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骁横剑而立,与重拳先生隔着两丈的距离对峙。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重锤与剑刃上的寒光,彼此映衬。
"问你话呢," 重拳先生把重锤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碎石四溅,"报上名来。"
林骁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知道,打,自己多半不是对手。重拳先生是这座副本里的精英头目,无论是体格、力量还是战斗经验,都远超他这个六级新兵。
但他不能露怯。
他强迫自己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去衡量眼前这个对手。
体格 —— 重拳先生那一身铁片甲、那柄几乎有人高的重锤,还有他拄锤而立时那种纹丝不动的沉稳,都说明他的力量和体魄,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精锐。林骁估计,此人单论体格,至少是自己的两倍往上。
经验 —— 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疤,他握锤的手、站位的脚,都透着一股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狠辣。这不是林骁这种靠游戏记忆和十天系统加成的新兵,能比的。
环境 —— 这是迪菲亚的腹地,对方一声令下,四面八方都会涌出援兵。林骁哪怕能侥幸接下重拳先生十招,也会被活活耗死。
结论只有一个:硬拼,必死。
可他又在心里飞快地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重拳先生强在力量、防御和经验,那他就未必没有短板。他太壮,动作便快不起来;他太相信自己的实力,便会轻敌;他是范克里夫的亲卫统领,便一定有 "必须服从的命令" 和 "不敢擅专的事"。
林骁打不过他的锤,却未必不能打他的 "顾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所有的可能。
硬拼,十死无生。
逃跑,他身后是开阔的巷道,只要他敢转身,那柄重锤就会毫不犹豫地砸穿他的脊梁。
那么…… 就只剩下一条路。
林骁缓缓垂下剑尖,没有摆开战斗的姿态,反而抬起头,迎着重拳先生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谈一笔交易的。"
重拳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矿洞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交易?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三更半夜,摸进我们兄弟会的老巢,手里拿着剑,跟我说要谈交易?"
他笑够了,眼神骤然一狠:"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
"凭我手里的东西," 林骁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范克里夫先生,找了很多年的东西。"
重拳先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盯着林骁,脸上的嘲讽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警惕:"你什么意思?"
林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保命的关键,也可能是催命的符。他必须先搞清楚,迪菲亚到底在找什么,再用自己手里的牌,换取最大的生机。
"范克里夫先生," 他缓缓开口,"在北郡,找一块牌子,和一把钥匙。"
他注意着重拳先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那东西,关系着一件被埋在北郡坟场底下的、足以让先生谋划多年的东西。"
重拳先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只这一下,林骁的心就定了。
他赌对了。
他确实是从黑袍人嘴里听到了 "牌子和钥匙",但他没有把话说死,而是留下了余地。他要让重拳先生以为,他不仅知道内情,还掌握着那件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 重拳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握着重锤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我还知道," 林骁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你们在村东的狗头人洞穴,藏了一枚钥匙和一封信。现在,那个洞穴被我端了,那枚钥匙 ——"
他顿了顿,从贴身的衣袋里,缓缓取出了那枚精钢钥匙,举到眼前。
"在我手里。"
重拳先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齿轮钥匙上,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果然在你这儿……" 他喃喃了一句,眼神闪烁。
林骁心里雪亮。他端了狗头人窝、又这么快摸到矿井,迪菲亚一定已经把他和 "丢失的东西" 联系在了一起。他现在主动拿出这枚钥匙,反而比藏着掖着更让对方忌惮。
因为对方会想:他能拿到东侧暗门的钥匙,是不是也拿到了坟场那块牌子?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你想要什么?" 重拳先生沉声问。
他终于收起了那副猫戏老鼠的姿态,开始用一种谈 "交易" 的语气说话。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再慢慢搜你的身?" 重拳先生忽然又道,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是试探,也是恐吓。
林骁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他知道,这一关只要自己露出半点对 "死" 的恐惧,对方就会看穿他的底。
"你搜不到。"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反而往前半步,声音平静,"东西不在我身上。我要是死了,它就会被送回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或者 —— 被交给另一些,也在找它的人。"
他故意把 "另一些人" 咬得很重。
"另一些人?" 重拳先生果然被勾起了戒备,"你什么意思?"
