兵,居然知道。
"你从哪听来的?" 范克里夫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寒意。
林骁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整场对话最凶险的一刻。说错一个字,面前这个男人就能让他彻底消失在这座矿洞里。他强迫自己把这十天来所有的信息,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决定 —— 半真半假,点到为止。
"我在北郡,替先生看了一条路。" 林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我看得出,先生不急着动坟场那东西 —— 因为先生在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先生真正急着要的,是别的事。"
范克里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缓缓站起身。
他比林骁想象的还要高,站起来的一瞬,那件旧袍子下隐藏的压迫感,骤然释放出来。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林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有意思。" 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一个北郡的新兵蛋子,摸进我老巢,不跪地求饶,反而跟我谈起了 ' 先生真正想要什么 '。"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既有几分欣赏,又有几分审视:"小子,你倒是有几分胆色。"
"可光有胆色,不够。" 他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转身,从书桌上取过一样东西,递到林骁面前。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黄铜打造的齿轮徽章,沉甸甸的,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徽章正面是迪菲亚的标志性齿轮,背面,却刻着一个林骁从未见过的、繁复的纹路。
林骁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几秒,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枚徽章,既是信物,也是枷锁。他一旦接过去,就相当于在迪菲亚的账本上,正式记上了 "林骁" 这个名字。往后他再想抽身,就不是一句 "我不干了" 能了断的了。
可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它,就像一条入水的鱼需要鳃一样迫切。要接近暴风城那个漩涡,这枚徽章,就是他的第一块敲门砖。
"你既然这么想证明自己有用," 范克里夫说,"那就替我去暴风城,办一件事。"
"暴风城?" 林骁心头一跳。
"南港码头,有一批货,要送进城里。" 范克里夫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我的人,最近在暴风城被盯得太紧了,出不了头。你一个新兵,反倒不显眼。"
"货送到,拿了回执,这东西 ——" 他掂了掂手里的齿轮徽章,"就是你的。往后进出矿井,没人拦你。"
林骁看着那枚徽章,又看了看范克里夫。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男人的算计。
范克里夫不缺一个送信的新兵。他真正要的,是看看这个知道 "坟场铁牌" 秘密的新兵,是不是真的敢一头扎进暴风城,是不是真的 "有用"。这趟差事,是试探,也是投名状。
可他林骁,求的正是这个。
他需要进入暴风城的理由,需要接近那个更大的、藏在王都里的漩涡 —— 而这,正是送上门的机会。
"好。" 林骁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那枚齿轮徽章,"我去。"
"不过这趟,先生得借我一匹马,还有 ——" 他顿了顿,"我的剑。我总得活着从暴风城回来,才有命替先生办事。"
范克里夫看着这个讨价还价的新兵,眼底那点欣赏,终于真切了几分。
"重拳。" 他唤了一声。
重拳先生会意,把腰间那柄黑鞘短剑,重新抛还给林骁。
林骁伸手接住,入手的那一瞬,他空了一路的手,终于重新握住了那份沉甸甸的、属于他自己的分量。
他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过剑鞘上那道巴伯留下的、早已磨得光滑的旧划痕。这把剑兜兜转转,从巴伯手里交到他手上,又险些易主,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腰间。他忽然觉得,这像是一种征兆 —— 属于他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抬起头,声音平稳:"谢先生。三日后,南港码头的货,我必送到。"
"三天。" 范克里夫重新坐回书桌后,声音平淡,"三天之内,把货送进城。晚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我明白了。"
林骁握紧旧剑,又收好那枚齿轮徽章,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范克里夫先生。" 他背对着那个男人,声音很轻,"您要找的那件东西,迟早会现世。到了那天,您会发现 —— 今天的决定,是做对了。"
他没有等对方的回应,径直走出了那扇铁门。
身后,船坞的火光映着他宽阔了许多的背影,把那个年轻的、却已经锋芒初露的轮廓,投在了幽深的矿道上。
夜里,林骁骑着范克里夫借给他的那匹黑马,独自行在通往暴风城的官道上。
他没有睡觉,整整一夜都在赶路。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两侧是连绵的黑黢黢的麦田和树林。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毫不在意。他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着白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 他必须确认,自己有没有在范克里夫面前留下任何能让对方反悔的破绽。
他有。
那个破绽,就是 "铁牌下落"。
他赌的是范克里夫不会在他 "有用" 之前动他。可一旦他把货送进暴风城、把回执交回去,他就失去了唯一的护身符 —— 到那时,范克里夫会不会立刻翻脸,把他连人带牌一起拿捏?
林骁握了握马缰,眼神在夜色里暗沉下来。
所以,他得更快。快到自己变得足够强,快到自己掌握的消息足够多,快到范克里夫再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因为三日后,就是那个范克里夫给的期限;而今天零点,他还要等那个每天准时的声音。
当午夜钟声在远方的城市轮廓边隐约响起时,林骁勒住了马。
那股熟悉的温热气流,准时地,涌遍他的全身。
【今日技能升级开始……】
【叮 ——「基础体格」升级:Lv.6 → Lv.7。】
林骁攥了攥拳,感受着那股又沉实了一分的力量,嘴角缓缓勾起。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黄铜齿轮徽章 —— 范克里夫的信物;又摸了摸贴身衣袋里,那枚他谎称 "有下落"、实则远在北郡哨塔暗格里的铁牌。
他一个穿越第十一天的普通新兵,已经一只手,握住了暴风城的暗流,另一只手,攥紧了迪菲亚的咽喉。
声望与信物,他都有了。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 "他还有用" 这五个字上。只要有一天他失去了价值,无论是暴风城的贵族,还是矿井里的范克里夫,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像一枚废棋一样碾碎。
所以,他必须让这两个庞然大物,都离不开他。
他必须成为那个,让他们谁都不舍得下死手的人。
而他要的,还远不止这些。
林骁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驮着他,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王都,奔去。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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