"重拳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点破。" 林骁淡淡地说,"范克里夫先生找了十年没找到的东西,真的只有你们在找吗?你们在北郡折了三个人,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 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是他从黑袍人嘴里听来的情报,此刻抛出来,分量恰到好处。
重拳先生的瞳孔,骤然一缩。
折了三个人,那是兄弟会内部都讳莫如深的事,这个新兵,怎么会知道?
他看林骁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 "运气好、误闯进来的小崽子" 该有的见识。这个林骁背后,要么站着一个连他们都没摸清的人,要么,他本人就比看起来的,要深不可测得多。
无论哪一种,都更不能杀了。
林骁心里微微一松。
第一步,他成功了。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他了。
"我要见范克里夫先生。" 林骁盯着他,"我手里有先生想要的东西,我也有一些,关于北郡的、先生可能感兴趣的消息。这么大的事,你做不了主。"
重拳先生的脸色变了变。
他确实做不了主。范克里夫下过严令,凡是和 "北郡那件东西" 有关的人或物,都必须第一时间押到他面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
眼前这个新兵,手里握着暗门钥匙,又口口声声知道 "牌子" 和 "坟场" 的下落,无论真假,都不是他一拳能打死的。
万一是真的,他把人打死了,东西没了,范克里夫能把他的皮剥下来。
"你要见先生?" 重拳先生冷笑,"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有胆量,才有资格谈交易。" 林骁不卑不亢。
矿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重拳先生死死盯着林骁,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火把的光在他那张疤脸上明灭不定。
林骁表面平静,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命的心理博弈。他手里唯一的牌,就是 "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和 "我背后可能还有别人"。他必须让重拳先生相信,杀他是下策,带他去见范克里夫才是上策。
终于,重拳先生缓缓开口了。
"我可以带你去见先生。"
林骁刚要松一口气,对方却话锋一转,重锤横在了他面前,那冰冷的锤尖几乎贴着他的咽喉。
"但是 ——" 重拳先生眯起眼,语气森然,"你要先把手里的剑,还有那枚钥匙,都交出来。"
林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交剑,交钥匙。
这是最要命的条件。
剑,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和依仗。钥匙,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一旦两样都交了出去,他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到时候对方是杀是剐,是带他去见范克里夫还是直接拖去喂狗,他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不交……
他看了一眼那柄贴着自己咽喉的重锤。
不交,下一秒,这柄重锤就会砸下来。
林骁的脑子,在这极短的时间里,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巴伯的嘱托 ——"你这趟去,是探路,不是去逞英雄。"
他想起了韦恩的警告 ——"等你觉得自己够格了,再回来。"
他想起了那枚他藏在哨塔地窖暗格里的铁牌 —— 他真正的底牌,根本不在身上。
电光石火之间,林骁做出了一个决定。
"剑,我可以给你。" 他缓缓说道,"但钥匙,我要亲手交给范克里夫先生。"
重拳先生眉头一皱。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重锤又逼近了一分,锤尖已经压得林骁喉间的皮肤生疼。
"我有。" 林骁却异常镇定,"因为我敢一个人摸进来,就敢把命押在这儿。钥匙要是现在到了你手里,我就没了护身符。你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去跟先生解释,为什么那块 ' 牌子 ' 的下落,跟着我一起埋进了土里。"
"你赌不赌得起?"
这一句话,正好戳中了重拳先生的死穴。
他赌不起。
重锤大汉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林骁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枚小小的、却关系重大的钥匙,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这个年轻的新兵,不简单。
面对他这柄重锤,寻常人早吓得腿软了,可这小子,居然还能冷静地跟他讨价还价,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顾忌上。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有恃无恐,要么是个疯子。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能随手捏死的。
"好。" 重拳先生终于收回了重锤,那冰冷的锤尖离开了林骁的咽喉,"剑交出来,钥匙你留着。我带你去见先生。"
"但你给我记住 ——" 他俯下身,那张疤脸凑近林骁,声音里透着森寒的杀意,"到了先生面前,你最好真的能拿出让他满意的东西。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林骁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缓缓地,把巴伯的旧剑连着剑鞘,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身前。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剑柄、即将把剑递出去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束手就擒,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交了剑,他就是一只被拔了牙、关进笼子的野兽。范克里夫是何等人物,他比谁都清楚 —— 那是一个能在谈笑间布局多年、心狠手辣的枭雄。等他真的被带到范克里夫面前,对方会不会吃他这一套?会不会一眼看穿他的虚张声势?
他不知道。
而他还有另一个选择。
他可以不交剑。他可以在交出剑的这一瞬间,暴起发难 —— 用他游戏里早已烂熟于心的、对这片地形的了解,在重拳先生轻敌的刹那,制造混乱,夺路而逃。
他甚至知道,就在这附近不远处,有一条通往矿洞深处、极其隐蔽的排水岔道,那是游戏里玩家用来 "卡 Bug" 绕路的地方。
他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 "逃" 的可行性。
第一步,趁递剑的刹那,用剑鞘砸向重拳先生的面门,扰乱他的视线;第二步,一脚踢翻身旁那盏立着的火把,让这片矿洞陷入短暂的黑暗;第三步,借着黑暗,贴着左壁冲向那条排水岔道 —— 以他体格六级的速度,加上重拳先生那一身沉重的铁甲,对方短时间内未必追得上。
成功率有多少?
他冷静地估算着:三成。甚至不到三成。
因为他赌不起。他能在黑暗里认路,可这是真实的矿井,不是他熟悉的副本;那条排水岔道是否还通、有没有被堵、有没有守卫,他都不确定。更重要的是,一旦他逃,就等于把自己彻底摆到了迪菲亚的对立面,从此整个西部荒野、整个北郡,都再无他容身之处。
而更让他心有不甘的是 ——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
他差一步,就能见到范克里夫,就能亲眼看清这个搅动整片大陆的男人,究竟在布一个怎样的局。他甚至有可能,靠着自己手里那枚根本不在身上的 "牌子",在对方的心脏里,埋下一颗钉子。
如果现在逃了,他看到的火炮、船坞、那些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军械,就全白费了。他回到北郡,又能做什么?他一个小兵,空口白牙地说 "范克里夫要谋反",又有谁会信?
逃跑,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却也把天大的机会,拱手让出。
束手就擒,是把命押在对方的 "顾忌" 和自己的 "胆识" 上,赌一个能撬动全局的可能。
这两条路,一条是怯者的生路,一条是勇者的险途。
逃跑,意味着他这趟探路无功而返,还要面临迪菲亚的追杀;但他至少还握着剑,握着自由,握着命。
束手就擒,意味着他可能见到范克里夫,撬动更大的局面;但也可能,当场万劫不复。
交剑,还是 —— 拼命?
这是林骁穿越以来,面对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攸关的 "取舍"。
而他忽然想起了系统那句冷冰冰的话 —— 技能每天都会升级,前提是他活着。
活着,才有第二天的升级,才有无限的可能。
林骁看着对面那柄寒光森森的重锤,又想起自己这十天来的每一步 —— 从坟场边那个被人当死人丢下的病秧子,到如今能跟迪菲亚的精英头目针锋相对;他靠的不是一夜奇遇,而是十次准点的零时钟声,十次风雨无阻、一天都不曾中断的升级。
这套系统给他的,从来不是一步登天的捷径,而是 "只要活着,就永远在变强" 的底气。
而这底气,此刻,正逼着他做出一道拿命去赌的选择题。
可他也想起了巴伯托付旧剑时那双眼睛,想起了路边那个攥着野果的车把式,想起了自己走出北郡时说的那句话 ——"不让迪菲亚糟蹋你们守着的北郡。"
有时候,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
他的手指,停在了剑柄上,停住了。
矿洞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的、锻造工坊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重拳先生的目光,锐利地落在他停顿的手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着重锤的手指,悄然收紧。
空气,一触即发。
林骁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坚定。
【叮 —— 检测到宿主正处于关键抉择,系统提醒:每日升级将在三个时辰后结算。请宿主珍惜生命。】
三个时辰后,又是新的一天。
他的技能,会再升一级。
林骁在心里,对自己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做出了选择。
而这个选择,将彻底改变他在死亡矿井的命运,也将把他,第一次真正地,推到那个传奇盗贼 —— 埃德温・范克里夫的面前。
(第十章 完)
第一卷・觉醒(北郡篇・上),至此进入死亡矿井核心高潮。第十一章将揭晓林骁的最终抉择、与范克里夫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作者寄语: